《當「噱頭導向」演變爲行業鬧劇,前瞻《油畫》雜誌和青年‘藝術家’顧爲經之間的對談採訪——如何預防藝術類論文寫作中所出現的系統性造假?》
《行業大發現OR行業大騙局:屢屢所發現的舊人‘新作’背後,世上隱藏着成千上萬張稀世珍寶,亦或是成千上萬顆貪婪的心?》
《從二十歲的美女科學家,到十九歲的美女藝術學者,小保方晴子式樣的故事,是否正在藝術行業上演。》
……
“關掉它。”
濱海灣的某處港口堤壩,戴着漁夫帽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手拿着一根釣杆,身邊放着用於露營的便攜桌椅。
年輕人從手機間擡起頭,看向自己的爺爺。
“關掉它。”
顧童祥再一次的命令道。
他隨手拿過一支空筆筒,杵在孫子的鼻子跟前,語氣悠然的彷彿這幾天來所有圍繞對方的消息,都只是最爲雲淡風輕不過的小事情。
顧爲經猶豫了一下。
他還是關掉手機,哐的一聲,把它丟進了爺爺手裡的筆筒之中。
“您似乎不是很擔心?”
顧爲經出聲問道。
“能被《油畫》的藝術總監伺候,呵,我孫子也算是個大咖了哈!”顧童祥壓了壓漁夫帽的帽檐。
畫展第一週的時間很快就要過去。
後天上午,便是《油畫》雜誌社正式在濱海藝術中心裡,爲他的那篇有關卡洛爾的論文,進行相關對談採訪的日子。
組委會和雜誌社的官網上前幾天全都更新了日程安排。
安娜·伊蓮娜。
不出所料,《油畫》風頭正盛的新任欄目經理,將會親自主持這場採訪。
從阿Q精神的自我麻醉的角度來說,上一次由女人親自主持的正式性質的採訪節目,還是她採訪曹軒。
《油畫》的藝術總監和亞洲藝術宗師,在外人看來,這樣的咖位才門當戶對。
顧爲經這是提前享受到了和曹軒一樣的待遇。
可顧爲經聽他爺爺的語氣,總是莫名有種電影《霸王別姬》裡“能吃過了糖葫蘆,咱小癩子也是個角兒了,就算回去就上吊翹辮子也無所謂了哈”的既視感。
稍微現實一點。
這種高射炮打蚊子式的採訪組合搭配,怎麼看,怎麼都是顧爲經那句“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把人家女經理惹火了,要把他當衆突突個十分鐘節奏。
無數證據都表明。
他顧爲經即將成爲既範多恩、布朗爵士、戴克·安倫等等等等一大串伊蓮娜小姐銳評小本本清單上的下一個手撕對象。
由安娜·伊蓮娜親自採訪他?
這福分確實小不了。
頂級大藝術家,安娜說手撕就手撕了,頂級的大藝術學者,伊蓮娜小姐說撕就撕了,唰唰唰的無一合之敵。
換成顧爲經這般的素人藝術家和素人學者。
還不是《油畫》雜誌社想把他擺弄成多少種姿勢,就把他擺弄成多少種姿勢?
不等《油畫》雜誌社親自下場,已經有消息靈通、嗅覺靈敏的小媒體開始提前搖旗吶喊了起來。
剛剛顧爲經在手機上看的,便是馬仕畫廊的新聞公關部提前爲他收集到相關負面報道,通過顧童祥轉交給他,以讓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你都不擔心說伊蓮娜家族應該下地獄,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顧童祥笑笑說道。
“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
顧爲經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諷刺,猶豫了一下,“那三百萬歐元的事情——”
“不必向我解釋這個,你做的很好,做的很對。”
“很好?”
年輕人輕輕鬆了一口氣。
他擔心爺爺在這件事上有些心結。
畢竟它是來自伊蓮娜家族的三百萬歐元。
自家老爺子是苦出身,年輕那會餓過肚子,是那種連酒店的衛生紙都要打包帶走的人。
顧爲經擔心自家老爺子不理解他的決定。
來自家人,所愛之人的壓力,可能比來自《油畫》雜誌社或者伊蓮娜家族的壓力,更加讓他爲難。
“學畫畫,先學做人。這是我教給過你的道理。怎麼,現在你心底裡這麼瞧不起你爺爺?你覺得我來新加坡聽到這個消息後會幹什麼?哭着喊着,逼着你去找《油畫》雜誌社道歉麼。”
顧童祥淡淡的反問道。
顧爲經笑了笑。
“沒有。”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找的豪哥。爲經,我知道的。”
拿着漁杆的老人忽然哀傷的嘆了口氣。
“顧林的那件事,我對不起你。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我沒有辦法。我是你的爺爺,我也是她的爺爺,我不救她還有誰去救她,如果一幅畫就能救她……對不起,爲經,爺爺對不起你,後來聽說你去了西河會館,我不知道有多——”
“不說了。爺爺,事情都過去了。”
顧爲經回答道。
“——所以在飛來新加坡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心中想着。無論如何,不管結果怎麼樣,這件事上,我都不能給你拖後腿。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管教你的。從始至終,那幅畫是你自己找到的,那篇論文是你自己寫的。”
“它是你的東西。”
“它值三千美元也好,值三百萬歐元也罷,就算是三千萬,三個億。”
顧童祥昂了昂脖子。
“你想賣,那就賣。你不想賣,那就不賣。這都是你的抉擇。如果你需要爺爺的幫助,我就窮盡自己的力氣。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安靜的走開。我是窮,可我也不是什麼不懂事的人,三百萬歐元,伊蓮娜家族的橄欖枝?”
戴漁夫帽的老頭子輕蔑的笑笑。
“和我孫子的開心比起來。它們又算個屁啊,罵就罵了。伊蓮娜家族應該下地獄?不光你罵,我也可以一起罵。”
“我是經過風浪的,爲經,有些時候,我們在動盪的環境裡脆弱的像是一根小草,太無力了。所以,在能夠做選擇的時候,我們就更加應該忠實於自己的內心。”
“每個人的生命結局都是一樣的,我們能做出的選擇就是決定自己怎樣生,或者怎樣死。”老人拿着手裡的漁杆,端坐在那裡,彷彿騎士肋下夾着鋼槍。“生活和鬥牛差不多,不是你戰勝牛,就是牛戰勝你。所以,勇敢的去做吧——”
他頓了頓。
“這是海明威的話。爲經,你應該多去讀一讀。”
顧爲經注視着顧童祥的背影。
覺得自己老爺子真的是手腕強硬,視金錢如糞土。
有些時候。
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對爺爺指手畫腳。
有些時候。
他又覺得自己從來並不真正的瞭解自家老爺子,他始終還是自己小時候那個偉岸的背影。
海浪拍打着堤岸。
水花不知道跑了多遠,回頭看去,堤岸依舊肅立在原地。
他懷抱着大海。
佇立不倒。
……
顧童祥的臉色扭曲成一團。
來到新加坡,聽聞聽道顧爲經把伊蓮娜小姐開出的支票扔了回去,指着對方的鼻子罵的時候,老爺子的臉都差點綠了。
三百萬歐元?
伊蓮娜家族的橄欖枝?
就這麼被堂而皇之的拒絕啦,拒絕啦,拒絕啦!
顧童祥的心都在滴血。
知道爺爺做微商,騷首弄姿,發了多少條朋友圈,就爲了能吸引人家伊蓮娜小姐的關注,花個一兩千歐元買他張畫麼。
大孫子嘩的一下,就把相當於他畫都手抽筋都畫不完的山那麼高的一大堆作品的支票,全都推掉了。
一輩子最高價格只賣過5000歐的顧大畫家,聽的好懸沒抽過去。
也不是說顧童祥一定非要按着顧爲經的脖子去給伊蓮娜家族當舔狗啥的。只是以他的角度來看,這事兒辦的還是太沖動了。
不成熟。
“老年人應該要有年輕人的衝勁兒。”固然是海明威的話,但這話還有剩下半句吶,人家還說“年輕人也應該有老年人的沉着呀!”
換成顧童祥。
他怎麼着也要舔着臉笑上兩下,先聽伊蓮娜小姐多講兩句,請求對方拿出些關於卡洛爾的背景證據,甚至就算要拒絕,也先拖着,看看能不能拖過這周的座談採訪先。
要有斡旋的藝術嘛。
結果這倆人。
伊蓮娜小姐傲,自家孫子更傲。
哪裡有上來就罵人家全家的,這不把天直接就聊死了麼。
可他當時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繃住。
一定要繃住。
在裝逼凹造型這件事上,顧童祥是有態度,是有節操的的。
所謂“裝逼”一道的態度與節操,在於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持之以恆”。在於自己裝的逼,既然開了頭,就算跪着,也要把這個逼裝完。
裝逼最忌諱的就是半途而廢,容易把自己裝成傻「嗶~」。
就拿顧老頭最喜歡的武俠小說裡舉例,不小心飲下了毒酒,然後追悔莫及,大喊:“怎麼會”、“竟然有毒!”、“卑鄙無恥下流”的往往是反派人物或者快要領便當的正道三流大俠。
換成李尋歡這類主角。
一定一邊吐着血,一邊衣袖飄飄,擡頭45度角望着月亮,輕輕嘆一句——
“別傻了,我並非不知道這酒裡有毒,只是不忍心辜負了這美酒,美人與月光。”
這多牛逼呀。
搞不好還能讓受限於師門控制的魔道妖女甲乙丙丁被感動的撲進你懷裡,嚶嚶嚶的哭上一場,把解藥拿出來。
反正你毒酒喝都喝了。
逼不含淚裝完,實在是太虧了。
王羲之藝術上有個關門弟子,叫做謝安,就是打贏了著名的淝水之戰的那個,這種魏晉名士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凹造型。戰爭勝利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謝安正在和客人下圍棋。
他神色不動,面色平靜,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小孩子們把敵人幹掉了。
彷彿剛剛挽救了東晉的命運,甚至某種意義上極大影響了東夏之後兩千年曆史走向這樣的事情,對謝安來說這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下棋下棋。”
這本來會成爲整個東夏曆史上最牛氣的Pose,結果下完棋起身時謝安還是沒繃住,過於用力把木屐的鞋跟踩斷了,被人看出了內心情緒的激盪。
顧童祥每每讀到這一節,都忍不住拍着大腿扼腕嘆息。
認爲是逼王界的千古遺憾。
伊蓮娜小姐罵都罵走了,難道他拉着孫子去撒潑打滾,嚶嚶嚶的痛哭,就能給舔回來麼?
繃住。
一定得繃住。
名將的性格是每逢大事有靜氣,老顧做不到,但他能做到每裝大逼有定力。
一想到孫子爲了裝這個逼,花了三百萬歐元的代價,心中痛哭所流淌的每滴眼淚,都讓顧老頭此刻的腰板挺的更筆直了一些。
所以。
這兩天顧童祥真的就是一幅視金錢如糞土的大藝術家派頭。
他配合馬仕畫廊亞洲分佈做宣傳的時候,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有記者詢問他《油畫》雜誌的事情,顧童祥也淡淡的回答,不過是小孩子們的事情。能受人關注自然好,更重要的是自我內心的建設,他從小就教道顧爲經精神世界的富足,要比物質世界的富足更重要云云。
而今天一早晨起來,就把自家孫子約出來一起釣魚。
“不要看手機了,煩心的事有那麼多,看不過來的。”
“看我,爲經,看我。”
顧童祥平靜的說道,“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也一直都是個有主見的孩子。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這件事上我不想管教你什麼。所以,我們只是出來消遣的——”
老人把自己的手機從懷裡拿出來,打開照相機,遞給孫子,然後自己捏旁邊的餌料。
“懂?”
顧爲經站起身,爲爺爺找好角度,拍了張照片。
“如何?”
顧童祥淡淡的問道。
顧爲經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年輕人盯着手機上照片,輕輕的慨嘆一聲。
“您明明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爺爺您是在叫我體悟安靜,沉着的真意——就像碼頭邊的釣魚老人一樣。在生活的海洋中垂釣,只有耐心纔是唯一的魚杆。把熱忱的心拋進去,魚兒自己會來。好的壞的,小魚大魚。就算一無所獲,也並非空手而歸。”
“靜坐水邊的人?釣的何止是魚。釣的是時光的漣漪,是美學的漣漪(注)。”顧爲經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在聖安德烈大教堂裡,有人給我念了這句詩。而爺爺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把這樣的哲學理念全部都說盡了。”
(注:這是歌德的詩。)
真厲害。
顧爲經對爺爺肅然起敬。
“我理解的對麼?你在教我,餌料已經拋在水中了,我要做的,就是和大海戰鬥到底。”他恭敬的問道。
呃。
顧童祥都聽愣了。
他單純就只是讓孫子給自己拍張照,回去在網上凹顯一下大藝術家人設的。
馬仕畫廊現在在INS上給他開設了個人藝術家主頁。釣釣魚,采采風,多符合藝術家人設呀。
還能理解出這麼多東西麼?
“唔。還有很多。”
顧童祥做了下表情管理,眉眼低垂而安詳。
“爲經,你要和我學得,還有很多很多。”
他慢慢的說道,隨手把魚餌重新拋回海里,彷彿老海王正在用虛無魚鉤,垂釣整片大海。
——
亞洲藝術上的那篇封面論文是甘美的魚餌。
後天便即將召開的對談採訪,則像是把這隻魚餌成功拋進了遍佈魚羣的水域裡。
海釣最有趣的點,恰恰在於它的未知性。
不同魚餌一定程度上能夠挑選目標獵物的種類,但終究,水面以下的一切全都是未知的。
海明威筆下的老人出海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會釣到一頭巨大的馬林魚,更不知道他會爲了這條馬林魚和成羣的鯊魚搏鬥。
而濱海灣註定會空手而歸,然後偷偷從隔壁釣友那裡蹭兩張魚獲照片,拍照打卡的藝術家老爺爺也不會知道,正在他在自己孫子面前裝逼的時候。
“水面”以下。
真的有一大羣大大小小各懷心思魚已經圍繞着後天的對談採訪,旋轉游動了起來。
“伊蓮娜編輯,您確定不需要把想要提問的問題和我過一遍麼?”
“有問題麼?”
安娜在酒店房間桌前最後整理着採訪會遇到資料,對着連線電話的那一端反問道。
“沒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沒有什麼,You are the boss(你是老闆),這裡您最大,您說了算。”電話另一端的副主編紐茲蘭聳聳肩,示意他就是個打工人,無意冒犯伊蓮娜小姐的威嚴。
“嗯,只是還有件事。”
紐茲蘭副主編說道,“我接到了一些消息,有人把一些文件塞到了我的房間門縫下邊——”
他的聲音有個戲劇化的停頓。
“嗯。”
等了一會兒,見安娜依舊很平靜,他只好無聊的說道:“有人聲稱,顧爲經參加畫展的那幅《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存在有抄襲行爲,他抄襲了另一位參展藝術家崔小明先生的畫面設計。”
安娜整理資料的動作頓了頓。
“有趣,這種事情,不應該把相關的文件提交給雙年展的藝術創作倫理委員會麼。”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Boss。”
紐茲蘭笑笑。
“無非是有人想在座談會上,讓我們當衆提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