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瘦道人話音落下,殿內衆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程心瞻自是不怵,想了想,便道,
“屬下遵命。那我先簡單說一說紅霞島和紅二姨的來歷吧,這個也很重要。我在說的時候,如果殿下和衆位道友有什麼想問的,儘管打斷。如果我說的大家都知道,也儘可讓我略過。”
“好,有德儘管暢所欲言,事無鉅細,我等洗耳恭聽。”
瘦道人笑道。
程心瞻點點頭,開始講述:
“最早,鼉王剛佔大肚海的時候,手下沒有鎮將,整片海域都是他鱷子鱷孫的遊樂之所。不過鼉王嗜睡,鱷妖嗜殺,很快大肚海就血染汪洋,哀號遍野了。
“這些鱷妖在遠海放任慣了,根本不懂經營,只會殺戮。來到近海後也不知變通,海中的靈草寶礦不去開採,終日追逐血食,所以每次鼉王醒來還要自己去尋覓血食寶藥。”
當他說到此處,殿內衆人都發出了戲謔的笑聲,有人便道,
“披鱗蠻夷也!”
“化外粗鄙莽夫!”
程心瞻聞言,應和着笑笑,然後接着說,
“鼉王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樣放任下去肯定是行不通的,完全是在浪費近海的資源。於是他便學着周邊的錢塘海和鮫人海,設置鎮將爲他管理海域。但偏偏他那些鱷子鱷孫實力雖強,但沒一個有腦筋的,做不了鎮守,鼉王這才無奈轉而招攬他族之人。
“這最早來的,便是黑老大和紅二姨。黑老大是陸上投效來的,真身沒人見過。紅二姨是東海近海的大妖,真身是一隻霞蝠,有傳聞說體內有龍子鴟尾的血脈。”
“龍血,這倒是不好辦了,不知道此妖體內的龍血重不重。”
有人發問。
程心瞻答道,
“具體如何不清楚,但有人見過紅二姨化生本相,把西邊的晚霞趕落到了紅霞島,化成了護島大陣的一部分。也曾興起過四五十丈高的浪,打退過我島魏黎陽大護法的進攻。”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好了,有德你繼續說。”
瘦道人道。
於是程心瞻接着道,
“鼉王把近海的黑山島和紅霞島交給了他們,讓他們管理海妖,然後把鱷子鱷孫趕到了外海去。有了這兩員鎮將後,果然不同,每年都給鼉王進獻海量的靈物與血食。
“鼉王嚐到了甜頭,想要繼續招攬鎮將,把遠海這側也利用起來,但苦於再沒有像黑老大和紅二姨這樣得力的人。
“這時候,恰好在下的舊主黃天志——也就是現在我火龍島的黃護法,從陸上來投。鼉王認爲黃護法如果能在大肚海安定下來,未來可能會有更多的陸上魔道修士來投,就像黑老大帶來了很多的陸上妖修一樣,於是便接納了黃護法。
“再然後,是遠洋的青老四來投,這個青老四聽說是和沉陸大聖有親,鼉王雖然不太想要,但也得給這個面子,於是也將其任命爲鎮將。
“於是遠海這側,鼉王就給了後來的這兩位,把鱷子鱷孫都收回了半月島海域,嚴加管束。
“但是,鼉王雖然任命了黃護法和青老四爲鎮守,但打心眼裡是看不起的。黃護法平日裡勘察兢兢業業,經營礦產,搜捕血食,但一朝惱了鼉王,便被施以蟲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得離王解救後才得以活命。青老四也是一樣,因爲其海域離雷暴海近,活物本來就少,又鄰着黑淵海和鮫人海兩個敵對勢力,常常無法進獻足夠的血食,鼉王從不手下留情,動輒打罵。
“所以說,大肚海雖然有四位鎮將,但實際上鼉王只認可黑老大和紅二姨,平日裡只把這兩位當自己人。而這兩位的實力也比黃護法跟青老四實力高得多。
“據我所知,由於鼉王壓着,黑老大和紅二姨不敢破四境,但實際境界應該都是在五洗之上了。而且,紅二姨體內還有龍血,在海上的戰力會更高。
“另外,紅二姨還有一項神通,喚作「駐日落霞」。而且她常年採集晚霞,把這道神通煉入了自己的護島大陣裡。一旦陣法開啓,便能鎖禁虛空,鳥飛不過,煙雲落地。人在陣中,便好似身重如山,無法御空,就是在地上行走也極爲吃力,行法運寶,都要受到影響。
“所以,殿下和衆位同道萬不能認爲打紅霞島和收服黃硫島一樣簡單。”
聞言,大殿裡又是安靜了好一會,然後才見瘦道人點了點頭,道,
“有德說的仔細,說的在理。”
程心瞻繼續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自從咱們屍海一分爲三,繼續擴大,加之我黃硫島歸降離王之後,鼉王警惕了不少,已經很久沒有陷入沉睡了。除此之外,他還動用了多年未曾挪窩的那羣鱷子鱷孫,將他們分派到三位鎮將的麾下,聽從差遣。這羣鱷妖,雖然不通人事,但鬥起法來兇殘異常,可萬萬不能小覷了。”
程心瞻說完,發現殿中人包括瘦道人在內臉色都很難看。
半晌後,瘦道人勉強擠出個笑臉,
“我們應該早些請有德來爲我們講講的。”
程心瞻一聽這話就明白了,這羣人恐怕是已經吃過虧了。
“現在我們知道了,紅霞島大陣禁空,紅二姨自身修爲不低,另外還有鱷妖助陣,聽起來都不好辦,不知有德可有什麼良計呢?”
瘦道人又問。
程心瞻想了想,問,
“不知殿下現在對紅二姨所控海域的攻勢到哪一步了呢,已經要打到紅霞島周邊了嗎?”
瘦道人點頭,
“快了,這段時間失地在逐步收復,該是時候反攻了。而且有德方纔說的鱷妖,我們也遇見過了,確實不好對付,各個悍不畏死。”
程心瞻想了想,問,
“那些鱷妖皮糙肉厚,海中幾乎無厭勝之天敵,確實不好對付。可曾用過毒?鱷妖好血食,投毒或許有用。”
程心瞻說完,坐在他對面的便有一人答,
“用過,不過那些鱷妖頗有神通,胃囊非同一般,等閒的毒奈何不了他們,現在試過的,只有三境的屍毒只能毒死二境的鱷妖,還有些得不償失,三境的鱷妖幾乎不受屍毒的影響。”
程心瞻緩緩點頭,鼉王的腹鳴如雷也確實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想來這一族的胃囊應該是有一些門道的。
殿內的人都看着程心瞻,都想着從他嘴裡能聽到些有用的想法。
“有沒有想過派人進去看看呢?”
程心瞻語出驚人。
“什麼?!”
殿內響起幾聲驚疑,有人緊接着問,
“進去哪裡?”
“當然是鱷妖的胃裡,找些膽大心細的,假死被鱷妖吞下,到胃囊裡後再出手,看看管不管用。”
程心瞻回道。
“這如何能行?那羣鱷妖的胃囊就是一個血肉磨盤,化骨烘爐,人進去了,哪裡還能活命,何談反擊?”
馬上就有人反駁。
程心瞻被否了也不以爲意,繼續道,
“那有沒有試過煉一些淬毒的鐵蒺藜法寶,能大小變化,讓兒郎們身上都藏一些,要是有人被吞咬了,便催發法寶,使之膨大,從內部破了鱷妖的胃囊,此時鐵蒺藜的毒散到鱷妖的五臟六腑去,興許能管用。
“另外,我知道南派魔教喜好玩弄蠱蟲,而且好以活人養蠱。我聽說,有很多蠱蟲都是種在人的皮肉裡的,應該也有種在胃裡的。不知諸位能不能找到南派的關係,要一些來,到時候由人攜帶,亦或是趁亂投入鱷妖嘴裡試試。
“哦,還有,說到蠱蟲,我還知道苗疆有一種爬藤,也能紮根血肉,如果能在鱷妖胃裡紮根,發芽生長,也定叫那些鱷妖不好受。
“對了,還有一種法子也可試試,……”
程心瞻口若懸河,越說思路越多,腦中一個個新奇的想法往外跳,渾然不在乎殿中人的臉色已經變得越來越奇怪了,高坐上位的瘦道人眼中更是閃爍着莫名的光。
程心瞻裝作看不見,反正他現在是隻管想法子,有沒有效以及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就交給這羣魔頭去試了。
因爲,在海外魔教中,鱷妖只是一個代表,海上妖魔走的都是吞服血食的路子,要是能籍此試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法子來,那往後正道對付海外魔教就多了一份得力的手段了。這裡面,自然也包括同樣擅長血食之道的瘦道人,即便是這些想法讓他有所警醒,但如果這樣能讓他投鼠忌器,少做一些率衆食人的事,也是功德一件。
等程心瞻一口氣說出七八個點子後,大殿裡變得靜悄悄的。
瘦道人臉上擠出了幾分不自然的笑,
“有德還真是見多識廣。”程心瞻聽了則是不好意思,回道,
“談不上見多識廣,就是屬下經歷是有些坎坷,屬下陸上武陵生人,魚龍混雜之地,後來跟了南派出身的黃護法,在海上混跡,如今又在離王手下做事,學的雜。”
“啪—啪—啪——”
瘦道人站起身來鼓掌,笑道,
“好,好!看來把有德請來是請對了!你們都聽到了,有德說的這些計謀,都給小王去試,包括送人入腹,都試,總能試出個好法子出來!”
“諾!”
殿中人均起身領命。
瘦道人按手,讓衆人坐下,自己也坐下來,然後看向程心瞻,眼中飽含期待,
“有德,關於鱷妖之患,應該是能試出個法子出來,不知對於紅霞島大陣和紅二姨本身,你可有什麼破解之法?”
程心瞻聞言便道,
“回殿下,這個屬下還真想過。先前屬下在黃硫島的時候,因爲黑、紅兩家總是看我們黃、青兩家不順眼,而紅霞島海域又與黃硫島海域接壤,時常找我們的茬,所以我跟舊友時常聚在一起討論,探討有什麼法子能破解紅霞大陣。
“只不過,我們那個時候就是瞎想,只想剋制之法,卻又無法尋來那些剋制紅霞大陣的寶物,只是苦中作樂,也從來不敢真有所行動,即便是被欺負了,也是乖乖捏着鼻子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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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道人聞言大笑,
“現在你放心想,敞開說,只要你說的在理,馬上就有行動。”
於是程心瞻臉上一喜,便道,
“回殿下,這紅霞島的護島大陣,說是能落萬物,厲害就厲害在霞光上,我們要是把霞光給散了,大陣自然就破了。”
“哦?那怎麼把霞光散掉?”
“我聽說,這世上有一種天罡,名爲「北極太素罡」,生於極北之地太陽無法照耀的地方,可以消融世間一切霓光虹霞,興許可以散掉紅霞島大陣。”
瘦道人聽聞扯了扯嘴角,不假思索道,
“還有呢?”
“我聽說這世上還有一種風罡,叫「扶搖揚星罡」,連天上的星辰也可吹動,想必也能吹走盤踞在紅霞島上的紅霞。”
瘦道人扶額,兩指搓着眉頭,意識到自己方纔對此人說的“放心想、敞開說”可能確實有點問題,造成了誤解,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道,
“有德,天罡之事就不必再提了,可有一些切實可行的法子,就像你方纔提出的剋制鱷妖的那些舉措。”
程心瞻聞言連點頭,隨後小心問,
“殿下,那法寶可說得?”
瘦道人皺眉,只道,
“你先說說看。”
“相傳在北邙山鬼國,那裡的鬼修高人都擅長煉製一件法寶,喚作「碧磷衝」,能吐陰火邪風,專門剋制雲霧煙霞這類的虛物,或許有用。”
瘦道人眉頭微展,心道冥聖和師尊關係不錯,如果這勞什子「碧磷衝」只是鬼國的制式法寶而非獨一無二的靈物,倒是可以借過來試一試。
“還有嗎?”
他問。
程心瞻便接着答,
“還有隴西玄陰教,有一種有名的法寶,喚作「七煞玄陰天羅」,專門用來撲滅各類正道神光的,不知那紅霞島上的霞光能否被撲滅。”
瘦道人微微頷首,眉頭已經完全舒展開,心想着這人還是靠譜的,臉上又掛起笑容,接着問,
“可還有?”
程心瞻這時搖了搖頭,臉上帶着略顯侷促的笑容,說道,
“殿下,方纔屬下說的這些,也是因爲當年黃硫島上有許多陸上各地魔教逃來的人,大家在一起閒聊胡說時想出來的。
“我們都是些微末小修,也只能想出來這兩道天罡和兩件法寶了,興許還有別的更厲害的,但我們就未曾聽說過了。另外,這兩件法寶,我們之中有人見過,卻沒人用過,所以也不知道對紅霞大陣到底管不管用。”
瘦道人聞言便道,
“這你放心,如果有用,你自然有功,如果無用,也不會罰你。”
“謝殿下。”
程心瞻回道,同時心裡也在揣測,因爲自己方纔說到的對付鱷妖和紅霞大陣的寶物,基本遍及江北、西北、西南三地的魔教宗門,他倒是想看看,如今三尸教和這幾家的關係到底如何,能借回來幾樣東西。
“那針對紅二姨本人呢?有德可有良策?”
瘦道人又問。
程心瞻則答,
“回殿下,說實話,紅二姨是蒼海水族出身,身懷龍血的高洗大妖。而我黃硫島人都是陸上旱鴨子,怎麼對付紅二姨着實不知。但是我們之前想過一個辦法,但卻是有些難以啓齒。”
“有德不必顧慮,放心說來。”
“這,嗯,好吧,那屬下便說了,希望殿下勿怪。我們之前打聽到,紅二姨和會稽近海的隱龍山有仇怨,我們之前想的是借刀殺人。”
“隱龍山?上面有碧雲、白雲二庵的那個隱龍山?”
瘦道人問道。
程心瞻點頭,
“是,不曾想殿下也曾聽聞過。”
“我當然聽過,而且我還知曉,此山正是普陀山的下屬分宗,傳聞曾是南海龍女的潛修之地,故名隱龍。你說,紅二姨和這家有什麼仇怨?”
瘦道人問道。
程心瞻便答,
“聽說是紅二姨偷了隱龍山的一樣寶物,隱龍山一直想拿回去。之前每當鼉王沉睡時,隱龍山總會來找紅霞山的麻煩,也一直是讓紅二姨深感頭痛的一件事。
“不過隨着多年前三位大王來東海建教,加上鼉王也不沉睡了,所以隱龍山應該是有所顧忌,近些年好像沒什麼動靜了。
“但屬下猜測,隱龍山肯定沒有放棄過,如果我們適時泄露些風聲,我想,隱龍山應當不會袖手旁觀的……”
瘦道人聞言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就着這個問題深入問下去,而是話鋒一轉,說道,
“有德今日一言,實在令我等受益匪淺,今日,我便拜有德爲我摘星殿軍師。你也不要着急回火龍島,就先在我山中休息一段時日,如何?另外,你們都通傳下去,包括你們在內,以後見了軍師都要禮敬些,可明白了?”
瘦道人前半段話是對程心瞻說的,後半段話是對殿中其他人說的。
“遵命!”
程心瞻與其他人一齊應和。
隨即,瘦道人又看着程心瞻道,
“那軍師先下去休息,殿外自有人領路。另外,勞煩再多想一想,對付紅二姨和紅霞大陣可還有什麼別的良策,如果有什麼想法,隨時來殿裡找我。
“小王還要跟其餘人再商定一些細節和日程,就不留軍師了。到時候我這邊先讓手下去搜羅對付鱷妖以及破解紅霞大陣的各種寶物,並試上一試。等我們這邊有所進展了,我便差人去通知軍師,到時候再看看軍師要不要隨陣攻島。”
“屬下聽憑吩咐,先行告退。”
程心瞻起身行禮,隨即離開大殿。
他纔出門,便聽殿裡已經響起了議論聲,
“這軍師,倒是有幾分見識,但獻的都是些毒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