崀山是東北—西南走向,夫夷水與崀山並肩同行,從西南流向東北。於是,襲明派便將夫夷水入山的地方定義爲山頭,將出山的地方定義爲山尾。
另外,這樣定勢還有一個原因,南荒位於三湘西南,而崀山又在三湘的邊界,所以將山頭定在西南也是表明了迎面向敵,護境守民的意思。
襲明派在夫夷水入山的地方,於江水兩側的青山上立起了兩根擎天白玉柱,以爲山門,玉柱上刻篆文。
上聯曰: 良山乾象,青峰聚氣通玄牝; 下聯曰: 宜水坤爻,碧波涵虛道真陰。
過了山門,兩岸青山上樓閣林立,高宇連雲。又有許多橫跨夫夷水的連廊拱橋將大江兩岸的高樓相連,上面行人往來如梭。而在大江之上,又有竹筏扁舟遊弋,在連廊下疾馳而過。
總而言之,建宗才三個月的襲明派,已然是熱鬧非凡,一派大宗氣象了。
在夫夷水入山後的第一個拐彎處,襲明派在這裡修建了一座寶殿,依山望水,正對山門。這是襲明派用來招待貴客的地方,名爲迎真殿,也是這幾個月以來,使用次數最高的大殿之一。
程心瞻的住處在山腹中央的天一殿,接到時通玄的傳話後便立即往前趕。如今宗門新立,有一位四境屍仙登門來訪,禮節上肯定要到位,正副教主一同作陪是應有之義,說不得就能將人留下來。
待他步入大殿之時,發現祖師已經將貴客引入座位,奉上茶水了。
“不知貴客登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程心瞻邊往裡走,邊朝貴客拱手賠不是,與此同時,他也在打量着這位貴客。
這是一個坤道,約莫三十上下年紀,生得肌骨瑩潤,眉目如畫。一張鵝蛋臉,不施脂粉,黛眉秋眸,顧盼間似有慧光流動,嘴角常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天然透着幾分書卷清氣。
再看她身量,不高不矮,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穠纖合度。身上穿着件青羅衫子,色如雨後新竹,清雅非常。外罩一件鴉青半臂,襟口繡着纏枝忍冬紋。下系一條月白六幅綾裙,行動時如碧波漾月,煞是好看。
至於裝扮,倒也簡單,頭梳驚鵠髻,只簪一支青玉雲頭步搖,耳垂上懸着對滴珠翡翠墜子,兩手腕上各套一隻翡翠玉鐲。腰間左邊墜着一枚白玉芙蓉佩,右邊掛着一件青緞蹙金香囊,僅此而已。
總的來看,此人一身清雅打扮,眸光皎潔,看着是個通透靈秀的人物,倒也無愧於青囊仙子的名號。
而且以程心瞻的功力,如此近距離的看,也看不出此人身上有任何的屍氣,難不成又是一具乙木之屍? 程心瞻在打量着貴客,而貴客同時也在打量着他。此時程心瞻身份有變,爲一宗副主,身在山中,主持大務,不好再一身清爽便裝,所以此時是換上了一身正裝法袍。
這套正裝法袍是師門收陰山的巧匠們專門爲他訂做的,從襲明派開山大典的那天就穿着,一直未曾換過。
法袍通體以青色爲主,如雨後天穹,山間嫩鬆,叫人一看便有種生機盎然之感。前胸簡約,並無什麼花樣紋路,只是在襟領上左右分繡着長條狀的青山碧水紋樣,仔細一瞧,正合崀山夷水之貌,顯得頗爲親近宜人。
但等他轉過身來,便可看到在法袍後背卻是一副滿繡的太乙救苦天尊乘九頭獅子昇天像。天尊寶相莊嚴,閉目沉思,面容慈悲。獅子威武不凡,九頭十八眼俱睜,神威如嶽。
如若看的再仔細些,便可發現在法袍的衣襬處有一圈三指寬的黑色條紋。在這一條窄窄的黑邊上,卻是以暗紅色的細線密繡着二十四界青華地獄之景。隨着他邁步行走,衣襬飄搖,上面的二十四界地獄之景彷彿活了過來,堪稱巧奪天工。
如此華袍,加之一頂紫蕊的青玉蓮化冠,總算是爲過分年輕的道士補全了身爲一宗副主應有的威儀。
“想必這位便是廣法先生了?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女子起身回禮。
“仙子客氣,請坐。”
程心瞻伸手示意客人落座,等華瑤崧坐下來後,他便跟着坐在時通玄的下手位置。
與此同時,程心瞻以心聲問時通玄,
“祖師,此人什麼來頭?四境的屍仙?”
程心瞻當然感到意外,屍族修行何等艱難,能至三境都屬於有大機緣的了,何遑四境? 如今天底下有名的屍宗僅有兩個,在正即爲襲明派,在魔即爲三尸教,但這兩個宗門加起來,三境陰屍也不過三百之數,三境之上的更僅僅只有三個,還俱是魔屍。要知道,這不僅僅只是一個法統的高修數量,而是一整個族羣!
所以程心瞻才驚詫,怎麼會突然有一位修行靈善正法的四境屍仙登門。
時通玄聞言則答,
“屍仙渡過劫雷入四境後,壽元大漲,所以你莫看仙子年輕,實則還是我的前輩。這位成名極早,道場在河洛南陽郡的雲露山,有一身上好的醫術,時常在河洛之間行走,治病救人,行走南宋時便享有盛名,乃是有名的善屍。
“據傳此人腰間青囊中有一口飛劍,名字就叫「青囊」,既能取人性命,也能斬滅惡疾,極爲神異。不過此人在南宋中期便封山閉關,從此不問世事,也不外出行走,名聲逐漸沉寂,甚至有傳聞說此人已經坐化了,所以你這一代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程心瞻心道原來如此,然後又問,
“那這位仙子今日登門,可是有入門之意?”
“這纔剛見面寒暄,還沒聊到正事呢,但願如此吧。”
祖孫兩以心聲交流,說這些話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另一邊,華瑤崧重新落座後,主動開口,說起了一個叫兩人意外的話題, “時教主是通字輩,廣法先生是心字輩,這在三清山裡都是極高的輩分了吧?”
祖孫倆對視一眼,不知仙子問這話是何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隨即,便聽仙子又道, “我還聽說兩位教主似乎是一脈相承,均精研陰陽大道與活死人之術,莫不是蓮花福地中的明治山一脈?”
祖孫倆再度意外,三清山的內部道脈和傳承譜系從未對外公開過,明治山對外都是稱青神山的。雖然說這些事只要有有心人留意,也不是什麼秘密,但是這位孤僻的屍仙乃是散修出身,又遠在河洛,怎麼會關注起這些?
莫非是和宗門前輩有舊?
時通玄臉上笑意更甚,如果是這樣倒是更好說話了,便點頭回道, “正是。”
於是便見華瑤崧臉上的笑意也愈發誠摯,只聽她道,
“承蒙貴山祖上第十三代山主,袁妙齡袁仙師點化教導,瑤崧得以有今日。而今冒昧登門,實則是認祖歸宗來了,若不嫌棄,願拜入襲明門下,行救人救物之善事。”
華瑤崧嗓音柔和,聽着叫人如沐春風,但此話一出,卻是宛如驚雷,把對面的祖孫倆完全震住,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四境屍修主動來投,而且還是祖宗遺澤?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時通玄快速的回想了一下,明治山以陰陽大道爲根基,五行風雷無所不括,每代人主攻的方向也不一樣。就像素空,便精修陰陽玄光,素行則精修元神,自己是精修風雷,御屍之術雖然都會,但也僅停留在在會上,說不上精通。再往上想一想,根據山志記載,袁祖師好像真的就是專門精研養屍之道,難不成這位就是當年由袁祖師點化而生的陰屍之一?
笑意在時通玄臉上盪漾開來,他喜出望外道,
“仙子竟還與祖上有舊?仙子若願委身,崀山自然虛席以待!”
華瑤崧笑着點頭,並道, “說有舊着實是我高攀了,當年我不過是一個矇昧行僵,乃是恩主點化教導,授我以法,纔有我的今天。”
“竟然還有這般緣法在,不知可否詳談?”
時通玄道。
華瑤崧點點頭,心裡也明白,三清山是當世仙宗,最是看重法統傳承,不可能僅憑自己一句話就認下這樁緣分,即便自己是個四境,於是道,
“當年恩主雲遊天下,見我在道左樺林中盲目遊蕩,渾渾噩噩,便將收我在身邊教養,傳我法門,授以「生死枯榮」之道。一日,恩主攜我遊至河洛一帶,無意闖入一秘境,乃是一處青蔥靈山、乙木寶地,山中還有藥王傳承。
“恩主言說這是我的機緣,便將我安置在山中,令我在此好生修行。待渡過第一次劫雷後方可出山,到時可去三清山明治山去尋她。
“不過我有些好奇,當年恩主說,如果她尚在遊歷未曾歸山,便可去明治山的龍潭虎穴處找她,她在那裡留了一道化身。當時我曾問爲何取這個名字,恩主只發笑,卻不解釋。”
聽到這裡,時通玄和程心瞻相視一笑,心中也確信了華瑤崧的話,「生死枯榮」之道確實是明治山的秘法。而明治山的「龍潭虎穴」,也只有明治山的真傳弟子知曉。
程心瞻解釋道,
“明治山沒有龍,卻有一座深潭名爲龍潭。明治山也沒有虎,可世上卻有「明知山有虎」這句話,所以明治山弟子又把明治山稱爲「龍潭虎穴」。這個詞,只有明治山弟子知道。
“祖師告知仙子的這四個字,就是認祖歸宗的憑證。若是仙子歸宗時,祖師不在,單憑這四個字,在山的弟子也會引仙子入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華瑤崧輕輕點頭,語氣悵然。
程心瞻奇道, “仙子,那您爲何不早些回三清山認系歸宗呢?”
時通玄心中也有此問,看向華瑤崧。
華瑤崧便繼續說, “我在雲露山中靜修兩甲子,入三境渡首劫後,想着出山尋訪恩主,但這時,卻聽聞恩主已然坐化。”
華瑤崧語氣低沉,眼中是深濃的哀慼之色。
時通玄和程心瞻默然,兩人都是熟讀山志的,自然知道袁祖師因雷災未過,坐化山中之事。
“恩主既去,我憂思過甚,無心認宗,更怕見舊物傷神,便只在河洛一帶行走,兼修枯榮與青囊之道,秉承恩主教誨,點化行僵向善,降屍伏鬼,治病救人。後來我封山閉關,僥倖邁入四境,更是等閒不離道場,認宗的心思便愈發淡去。
“直至數月前,我在山中煉法,聽了時教主的佈告,裡面提及了‘傳轉陰陽之道,授活死人之法,啓善陰屍之智。’便猜到了是恩主的法系傳人在開宗立派了。
“當時我正在煉一副藥,一副專治低境行僵肉身易腐敗的藥。聽到了時教主的佈告,我便想着或許是天意,要我這山外孤苗認系歸宗了。所以,今日藥成,我便來了,獻上藥方,祈願歸宗。”
道明來意後,華瑤崧起身,朝着兩人行禮。
祖孫倆連忙站起身來,讓開這一拜。明治山沒有視屍爲奴的傳統,所以華瑤崧雖未入譜牒,但從法理上來說還是袁祖師的外傳記名弟子,是兩人實打實的前輩。
時通玄連道,
“仙子多禮,叫貧道惶恐,敢問一句,仙子是要歸三清上宗,還是襲明本宗?”
華瑤崧便道, “我爲陰屍之身,久行引導陰屍向善之事,自然是想歸襲明派。而且襲明也是雙關「承襲明治」之意吧?也算明治外宗?我歸入恩主法系,也算是了卻心願了。”
時通玄面不改色,連道, “是極,是極,歡迎之至!”
一旁的程心瞻聽聞這話,心中疑惑,當時祖師說的清楚,取派名明明是「向善救人,承襲光明」之意,何時又雙關「承襲明治」?不過看祖師這般自然且篤定,程心瞻也不確定祖師是真有此意還是在順水推舟了。
時通玄此時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就要把名分給定下來,他連道,
“仙子,您看這樣可好,我襲明派欲效仿三清上宗,設一位教主與多位分管副教主。目前貧道掌教,統管教務,心瞻現在爲天一殿副教主,主管科儀、講經、戒律等事。現在您來了,便掌紫峒殿,同爲副教主,主管納新、選任、支應等事。以後我等掌宗,小事自決,大事共議,平日裡就以平輩論交,您看如何?”
聽到這話,程心瞻立即滿眼期待的看向華瑤崧,這樣好啊,這樣一下子就把自己的事劃一半走了。
而華瑤崧聽聞這話,則是極爲驚詫,連道,
“時教主不必如此,我初來乍到,還是先從長老做起吧!”
時通玄和程心瞻祖孫兩同時搖頭,來的是自己人,而且是久有善名的四境屍仙,放去做長老豈不太屈才了,程心瞻更是迫不及待道,
“仙子,沒有這樣的說法,貧道三境尚且腆顏任副教,您若是屈尊任長老,我又有何顏面尸位。再者說,您要是任長老,世人則要罵我襲明失明,哪裡還有高人願意來投?還請勿要推辭,即日掌紫峒殿爲宜。”
時通玄自然是把自己徒孫的心思看的透透的,此刻也是笑道, “正是,正是,仙子便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