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送信的人早已離開,獨自在書房坐了一下午的四皇子起身離開往後院來。陪在身邊的太監是自小就伺候他的,最是忠心不過,當初他們一家離京,只有這一個怎麼也不肯離開,一路跟在車後到了這裡。
暮色中的庭院光禿禿一片,既不見樹木也沒有花草,蕭瑟荒涼一如他此時的心境,從高處跌落在泥濘裡掙扎求生,最悲哀的也不過如此。
“嘎——嘎——”
有倦鳥從別院上方的天空飛過,投進了不遠處的林子裡,四皇子在庭院當中的小路上站了一會,這處別院不大前後不過兩進,勉強算是分出了前後院。所幸後院有塊很大的空地,原本他還有些閒心,想將這塊地歸置一番,到時候未免不是一塊消閒的去處。只是初到青州的一家人在吃了一些日子的窩頭鹹菜後,那塊地如今被劃成幾塊,養了些雞鴨又種了各色蔬菜,如今一家人的飯桌上總算是豐富了許多。
之前作爲朝中有名的賢王,四皇子也不是沒有深入過田間地頭爲自己賺取好名聲,只是當時的他或許永遠也想不到當時爲了作秀而學的玩意兒竟然真的有用到的日子。
“母親,孃親,我的小花又下蛋了——”
後院有小姑娘輕快的語聲傳來,四皇子臉上原本有些冷寂的臉色瞬間柔和起來,孩子的適應能力總是比大人強上許多。四皇子府的小郡主,本就是個活潑的性子,在最初的驚嚇過後,這孩子很快便適應了青州的生活,每日裡爲這個家帶來許多生氣與歡樂。
“主子,兩位夫人和大姑娘還等着你用膳呢。”
永福擡頭朝日漸琢磨不透的自家主子看了一眼,小聲的出言提醒到。其實此刻他心裡並不如表現的那般平靜,甚至隱隱還帶了些激動和興奮。方纔那些人是受京中長公主差遣而來,帶來的消息讓永福這會兒想起來還激動的渾身發抖,魏王謀逆,陛下駕崩,他想主子這一次或許是真的要出頭了吧。然而這些事卻並不是他這樣身份的人該管能管的,再次看了看自家主子即使穿了棉衣仍顯清癯的背影,他想就這樣吧做好自己的本分,該來的總會來的。
京裡皇帝駕崩,心中有想法的人自然不少,只是到底有皇后和太子在那兒立着,旁人就算心中有想頭,一時之間卻也不能將皇后和太子壓下去,況且還有定南王府這座大山在。太子登基,皇后成了太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後宮看似平靜,暗地裡卻是風雲積聚。
朝中事多,蕭紹本就忙的很,況且朝中派系林立大家心裡各有各的想頭,即便是蕭紹也不能說一不二,每日熬油費火竟是一連半個月宿在了宮裡不能回家。周寶珍知他事多也不擾他,只吩咐廚房每日做些吃食湯水還有乾淨衣裳送到宮裡,好在蕭紹心裡記掛着她,時時讓七星往來傳遞消息,讓她只管安心呆在家中,至於外頭的人想見就見,不想見的便不必理會。
這日七星又從宮裡帶了蕭紹給周寶珍的信回來,跪在地下哭喪着臉誇張的說到,“王妃好歹疼疼小的,小的這些日子腿都跑細了一圈了。”也是一天天七八十來趟的往來與宮中和王府,也難怪這小子要抱怨。
這話說的逗趣,周寶珍接了信邊拆邊在口中說道,“這話你只同你家王爺說去,同我有什麼相干。”話是這樣說,可臉上的笑容和甜蜜的神色卻是騙不了人的。
信不過一頁,裡面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是寥寥數語,全是夫妻閒話,大約只是想讓她知道他心裡是念着她的。許是事忙信是匆匆寫就,然而那字卻似要破紙而出,表哥之前的字就很好,只是如今卻像是比以往又要霸氣恣意許多。
周寶珍知道太子登基不過是個幌子,大抵一兩年間待表哥徹底將底下這幫人壓服住,小皇帝便會遜位了,到時候纔是真的改天換地舊貌換新顏。想到小皇帝她便覺有些頭疼,這般曲折複雜的關係,也不知到時候能不能在不傷人的情形下讓事情有個完滿的解決。
不說別的,眼前就有兩樁叫她爲難的事,她如今的地位能叫她爲難的人已經不多了,然卻也不是沒有,比如眼前的三公主。
“珍姐兒,你問問蕭紹他到底想幹什麼?說我母妃參與逼宮,笑話這天下誰不知道她的兒子我的二哥早就死了,她逼宮做什麼?自己當皇帝不成?”
三公主來勢洶洶,剛進了院門見到等在廊下的周寶珍便不管不顧的嚷嚷起來。要說皇帝死了真正傷心的不多,可這其中必然是有三公主的,對於這個女兒二十多年來皇帝確實是真心疼愛的。她剛出了月子,因爲宮裡的事月子也沒做好,又是傷心又是難過,要不是周延明一力勸哄着又拿兒子栓住了她,月子裡她就掙扎着要進宮。如今出了月子往宮裡去,給皇帝上了香又哭了一回,轉過頭來想見淑妃,不想卻是沒見着,這才知道自家母親居然捲到了謀逆之事裡去。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成婚多年之前掉了一個孩子,這次懷孕不說別人就是她自己也是小心了又小心,之前只安心在府中養胎,再加上淑妃是真疼她,這樣的事並不願意將女兒牽扯在裡頭,所以這些事她事一點也不知道的。如今乍然聽聞,她自是滿心不信,好好的母親去爭這些做什麼,就算爭來了這好處又給誰去?
她是公主是皇女,這般想也無可厚非,就跟她之前說的不管誰做了皇帝那也都是她兄弟,一個長公主的尊榮是跑不了的,只要她腦子不發昏起碼可保兒孫三代富貴。然而淑妃不同,像她這樣有野心有能力的女子,是不甘心沉寂的,況且她身後的秦家還有兒子留下的小孫子,她不得不爲他們籌謀一番。
周寶珍看着大步而來的三公主,因爲守孝的緣故她難得穿了素色衣裳,看起來比生孩子之前反倒瘦了些,只是如今怒氣衝衝五官倒是一路往昔一般明豔。
“公主。”
三公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大約是情緒激動她手上的勁不小,一旁桂月看見了想說什麼,周寶珍衝她搖了搖並不讓她多言。就這一會兒功夫,三公主便說了許多氣話,周寶珍皆好脾氣的聽着並不插言解釋或勸慰什麼,這種時候讓她把脾氣發出來總比鬱結在心裡的好。
待兩人在房中坐下,丫頭上了蓮子茶,“珍姐兒你同我說說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宮裡長大還能得寵的又哪裡是個傻的,淑妃沒了兒子按理也礙不着新皇的事,如今既然被圈住了,那麼自然就是真有事了。當日宮宴她坐月子沒有進宮並不知具體情形,所以這會兒只拿眼睛看周寶珍。
其實要是沒有之前皇后中毒之事,蕭紹也未必就不能放淑妃同秦家一馬,只是如今怕是連皇孫也要跟着吃瓜落了。當下也沒瞞着三公主,將事情的原原本本說了。
“太后之尊?”三公主驚詫的看向周寶珍,見她臉上的神色全不似作僞,當下那挺直的要背就垮了下來,她臉上少見的顯出幾分頹然的神色知道這事是不能善了了,只低低在口中說了句,“我竟不知母親心裡還有這樣的想頭。”
只是過後她的臉色卻又冷了起來,看向周寶珍怒到,“這樣的事,你當初爲什麼不來同我說,我若是知道了必然不會讓母親再摻合到裡頭去的?”
這話周寶珍不能答也沒法答,怎麼說?說了便要打草驚蛇那之後的事便都不成了。她沒說話,只是目光平靜的看着三公主,說起來這些年她們情分不壞,甚至三公主還多次幫過她,然而在大事面前,女人間的一點小情誼又算得了什麼呢?淑妃算計皇后,想踩着皇后和太子上去,秦家想踩着蕭家上去,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如何選擇說起來也並不是件多難的事。
三公主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只是她是得意慣了的人,此番受挫少不得就有幾分遷怒,然而成王敗寇也說不得什麼。
兩人沉默相對,冷靜下來的三公主臉色卻蒼白了起來,蕭家知道和珍姐兒都知道的事,那麼駙馬和周家呢?一想到這個,她便覺得心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般的疼了起來,她的駙馬她的枕邊人,那個總是笑的一臉溫和的男人,那個心深似海的男人又到底知不知道呢。
“這事駙馬知道嗎?”
小到大她從來不會委屈自己,自來便是想什麼說什麼,只是這句話在她舌尖打了個轉卻到底沒有問出口,其實又何須再問,只是不問卻還可以騙一騙自己的。
她眼中有淚滾落下來,她側過頭擡頭將那淚抹了,回頭微揚起頭就還是皇朝最尊貴驕傲的公主,拋開兒女情長,秦家如何算他們活該,只是母親和侄子卻是不能不管的,她擡頭看向周寶珍,“珍姐兒,看在咱們多年的情分,母親和皇孫還請你在王爺面前多多轉圜吧。”
活了這麼久,不知自己還有求人的時候,她終於知道原來爹爹當皇帝同弟弟當皇帝到底是不一樣的。她想幸好眼前的人是珍姐兒,讓她不必對着別人低頭。
送走了三公主,周寶珍心下也說不上什麼感覺,皇權之爭自來殘酷,失敗的人失去的通常也不僅僅是權勢富貴,因爲這條路從古自今便是用無數人的鮮血鋪就的。
三公主的車架被人攔在了公主府門口,還不等她開口問什麼事,就聽車外有婦人的哭聲傳來。
“公主,你可一定要救救你舅舅和咱們一家啊——”
是威北侯夫人的聲音,三公主心上瞬間涌上了一股戾氣,她心中恨極了,要不是這些人自己沒本事,卻日夜在母親耳邊攛掇,等到父皇駕崩她便可以接母親出宮,侄子也能繼承二哥的爵位,即便不是親王至少也是個郡王,就算不能大權在握起碼也可以當個富貴閒人,只是這一切全被這些貪心不足的人給毀了。
她握拳狠狠在車板壁上捶了一下,這纔對了車外的吩咐一句“被別讓她在門口嚷嚷,進去再說。”
馬車徑直入了公主府,留下威北侯夫人半句哭聲卡在喉嚨裡,一時也不知是接着哭好還是嚥下去的好,只憋的臉色發紅。說來她也是滿肚子的委屈,要不是小姑子心大,妄想當什麼太后,攛掇着丈夫投靠那個狗屁魏王,這會子新皇登基他們家照是侯府,哪像如今丈夫和兒子都下了大獄也不知是死是活。
“夫人,公主說有什麼事進去說吧。”
威北侯夫人不是獨自來的,身後還跟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進大廳還不待她說話,三公主便摔了杯子,指了她怒到“你還有臉哭,早幹什麼去了,魏王自來就不是個好東西,誰讓你們跟他混在一塊的,如今倒好從龍之功沒混上,離抄家滅族倒是不遠了。”
她冷笑一聲在一旁的椅子上了下來接着說到,“當初你們謀事的時候瞞着我,這會子又來尋我做什麼?”
威北侯夫人被她幾句話噎的滿臉通紅,想她嫁入侯府多年人前人後何等風光,還從來沒被人這般指着鼻子訓斥過,當下又是憤恨又是委屈,“我再如何,到底也是公主的舅母,如今你舅舅表哥還在牢裡,公主就是這樣對待長輩的?”
說着也不用人叫,便賭氣般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個同來的女孩兒像是不曾想到會遇上這樣的場面,她擡頭左右看了看過各自氣哼哼的公主和嫡母,便重又垂下了頭去。
三公主見她這般,死到臨頭還要擺侯夫人的架子,連求人都不會,可見這些年的日子過得太舒坦,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她一時心中厭煩,心想她可不是母親,不管秦家出了什麼爛事她都得替這些人兜着。
“說吧,舅舅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你們又預備怎麼辦。”
“能幹什麼,禁軍裡頭有幾個都是以前你舅舅手下起來的,宮宴那日也不過是帶人各處看守着罷了。”
威北侯夫人避重就輕將話說的輕巧,三公主卻幾乎不曾被她氣的笑了起來,這個蠢婦,逼宮謀反到了她口中居然倒成了件輕巧的小事了。
“既然是件小事,那你又急三火四的做什麼?”
“如今誰不知道這朝中之事都捏在定南王手中,只要他擡一擡手,咱們家的事便也算過去了。”威北侯夫人今日被三公主下了臉,也不想再同她糾纏,乾脆單刀直入將來意說了出來“知道公主一向同王妃交好,且周家同王府的關係更是不一般,如今還想請公主幫着說說話。”說着她起身,將立在一旁的少女拉了過來,對三公主說到“這丫頭雖不成器,好歹生的還算齊整,還請公主出幫忙送給王爺做個使喚丫頭吧。”
這話一出,三公主猛的擡頭看向威北侯夫人,又看了看她身邊立着的少女,她起身圍着那女孩轉了一圈,繼而伸出手指將那少女的下巴擡了起來,但見螓首蛾眉,膚光勝雪,尤其是那雙眼睛依稀有幾分珍姐兒的品格,她心下冷笑這些人未免也太會鑽營了些。
只是她如今心裡不痛快,倒也不介意給別人也添點堵,她回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對了那少女問到,“叫什麼?”
“奴家婉娘見過公主。”
嗓音清麗婉轉,帶了些江南水鄉的軟糯,盈盈下拜腰肢輕盈柔軟,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來,這又哪裡是奴婢的做派。
“行了,今日我也乏了,人留下,舅母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