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們便在這裡住下,明天一早去拜訪長風夫人”
尤幕有些拗口地叫着所謂師姐的名字
“是,二師父”
“是,師父”
顏蘇和陳卯聽話地應着
尤幕轉頭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的韓卿
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顯然是有些走神了
他沒有打算問再問過他,轉頭便帶着他們進了客棧
“三間房,再弄些飯菜”
尤幕乾淨利落地還未等上前來的小兒問話便先吩咐了下去
“好嘞”小兒也不多話,看出了尤幕不願多說樣子便趕緊忙乎了下去
四人圍坐在桌前之後,陳卯偷偷看了幾眼一直未說話的大師父
躊躇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話,“二師父,我們四人,爲何只有三間房?”
聽到問話,也同樣引起了韓卿的注意力,他緩緩地擡起了頭,也同樣看向了尤幕
“我們要找打長風夫人在城街中心,所以這裡的客房費用不便宜”
陳卯愣了好一會,纔好像懂了些地點了點頭
換做韓卿確實有些迷茫,那顏蘇一個女孩子必定是一個房間了
那,剩下來?誰與誰一個房間?
韓卿擡起頭偷偷看向尤幕,卻見他一臉淡然地喝着茶水,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困擾
一頓飯下來,陳卯和顏蘇礙於尤幕的嚴肅沒有敢說一句話的
而韓卿卻糾結於晚上是否會與師弟一個房而不知說些什麼
尤幕又一向都不愛說話
這麼一頓飯便在沉默中這麼度過了
“我用完了,你們若是吃完了便早早進房休息吧!”
尤幕放下碗筷,韓卿見他十分斯文地擦完了嘴角,連忙也跟着放下碗筷
正襟危坐地等着他說些什麼
卻不知他只是冷冷地說了一聲,便站起了身準備要上樓
“額,二師父!”陳卯鼓起勇氣叫住了他,“我,我和顏蘇難得下山,這晚上的集市很是熱鬧,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去逛一下”
尤幕沒有說話,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顏蘇
顏蘇低着頭,糾着手中的絲巾,繞着手指纏着,反覆了好幾個圈
“早點回來!”
“謝謝二師父”陳卯開心地露出了一拍牙齒,頓時拉住了顏蘇的手就往門外跑去
“大師父,我們走了”
“哦,哦,好”韓卿愣愣地看着陳卯和顏蘇跑了出去
再回頭,便撞見了尤幕同樣留在他身上的眼神,只是片刻,便挪開了
“誒,師弟——”他站起身叫住了尤幕
尤幕轉過頭,垂着眼睛等着他說話
“今晚,我與你同一間房間嗎?”
客棧里人來人往,喧鬧的很,可是停在韓卿的耳朵裡卻好像只有自己的聲音一般,只是普通的一句問話而已,他卻是緊張的嚥了好幾次口水
“你不與我同房,還想與誰?”
韓卿心裡一個咯噔,許久不知說些什麼
師弟的表情嚴肅又認真,不像是玩笑話,也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只是這話語聽上去,聽上去,頗像是新婚夫婦的對話
同房?
那字眼讓韓卿一下羞紅了臉蛋
只是尤幕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仍舊蹙眉轉身便上了樓梯
“那,我也出去逛一逛,一會兒就回來”
尤幕沒再應話,韓卿也不知他是聽見了還是被身邊喧鬧的聲音給衝散了
只知曉,自己老大不小了卻好像還羞紅了一張臉地出了門
晚風吹過臉,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久才微微吹散了那臉頰的紅度
想起師弟那一句同房,他的心就好像是被撩撥的湖面一樣,一陣一陣泛着漣漪,一直未曾停息
嘴角忍不住的弧度一直掛着,咬着下脣畔努力不讓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衆目睽睽之下傻笑
“客官?來碗餛飩吧?”
“啊?”聽到身邊人叫喚,他才清醒過來
不知不覺,習慣性地就來到這西巷口的餛飩攤位
“好呀”他燦爛地笑着,坐在了靠裡的一張桌子,“我要一碗麪條,一碗餛飩”
“啊?客官您一人吃那麼多?您若是喜歡可以給你下一碗餛飩麪的”
“啊?”他一愣,猛然發現自己是獨自前來的
從前,師弟喜歡餛飩,他喜歡麪條,兩人便會分開點,然後再你我各一半的攪拌,老闆此次都會說他有餛飩麪,不需要這麼麻煩
但是,那就好像是一種會上癮的方式一樣,次次都未曾另外
一下子,他也脫口而出了,忘了師弟似乎很久都沒有說過要吃餛飩了
從前的生活習慣還那麼清楚地留在腦海裡,卻一下也過去了好久了
他還記得師弟不喜歡餛飩湯裡的蔥花,還記得師弟會連同餛飩湯都喝的一乾二淨
他還記得師弟吃餛飩的速度很快,姿勢卻還是很優雅
明明兩個人一起生活,每天都會見面
但是,他卻沒有再同師弟再交心,沒有同師弟私底下再吃過一次飯
住在一個院子裡,兩個人卻像是住在兩個世界裡
“客官,您的餛飩和麪還要嗎?”
“要”
“還是分開煮嗎?”
“是的”
他還記得過去的日子,也不想忘記那段日子
餛飩和麪條的味道變了,他的心也變了
但是,他還想再努力一回
“唆——”他吸吮着麪條的聲音清脆而響亮,看上去像是美味及了
可是,眼淚卻忍不住再眼底打轉
也許吸麪條的聲音大一些,便能蓋過自己像個孩子一樣吸着酸楚鼻子的聲音
師弟若是看見了自己這般狼狽地樣子,對他掌事人的身份就更是不屑了吧
十二年前
他上山的那日清晨的天氣並不好,似乎是下着瓢潑大雨
打他記事以來,他便就是孤兒了,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一直在渡頭摸爬滾打
聽人說,宣武館是個可以練武又學習的地方
他希望自己能夠練得強壯一些,這樣在幫人提行李的時候便不會被人欺壓,卻也希望自己能像那些個文雅儒人一樣,坐船的時候看到那平平無奇的江水也能吟上一首詩來
所以,他省吃儉用存了錢在十五歲那年偷跑上了山
他覺得這是他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師父待人和善,知他身世後便說讓他在館內多做點事抵消學費
待他同其他學徒無二,甚至是多加偏愛
最重要的是,他在那個時候遇到了人生的第一個朋友
不帶有任何利益爭鬥的朋友——尤幕
他時常在想,是不是他前半生受的苦都是因爲他要進入宣武館,碰到世界上最疼他的師父和最好的朋友
因爲太幸福,所以上天必須要先讓他受點苦
從前在渡頭幫客人提行李,身材瘦弱的他總是會被擠兌,而另外一些孩子都會跟在那些個身材強壯的孩子王身後尋求庇護
所以,當師父溫柔的手掌撫摸他的腦袋,師弟的擁抱那樣的溫暖地侵入他的生活,他便知,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離開了
但是,當師傅離開,師弟日益冰冷的臉龐,他卻比生活在渡頭的那一段日子來的更加痛苦
至此之後的每一個生辰願望,他都希望師弟能夠原諒他,希望他們能夠和從前一樣相處
也許他太幼稚了,生辰願望怎麼可以當真
他不明白,只是一個位置而已,難道比他們一起拜師學藝定下來的情誼要來的更重嗎?
他幾乎把師弟當做親人的時候,卻只是因爲那一個位置,兩人之間的關係輕而易舉地變斷了
他曾好幾次與師弟道歉
他卻只是冷冷地說一句,“是我技不如人,輸了便是輸了”、
那冰冷的眼神裡就像是看着一個陌生人一般,從前有說有笑的日子就好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做不到,做不到像師弟一樣,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說忘了就忘了
他求着師父不要把掌事人的位置給他
師弟卻更是雷霆大怒,“你若是再同師父說將掌事人的位置讓給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雖然後來掌事人還是他,可是,師弟仍舊像是他做錯了一件天底下最錯的事情同樣沒有原諒過他
那十幾年的光陰啊,好像轉瞬就過去了
他欺騙了自己那麼久,以爲會有一天師弟不計前嫌地再同他一起論劍談道的
可是
想起今日,師弟笑着輕扶過顏蘇的臉龐
他的心沒來由地用力地痛了一下
他的師弟,真地說不喜歡了,就不喜歡了
不過
好像師弟也從未說過喜歡過他
心痛也只是因爲
先動情的那個人是他
動情的那個人也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