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
維齊洛波主神的旗幟,在三層的塔型木屋上高高飄揚,像是坐在塔頂、舒展悠然的“佛陀”。實際上,這座納瓦諸部從未有過的三層木樓,正是按照漢傳佛教的“三重塔”樣式,所修築出的第一座木質主神神殿。
“三重塔樓,供奉菩薩神旗。以八根內柱爲骨,柱長三丈三(10.56米),徑一尺(0.32米)。橫樑二十四根,長兩丈.起三層樓,一層一丈二高,二層一丈一,三層一丈,逐次減少。每層依託內柱橫樑,鋪三寸厚的木板.除八根內柱外,還有支撐屋檐的十六根外柱,每面四根,比內柱短小最後於三層頂上,再立兩丈以上的旗杆,懸掛主神大菩薩的神旗.”
築屋大匠屋築次郎唸唸有詞,與木工大匠木作吉郎一同,帶着十幾個普雷佩查學徒,仔細檢查着這座剛剛修築的“主神菩薩塔廟”。他們行走在納瓦金字塔神廟一樣的寬大底臺上,背後部族學徒們的手中,則拿着各種墨線的標繩、竹子的丈尺、還有刻着尺度的大小木棍。衆人腳下的土臺,動員了大量的人力,是碎石粘土夯實而出,厚度足足有一丈,也把整座塔樓到旗杆,都託高了一丈。而此時和國、朝鮮營造建築中所用的“一丈”,與明代的“一丈”相同,都是3.2米。
“一丈的土臺,三丈三的塔樓,再加兩丈的旗杆。合計六丈三尺.”
築屋大匠屋築次郎對着正午的太陽,踏着塔樓的影子,用尺子一樣的步伐檢查了“影長”。隨後,他再心裡默算了會,終於面露欣喜,對木工大匠木作吉郎笑道。
“哈哈!吉郎,是六丈三尺,比最初的規劃還要高三尺!如此一來,主神大菩薩的神旗,飄揚在六丈三尺(20.1米)之空,爲信徒所注目禱告。各位僧官祭司、武家首領,只要從湖邊行來,一眼就能看到我等所修築的塔樓與神旗!”
“主神大菩薩庇佑!築次郎,半年的時間,我們終於把主神大菩薩的木頭神廟修成了!眼下這座‘三重塔’一成,我等虔誠的信仰與不俗的技藝,都能爲貴人們所見所知,也算是勉強能對得起大僧官冊封的‘工匠爵位’,還有慷慨賞賜的‘黃金信符’啊!”
大匠木作吉郎同樣滿臉欣喜,滿心虔誠的祈禱。他注目着眼前“高大”的三重塔神廟,望着那些佇立在石頭柱礎上的主柱,就像看到了一衆東來的和國工匠們,在“膠人王國”中的初步立足!
這座主神的“三重塔”神廟,就坐落在阿託亞克湖邊,靠近南方造船廠。它是由博識者米基最初構想,由一衆大匠們精巧設計,然後帶着上百學徒與數百丁壯,耗時半年所修築的“主神獻禮工程”,也是第一座東亞與納瓦風格融合的三層木建築。
毫無疑問,這座木頭神廟採用了成熟的漢地技藝,用柱樑結構爲骨架,再由中心主柱引導其餘構架,由下往上,一層層修築而成。而神廟木建築的核心,當然是8根三丈三的內柱!這些內柱是整座塔樓的主要承重,貫穿三層到頂,所使用的木材是墨西哥桃花心木,極爲堅固緻密,並且紋理美觀。內柱連接的24根兩丈橫樑,則用的是中美洲黃檀,即墨西哥紅酸枝,自帶防蟲的辛辣香味,是後世極爲珍貴的高端木料。至於16根外柱,以及各種斗拱、欄杆、木板與飾件,則用了破布木、松木與樺木,相對成本低上些,也更容易加工。
木樓的每層之間,都是用榫卯結構建造,看不到任何顯露的鐵釘。在幾位大匠的親自指點下,使用方形的“鬥”和弓形的“栱”交錯組合,斗栱間再加上插栓工藝,連接不同尺寸的橫樑與垂柱。而當一系列的木構件楔合完成,如同輕盈飛鳥一樣的木頭三層塔樓,也就從夯實的土臺上拔地而起。這種木頭神廟修築的工藝之巧、技術之高、速度之快,簡直讓湖中王國原本的建築工匠歎爲觀止!
若是沒有漢地兩千年的技術傳承,就絕不可能,孕育出這等高超的木建築工藝!而眼下,隨着西海航路的開拓,藉助和國與朝鮮工匠之手,漢地的木建築工藝,也終於第一次傳入了中美的墨西哥高原!而當整個中美洲隨處可見的大木資源,出現在東來的匠人眼中時,同樣的驚歎,也浮現在了他們的心中!這裡蘊藏了數千年、從未被大規模砍伐的優良木材,絕對是所有東亞木匠們夢寐以求的樂土!
“哈哈!吉郎,從京畿到近江,我修了二十年的的大屋,見過的三重塔更是數不勝數。可唯有這座塔樓的用料,奢侈到不可思議!這其中用的每一根木料,都紮實緻密,都是上好的貴木!這些木頭要是放到近江,恐怕比同樣體積的銅錢還貴!而要是隻論用料,哪怕是妙法院中供奉前代將軍遺骨的三重樓,都沒法和這座塔樓相比呀!我看,這座新修築的塔樓,只要定時上漆好好養護,絕對能佇立千年不倒!”
大匠屋築次郎撫摸着塔樓的紅色內柱,眼中滿是熱切,比面對新娶的部族妻子,還要喜愛非常。他感受着桃花心木那拋光緻密的手感,忍不住貼上自己粗糙的臉頰,嗅着天然的淡淡木香。這種桃花色澤、極爲堅韌的絕世好木,哪怕他是近江大匠,之前也從沒見過一根。像是這樣的紅色貴木,若是能運到和國,恐怕一根就能價值百金,備受武家、公家與豪商的追捧!
而此刻,到了這東海的膠人之地,卻有數百根、上千根、乃至更多的這種名貴木材,正等待着他的加工!而本地部族工匠,處理這些紅色貴木的手法之粗糙,用料之隨意,簡直讓他心痛到碎掉,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一樣!
“是啊!築次郎,對我們這些木匠來說,這裡簡直是佛陀所在的極樂浄土!這裡的上好木頭實在太多,甚至會有天然鮮豔的色澤與香味!就拿我們用作橫樑的檀木來說,要是放在京畿,哪怕是給幕府將軍制作御座和御榻,都完全夠格了。可放在這裡,我們竟然能奢侈到,用這種清香的檀木,做大屋的橫樑!更不用說,旁邊的造船所裡,正在建造的‘雪狼王號’中,那根無與倫比的神木龍骨!”
“那根神木龍骨,據說原本有二十丈長,哪怕因爲造船加工過,現在依然還有十八丈!甚至,爲了那艘一千六百料(520噸)鉅艦所準備的大木,還有數十根,都有半丈以上的直徑,十幾丈長!這種豪奢的大木,哪怕是幕府的將軍,乃至於明國的皇帝,恐怕都用不起,更尋不到啊!”
說起旁邊南方造船所中的好木頭,大匠木作吉郎嘖嘖稱歎,瞪大的眼睛裡都放出了光來。作爲榫卯連接的木作好手,他可不僅僅參與了這裡的修屋工程,更同樣在造船所的鉅艦工程中,負責着龍骨和各種支撐的木料連接!那些修築遮洋大船的大木,纔是真正的、無與倫比的豪奢!
“二十丈長的神木”
又一次聽到造船所中、正在緩慢修建的那艘巨船,還有那許多上好的大木,大匠屋築次郎忍不住狠狠嚥了下口水。他望向造船所的位置,渴望地渾身發抖,比遇到絕世美人還要渴望!沒有人能比他這樣的築屋大匠更明白,大木對於東亞漢文化圈的建築,究竟意味着什麼!可以說,建築工匠們能獲得的木料高度,就決定了建築骨架的木柱高度,決定了建築的規模與極限!
爲什麼時代越近的大木建築,會越修越矮?因爲高大的良木,早就被砍伐殆盡,僅剩下的少數大木,成本價格也高到不可思議!在這個時代,限制無數東亞建築工匠的,從來不是早就成熟到巔峰的技藝水平,而是高大的木料!
“佛祖啊!一百年前,三代將軍修築的鹿苑寺(金閣寺),之所以只有三層四丈高(12.8米),就是因爲四丈以上、粗長又堅固的好木實在昂貴,成本太高!而在這膠人之地,四丈以上的堅韌貴木卻隨處可見,甚至連十幾丈的巨木,都在旁邊的造船所中堆積如山!”
“要知道,哪怕是八百年前,佛陀傳法的奈良時代,奈良東大寺的大佛殿,也才只有十五丈(48米)高啊!超過十五丈以上的大木,在八百年前,就已經一根難求了!能營建大屋的大木,是如此的珍貴,無論是朝鮮還是明國,都是一樣,甚至還要缺乏!” “主神大菩薩啊!若是能把那些造鉅艦的大木拿過來.別說這三丈三的三重塔樓,就是十丈的法隆寺五重塔,甚至是十五丈的東大寺,都完全可以修築出來!而若是能修出這樣一座宏偉的寺廟那我屋築次郎,可就真正的死而無憾了!能夠欣慰的埋骨在寺廟的後院裡,在衆人的唸經聲中,去往維齊洛波大神佛的淨土,享受來世的福報啊!.”
想到這,大匠屋築次郎握住脖頸間的黃金蜂鳥護符,發自內心的祈求着。可惜,他始終沒有獲得這些大木的使用權。那些陰乾多年、儲備良久的大木,可都是爲了南方造船所而準備的。它們原本是爲了修築大型的槳帆船,現在則是要用來修築更大的遮洋船。
此時此刻,若是從塔樓的高處放眼望去,周圍數以千計徵發的部族丁役、數百守護的紫草武士,連綿成片的各種工坊作坊,還有源源不斷運來的糧食與原料.都是圍繞着中心的南方造船所而存在!
這座坐落在大湖邊的南方造船所,幾乎供應着整個王國水師的需求、供應着西海開拓地的所有大船。在神啓所集中的人力物力武力,在王國的不斷支持下,它已經成長爲真正的“龐然大物”!比起勒曼河邊負責內陸戰船的北方造船所,連通着大洋南方造船所,要興盛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而所有西海運來的和國工匠,從鐵匠木匠到繩麻漆染,也都優先圍繞着南方造船所而服務。眼下,這座造船所中數十艘正在修建的遮洋船、沙船,以及那艘已經修了五年的“雪狼王號”鉅艦,就象徵着整個湖中王國對外開拓的未來!
“踏踏.”
在三重的塔樓下,兩位木工大匠的腦海中,閃動着紛繁的思緒,還有着更多期待與祈禱的未來。直到一隊王國的武士,踩着嶄新的“木屐”,從南方造船所的方向匆匆而來。他們腳下的這些木頭涼鞋,非常適合湖中王國的熱帶氣候,正是源自漢地先秦時的發明,被新來的和國工匠所帶來,並且教授製造。現在,這種方便的涼鞋,已經由於廣泛的適應和實用性,最先在造船所下屬的武士中傳播開來。
“主神庇佑!兩位工匠大師!”
爲首的武士隊長祈禱一句,接着恭敬行禮,拿出了面對貴族的態度。這兩位被冊封的“資深大匠”,在王國的地位,也確實等同於軍功貴族,能夠擁有傳承的家族封地。
“主神庇佑!向您致意,尊敬的組頭閣下!”
看到出現的普雷佩查武士隊長,兩位木工大匠也連忙低頭行禮。在和國已經出現的亂世中,對這些武家“佩刀人”敬畏,早已刻入了工匠們的骨髓。而雙方互相行禮過後,武士隊長才握着精鐵的長矛,肅然道。
“主神見證!世襲貴族、資深大匠,造船所金副所長,請兩位大匠過去一趟.鉅艦雪狼王號的下層修建,已經初步完成,需要大匠們再仔細檢查一遍所有的木料連接,再給些改進的建議!”
“好!我們這就帶學徒過去!能夠參與這種鉅艦的建造,真是我等的幸運,無論去多少次都不會倦怠啊!”
聞言,兩位木工大匠立刻點頭,興沖沖的帶着學徒,就往不遠處繁忙興盛的南方造船所行去。
最近事情太多,很快就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