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瀑是十萬大山中一道靚麗的風景,水光銀白,從天而降,水勢極大,形成天池國千湖萬泊的壯麗景象。
陳實祭起太乙闢魔梭,與小椴仙子站在梭中,闢魔梭在空中化作一道銀光,貼着天瀑向上空飛去。
天空中的那道裂痕極高,距離地面超越八十里,等閒修士休想飛到這裡,即便是大乘境修士飛到此地時,也十分吃力。
不過對於闢魔梭來說飛到此地輕而易舉。
太乙闢魔梭衝入水中,向着裂縫進發。儘管水流湍急,衝擊力極強,但太乙闢魔梭表面無比光滑,水流落在上面,竟像是沒有遭遇多大的衝擊。
闢魔梭在水中穿梭,突然劇烈顛簸,應是進入一個莫大的漩渦之中,他們在漩渦中穿行,饒是闢魔梭是仙器,也被漩渦衝擊得開始慢慢旋轉!
“我們不能被帶的旋轉起來,否則會迷失方向!”
陳實急忙牽住小椴仙子的手,兩人飄浮在闢魔梭中,只是跟着闢魔梭前進,並未被闢魔梭帶着旋轉。
小椴仙子試圖掙脫他的手,掙了一下,沒能掙脫,便任由他牽着,心道:“他說得這麼嚴重,但其實並不危險。以我的法力,稍稍催動闢魔梭,便可以穿過去。”
她沒有動用法力。
“他的手寬大又厚實,還很暖和。”她心道。
天之裂痕中的漩渦極爲恐怖,扭曲了空間,讓闢魔梭隨之而扭曲,仙器表面浮現出種種奇異的大道紋理,似乎在與外力對抗。
這件仙器是十三世家之收藏,原本是從華夏神洲帶來的破魔之寶,在當年平定西牛新洲時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後來真王封仙,幾經易主,落入十三世家之手。
陳實不禁擔心此寶是否能頂得住漩渦衝擊,但下一刻,太乙闢魔梭便衝出漩渦,駛入一片平緩水域。
迎面而來的是一片黑暗。
二人四下看去,努力適應黑暗,過了片刻,纔看到四周的景象。
他們應是在一條大河的水底,水中有巨大的頭骨,如同堡壘,散發出黯淡的光。闢魔梭此刻正穿過它的左眼,停留在它的眼眶中。
陳實催動闢魔梭,從它的右眼眶飛出,回頭看去,頭骨的真容映入眼簾。
只見這頭骨的表面有着奇異的紋理,是大商的巫祭道紋,這種道紋的複雜程度,超越了陳實在其他鬼族身上看到過的巫祭道紋,層次很高。
“像是奇相的巫祭道紋。”
小椴仙子仔細辨認,道,“頭骨主人生前應該是大商的一位司水之神。水司中,神官奇相管理大江,冰夷管理大河,共工管理洪水。大商負責此類職務的神官有很多,每條大江都會有一位奇相。”
陳實對於商朝的巫祭所知不多,聽得有趣,詢問道:“你們商人的神是如何選拔的?也是有功於社稷,死後被封爲神祇麼?”
小椴仙子搖頭道:“不是,我們是由血脈繼承而來。前代神官年邁時,同一個家族中,血脈最強的那個年輕人,通過考覈,便可繼承神官。”
陳實不解,道:“爲何不選拔有功於社稷之人尊爲神祇?”
小椴仙子解釋道:“大商有兩種神系,一是祖先組成的玄鳥天庭,一是朝廷。玄鳥天庭是由祖先神組成,神力最爲強大,管理死後世界。朝廷則是活人封神,擔任凡間的神職,管理陽間。朝廷中的官員便是神官,巫祭道紋會隨着血脈由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承。道紋烙印於血脈,修行起來就事半功倍。”
陳實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這個世界未免令人絕望。長此以往,權力困於門閥之手,門閥不事生產,攫取資源,導致貧寒之家無立錐之地,必然生亂。大商被大周所敗,並不冤枉。”
小椴仙子很想反駁他,但仔細想了想,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大商一直用這種方法統治世界,巫祭道紋代代相承,不斷髮展,血脈力量也越來越強,的確出現你說的資源集中的情況。”
她輕聲道,“那些沒有血脈傳承的凡人,誕生了許多天才,他們企圖掌握力量,動搖大商諸神統治,於是研究神官身上的巫祭道紋,發展出各種功法,名曰修行。他們自稱煉氣士,修行仙道,試圖渡劫飛昇。”
陳實控制闢魔梭,圍繞奇相頭骨緩緩飛行,打算查看巫祭道紋,聞言來了興趣,問道:“後來呢?”
小椴仙子道:“大商對這些人不放在心上,但後來,他們中有三個智慧最高的人,自稱三清,很是厲害,收了很多弟子。我大商的有些王族,也拜他們爲師。他們的實力越來越強,比我大商的神祇還要強,勢力也越來越大。據說,他們飛昇,建立昊天天庭。就是這些人夥同西岐的叛逆,造反作亂,推翻大商。”
陳實轉頭看她,疑惑道:“那麼,你又是爲何修仙的?”
小椴仙子眼中有一股銳氣:“我們戰敗,殘部被當做罪人,判罰驅逐出神洲。我們在黑暗之海中漂流,死傷無數族人才淪落到此,便想着我們有朝一日能打回去,奪回神洲祖地。他們修煉仙術打敗我們,我們同樣也可以修煉仙術,反攻回去!”
陳實笑道:“大周早就亡了不知多少萬年了,你們打回去也找不到仇人。”
小椴仙子搖頭道:“大商也早就亡了不知多少萬年了。”
她心中惆悵。
真王率領大明子民趕到此地,是一萬多年前的事情,而那時,新洲的大商卻已經邪變沉淪了數十萬年。
數十萬年間,她自封在小世界中,陷入沉睡,偶爾醒來,像是完全處在黑暗之中。
數十萬年來,皆是如此。
直到數十萬年後的一天,有人登上白玉小徑,打開一縷封印。終於外界的陽光照入黑暗,在黑暗中投下一縷光芒,將她喚醒。那時,已是真王時代了。
她看着身邊的少年,陳實正在專心致志的抄錄頭骨上的巫祭道紋,很是認真。
小椴仙子心道:“反攻神洲的奢望,早已破滅了。我只是想再見到族人,僅此而已。”
而這些,系在她身邊的少年身上。
巫祭道紋中蘊藏着神官掌管的大道之妙,屬於高度凝聚的道法,倘若天資聰穎,可以破譯巫祭道紋,轉化爲符籙,從中領悟出不凡的功法。
陳實如今見多識廣,辨認這些道紋,將之破譯成各種符籙篆形態,發現有一部分與周天大醮中的符籙圖案有些相似,突然心中微動:“符籙篆一開始描繪的神祇形態,可能就是商時神祇的形態,只是後來逐漸轉變爲如今的模樣。”
陳實抄錄完成,在抄錄的這段時間,便已經將其中的奧秘破解了兩三成。
不過,他破譯這些巫祭道紋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完成。
闢魔梭向前駛去,河底還有一些沉船,殘破不堪,船體多爲木質,船身上有青銅蒙皮,蒙皮上也繪刻着各種大道紋理,常見的有螭龍紋、夔龍紋、雲紋、雷紋、風紋、水紋。
陳實將這些紋理抄錄下來,隨着深入,他們發現更多的屍骨,竟也是神官的屍骨。
他們發現更多的沉船,這些船大部分已經破損,桅杆斷裂,船體破開,像是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戰鬥。
這時,上方投來一個巨大的陰影,二人仰頭望去,只見闢魔梭不知何時行駛到一艘船隻的下方。
“那艘船,是漂浮在河面上的!”
陳實催動闢魔梭,從船邊駛過,來到水面上,但見一艘完整木質艦船飄浮在水面上。
艦船長十多丈,從兩側探出一排排船槳,組成羽翼的形狀,船尾也有着調節上下左右的尾羽,而在船頭則是青銅鳥首。
鳥首的青銅紋理簡單,寥寥幾處凹凸修飾,便將一隻鴟鴞腦袋調繪得栩栩如生。
“這種船叫做鴞舟,是水師用船。”
小椴仙子飛臨船頭,嘗試催動船隻上的道紋,只見道紋逐漸亮起,喜道,“這艘船還能用!”
陳實收了闢魔梭,與她一起降臨船頭。闢魔梭的速度雖快,但消耗也大,不適合長久使用。而這艘鴞舟是普通法寶,催動並不費力。
鴞舟微微一震,緩緩啓動,沿着河道向前駛去。
這裡的天地也是一片昏暗,看不太遠,而且天地間瀰漫着濃郁的邪氣,比正常的邪氣濃度要高很多,帶給陳實一股深沉的壓迫感。
陳實心念微動,火光頓起,一輪大日自他身後繞行,掛在空中,接着又有一輪明月自他身後飛出,日月環繞,將四周照亮。
更遠的地方一片昏暗,那股壓迫感,讓他的道場無法延伸到更遠的地方,日月所照的距離也只有裡許。
光芒照亮河岸,但見河岸兩旁飄浮着仙山,山體不大,上面修建亭臺樓榭。
不過樓宇亭臺,多已坍塌,只剩下殘垣斷壁,偶爾可見一兩棟較爲完整的建築。
它好像經歷了嚴酷的戰鬥,以至於原來金碧輝煌的建築,只剩下廢墟。
小椴仙子神情微動,望向遠處。
這地方不像是普通的地方。
鴞舟向前行駛,更多的仙山和仙家宮闕映入眼簾,這些山體飄浮在空中,多已殘破,山上的建築也已經毀於戰火。
有些山體上還有暗紅的血跡,血液像是還在流淌,未曾乾涸。
鴞舟順着河流向更遠的地方駛去,照亮沿途的景色。這裡的仙山靜靜地飄浮在空中,像是凝固在時光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死一般寂靜。
他們看到巨大的法寶碎片,插在山體上,或者夾在兩山之間。
日月從這些法寶碎片旁邊飛過時,光芒照亮了碎片上面的玄妙的大道紋理。
法寶的材質有的是青銅,有的是黑鐵,歲月太久,染上了斑駁鏽跡。
這裡的歷史無言。
這些法寶碎片,在今人的口中稱作史前殘留物,無論陰間還是陽間,有許多類似的法寶。但如此密集的史前殘留物,陳實還是頭一次看到。
長河行於空中,鴞舟鳥首向前,沿着河面靜靜駛去,駛過一片片古老的廢墟,橫七豎八的巨人骸骨映入眼簾,即便倒下,比鴞舟還要高很多。
這些巨人骸骨呈現出戰鬥姿態,像是在與敵人廝殺,力竭而死。
兩人停下船,來到這些巨人骸骨前,仔細查看,骸骨表面浮現出巫祭道紋,表明他們的身份,大商的神官。
“他們是朝廷的神官。”
小椴仙子面色黯然,喃喃道,“災變發生時,他們爲何沒有自封小世界?”
陳實抄錄這些骨骼上的巫祭道紋,這些巫祭道紋蘊藏着大商時代的智慧,很有可能已經失傳,趁此機會,將它們抄錄下來,倘若商人可以恢復,就傳給他們。
而且,陳實也需要將這些道紋化作更多的符籙篆,豐富自己的知識底蘊。
他們一路搜尋,更多的骸骨映入眼簾。
這時,日月光輝照耀,驅散四周的黑暗,一堵連綿不知多遠的青銅城牆映入他們眼簾。
城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複雜,相互勾勒,組成一道抵禦外敵的長城!
這面難以想象的壁壘上,映照出一隻黑色玄鳥的圖案,縱橫數千丈,壯觀驚人!
城牆下坐着一具骸骨,手中握着一柄斷劍。
小椴仙子怔怔看着那把斷劍,突然將那骸骨摟入懷中,淚如雨下。
“他是我弟弟,子玉。他應該也自封了,爲何死在這裡?”
她難過難分,低聲道,“災變到來的時候,父王傳令,讓所有仙人第一時間破碎小世界,打碎合道狀態,自我封印,免得危害世人……”
陳實觀察這具骸骨,詢問道:“那時,你弟弟多大年紀?什麼修爲?”
小椴仙子怔怔出神:“他十五歲,走的也是仙道,已經修成元神。”
陳實道:“這是一具老年人的骸骨。”
他站起身來,打量四周,說出自己的猜測:“你們自封之後,高手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只剩下你弟弟他們這些人。大商朝廷危在旦夕,可能是你弟弟率領剩下人,在那個末日中繼續掙扎求生存。他在這裡建造了防線,戰鬥到晚年,力竭死在此地。”
他看向青銅城牆後的那些骸骨,道:“他是最後的商王,率領大商最後的一批精銳,戰死在這堵牆的後面。”
小椴仙子喃喃道:“爲何是這裡?他們又在對抗什麼?”
陳實搖頭道:“不知。但我知道他們爲何把戰場選擇在這裡。因爲下面就是天池國,大商最後的子民。他們必須守護住最後的希望。”
他心中黯然。
“商王子玉以爲護住了大商的子民,卻沒想到他們變成了鬼族。但無論如何,他們存活下來,留下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