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壽在軍營裡,也是長輩們熱烈的話題。袁訓對陳留郡王的話表示欣賞,殷勤地道:“等再回去,把加壽送給姐丈看兩天,讓你好好和她親近。”
“咦,不對啊,”陳留郡王怔了怔神:“我得先陪我女兒,”把袁訓輕推:“不用送來了,我自己沒有女兒嗎?我倒要去陪你的玩耍。”袁訓主動往旁邊讓讓:“我就說你其實不疼她。”
“有一堆人疼,不用我。”陳留郡王鄙夷。
他真的回家,也不是疼女兒的那種人,不過能及時想到自己還有念姐兒,也算難得。
袁訓走向輔國公,再次要把周何花彭歸還,輔國公想王爺今年都陪着外甥,雖然關安重傷也不妨事,也就收下。
……。
夜色深重,春天的夜晚風呼呼,不弱於北風。梁山王的帳篷算厚重的,點起的蠟燭也拂動不停。王爺坐在燭光下,淡黃明亮的燭光忽而往東,忽而往西,他的面容就在燭光下成爲陰晴不定。
暗影輪流落在他臉上,但他的心情卻不是陰晴不定。
喃喃細語,緩緩出來。
“和稀泥的本事?”這句對袁訓的評語,是他的兒子蕭觀信中最愛寫的。三兩封信中,就有一封對着父親罵袁訓。今天打得正痛快,姓袁的又跑來,結果沒痛快。今天逮到太子黨中的誰誰正要揍,姓袁的跑來…。
梁山王重新審視袁訓此人,眸底全是沉思。
袁訓是輔國公的外甥,隨母獨自到京中。對這一點,梁山王沒有多想。他的眼線也在京中,都說他是淑妃的同鄉,淑妃又是中宮的同鄉,同鄉見同鄉,引見到太子門上,順理成章。
這個人獨得太子重視,纔是梁山王今天花點兒功夫,推敲袁訓的主因。讓他用一句話表達的話,梁山王想讚歎的說,太子殿下是慧眼。
王爺有好些年沒有回京,上一回奉旨回京中,太子殿下還稚嫩年青。梁山王由兒子和幕僚的信來推斷未來儲君的品行,今天又從袁訓身上深刻感受到,殿下是天生的人中龍鳳。
只看太子殿下用的人,就都不一般。
用柳至,是柳宰相一家,太子妃一族,是勢必要籠絡的大家。
用蘇先,早些年就讓梁山王嘖嘖有聲,認爲殿下手段與別人不同,雛鳳之聲已清揚越出。
袁訓到軍中的時候,梁山王是放在心中的。石頭城大捷,不是袁訓一個人的功勞。是蕭觀起意,袁訓的調度,尚棟的好主張,太子黨的英勇無畏,這裡面缺一不可,梁山王當時並不多加關注袁訓。
太子黨名聲在外,沒點兒不一般的手段,枉爲太子黨。
只有今天,在生死關頭,袁訓不懼不怕,鎮定安撫馬匹的執着,讓郡王們震撼一把,也給梁山王心中刻上一道痕。刻上一道叫袁訓,綽號太子門下的印痕。
梁山王不會擔心袁訓在軍中對他不利,他幾十年聖眷不衰,揣摩上意這一條上,比郡王們都強。梁山王甚至知道不管袁訓有多英勇,太子不會把這樣的人久放在軍中。
文探花,武將軍,這樣的人最適合放在高處爲高官。燭光之下,梁山王凝眸,已經花足心思在想這事。
他是從都察院出來的,難不成還回去當御史?
工部在六部中相對權柄弱,太子不會讓他去工部。
刑部?也有可能。
吏部,他現在武將出身,雖然是文探花,徑直去吏部難以服衆。
兵部?也有可能,但資歷太淺。
戶部管錢糧去麼?那可是個肥缺兒。不過現在戶部兩侍郎,全是柳家的人,柳宰相家正一門鼎盛,輕易換人朝野不安。
春風總是不經意的從簾外進來,似在窺視帳篷裡尊貴的這個人想心事。
白天才有一仗,晚上梁山王能餘暇中沉思,不是這王爺犯懶,是他爲兒子的一片心思。王爺老了,雖還沒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時候,今年在京中也流露告老之意。
他要爲自己的兒子挪位置,雖然提出來之前,也知道以蕭觀資歷不足以服衆。那乾子郡王,隨便出來一個,都可以把蕭觀耍得團團轉。
但父慈愛子,是這樣的道理。梁山王並不指望袁訓能在軍中幫蕭觀,畢竟王爺還要再幹些年頭,估計袁訓比他走的還要早。但爲了蕭觀,早早揣摩這些年青人,早對以後朝中官員安置有所心知,是件必須做的事。
花一個晚上來想袁訓,梁山王心底放的,只有他的寶貝兒子。
……
還有人,和梁山王一樣,也在此時此刻尋思着袁訓。
一望無際的草地,夜色黛黑,草色也近烏色。在人的眼中,綠油油現在是烏油油,潤滑感覺並沒有改變。踩在上面,跟大帳中氈墊一般兒柔軟。
繁星明亮,遠山如不可知的深淵,銀河深邃似銀絲帶,月兒在其中淡而又淡。
山坡後面,幾個人隔開各有幾步,靜靜站着。陰影中見不到他們的面容,但東安郡王的虎頭盔甲把他暴露,靖和郡王的猱金絲鑄造的盔甲獨特,也能分辨得清。
還有定邊郡王的烏甲暗沉無光,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發亮,還以爲那裡是塊大石頭。
項城郡王清咳一聲,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他,咳聲遠比別人粗重。
氣息不勻的咳聲,一聽就是心氣兒不勻。
白天見到袁訓又逞威風,還有蔣德關安那兩個難得的死忠,項城郡王心氣難平,不僅是不勻順那麼簡單。
北斗星光流轉,若明若暗。這是備戰時刻,軍營中沒有打梆聲,卻只能換防能知道時辰。四個人站在這裡,已經默默無聲有小半個時辰。
一直站下去也不是辦法,東安郡王悠悠道:“老主意?”
“老主意。”靖和郡王和定邊郡王接話。
項城郡王皺眉,他不能確定老主意和他想的是不是一樣,對東安郡王皺眉:“殺了他?”還是這樣說話最明瞭。什麼是老主意?這三個字項城郡王根本就不懂。
但別人都懂。
東安瞄瞄靖和,靖和瞅瞅定邊。定邊郡王的眼珠子邪乎的亮着,對項城郡王搖頭。項城郡王急了:“難道看着他天天長光彩?”腳尖狠狠捻碎草莖,項城郡王喘的粗氣聲清晰可聞。
“灸手可熱,碰不得,只能籠絡。”東安郡王緩緩出聲。
灸手可熱這話,把項城郡王提醒。他是能要袁訓的命就要,不能要也不能把自己搭進去。沒錯,他們在說的,就是陳留郡王最近風頭出得太足,要有個主意打下一部分才行。
害陳留郡王出風頭的根源,是他的小舅子袁訓。
項城郡王和別人相比,憨了點兒,並不憨厚,總想把袁訓往死裡害。
讓東安郡王提醒,項城郡王乾嚥唾沫,想到小袁將軍的赫赫身分還不是他的三品將軍,是他身爲太子門下,太子三近臣之一。好吧,自問自己攤不起這官司,這也不像殺個雷不凡,老侯在沒有證據下,也不敢上門把他怎麼樣。
那是太子近臣。
項城郡王裝出很懊惱,後悔失言的模樣:“也是,他的來頭不小。”故意挑一下別人的嫉妒心,冷眼看看,也架着這是晚上,他們選這裡碰頭,地方又太黑,像是沒有人對這話流露不悅。
另外三位郡王淡淡的笑了,東安郡王道:“老主意,是籠絡他。”
“怎麼籠絡?給他買糖吃還是給他打酒喝?”項城郡王反應有點兒過激,嗓音略高起來。出於嫉妒,他自己倒先嫉妒起來,項城郡王故意道:“一刀殺了省事!”
山坡後面的深草叢中,有人不安的動上一動,看上去就像風吹草動,好在他很快平靜,也就沒有人發覺。
面對項城郡王的“惱怒”,東安郡王低聲道:“這個好辦,等到前面還有大戰,蘇赫今年就是要他人頭,一擊不中還會再來,前面淺草灘,沼澤地都有,看着這裡平坦,其實仗一樣不好打,有的是機會。”
目光閃動,對項城郡王道:“你想殺他,也有的是機會。”這個還不是隨便你。但殺人這句話,東安郡王想可不是我說的。
天色也太晚,幾個人這就散開,各回營地。營地至少都在幾里路以外,他們上馬離去後,草叢下面鑽出一個大漢,慢慢走到山丘上坐下,草蓋住身子,對着郡王們背影納悶:“他們不愁穿不愁吃的,咋就這麼心狠呢?”
月光有幾絲打在大漢面上,把他粗獷的面龐照出一半。
……。
春暖二月,回溫最快。萬大同搬個板凳,坐在雜貨店外面曬暖。小鎮上的人不是下地勞作,就是去城裡幫工。只有幾隻雞在日頭地裡走着,咕咕的尋食吃。
雞和萬大同在做伴兒。
他正懶洋洋要睡不睡,耳邊傳來馬車聲。萬大同精神一振,眯出一條眼縫,面上還裝着沒動靜,見青色馬車過來,果然是進城的孔青和紅花。
紅花在車沒有停穩時,就把臉兒露出來,笑嘻嘻地催促:“孔大爺快點兒,”
馬車停下,紅花正眼沒看萬大同,跳下來,手中張着一封信,往裡就跑,邊跑邊嚷:“孔掌櫃的來信了,”孔青跟在後面樂呵呵的,把馬車繞個彎兒,往後門外面棚裡趕。
萬大同鄙夷:“跟沒見過信似的!”
紅花進後院的步子一滯,返身氣沖沖出來:“沒見過,怎麼了,你心裡不痛快嗎?”
“我爲什麼不痛快,”萬大同翻眼。
紅花冷笑:“別裝了,不痛快就趕緊哭去吧。”把手上信對着萬大同搖一搖,一字一句地道:“這是京裡來的,孔掌櫃的親筆信,他的字,我一看就認得。這信一到呀,奶奶就有錦囊妙計,這信呀,”
“您趕緊進去吧,晚一步,只怕誤了奶奶的妙計,紅花姑娘,你吃罪得起嗎?”萬大同陪出一臉不鹹不淡的笑,諷刺意味十足。寶珠的確在等這封信,紅花就甩下狠瞪的小眼風,氣昂昂進去。
萬大同重新去曬暖兒,不服氣的喃喃:“不就情郎來信,看你喜歡的。一個在京裡,一個在這裡,指不定早就三妻四妾不要你,就是要你,你也是第十八妾說不好,做生意的有幾個好人,守身如玉的平生所見就我一個。”
搔搔頭,在雞的咕咕叫聲中,重新得意。就我一個好人,別人全壞蛋。京裡這孔掌櫃的,也一定不是好人。
寶珠今天不在炕上,在正中那間,宅門裡叫起坐間,鄉下叫堂屋的地方坐着。這屋裡全是笨粗的,鄉下常見的扶手椅子樣式,據袁夫人說,這是袁家以前的舊傢什,是以袁夫人喜歡,寶珠喜歡,看上去加壽也喜歡,和母親擠在一個椅子裡開心的狠。
手上捧的糕餅,又簌簌散在母親嬌黃色繡寶相花銀絲衣上。
加壽已經胖嘟嘟,忠婆還給她許多好吃的,加壽最近奶水吃得少了,但胖面龐一點兒沒減。
除去寶珠母女,還有袁夫人、和老太太上坐,邵氏張氏在寶珠對面。袁夫人面容安靜,能驚動她的事情像就不多。老太太呢,覺得寶珠的生意可做可不做,也不是太憂愁。
邵氏和張氏愁眉不展,想到才幫寶珠忙,寶珠的草場就風波不斷,讓她們遺憾擔心這活計幹不下去。更擔心的,是怕寶珠虧錢。
“寶珠啊,既然這起子混混們看中這一處,你就賣給他們吧,再換一個生意做就是。”邵氏怕事的性子又上來。張氏也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和這樣的人沒有道理可講。”
寶珠欠身陪笑,心中卻不認可。
這附近的草場多呢,混混們難道全能佔完?他們一定要自己這一塊,不過是想難爲辛五娘。寶珠後來沒有找嶽天林的麻煩,也是她雖有陳留郡王府、國公府和趙大人爲倚仗,但能不惹事就不去惹。再說混混們,真的是個沒道理的羣體,寶珠是個肯息事寧人的人。
但現在看來,不教訓他們不行。
嘴上答應着邵氏的話,寶珠心中是暗暗打定主意。她這一回要是不教訓這些人,她覺得自己生意做不下去。
寶珠可以不和方明珠母女計較,在她們上門走動時予以接納;可以忽略龍懷文,只嚴密防備。也可以把龍懷文拋開,和謝氏走動,和龍氏兄弟們保護和諧,但對混混們,不能示一點兒軟。
前面示弱,後面就沒辦法辦。
混混們不是龍氏兄弟,心中有數寶珠不是怕他們,而是看在輔國公面上,不和他們一般見識。也不是方氏母女,翻不出來花樣,而最後,不是寶珠壓迫她們,生活會讓她們明白以前全是老太太祖孫不計較罷了。
但混混們,纔不會這樣想。你軟,他就當你弱。你強,他就怕。強食弱肉,有一些羣體或人中間,是顛撲不破的真相。
不管邵氏的軟語,張氏的退讓,寶珠想的完全是教訓他們。
紅花就在這個時候進來,還是滿臉喜色,手把個信舉得遠遠的,嚷着:“孔掌櫃的來信了。”寶珠一喜,抱起加壽就站起來。加壽正揉着點心開心,見自己身子到了母親手上,樂呵呵對母親瞟瞟,就讓袁夫人接走。
袁夫人見寶珠不方便,抱走小加壽。加壽到祖母懷裡,先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再繼續揉手中的半塊點心。那是塊紅棗糕,又軟又糯,最適合小孩子和老人吃用。
袁夫人身邊也有一盤,是她和老太太的。加壽揉完這一塊,擡手又舉一塊,繼續揉在小手上,染出一手紅顏色,伸長舌頭就舔幾口。
老太太見到她就心肝寶貝的樂,見到她每回這樣揉點心吃小手,就笑得開心莫明。
袁夫人見孫女兒活潑健壯——她和袁訓寶珠都不禁止加壽到處搞破壞,至今爲止加壽搞壞好些東西,在桌子旁邊玩,推到十幾個茶碗,還有一個裝滿茶水的茶壺也讓她推到地上,揉的點心可以救濟一堆人,大人們不但不阻止,反而認爲加壽身體好,不像祖父——從祖母到父親母親,都可以安心。
有活潑可愛,搞亂第一的孫女兒,袁夫人總會悄悄掃掃寶珠身子。說也奇怪,老太太只要在這裡,就總能看在眼中。老太太就想着下個初一,約着國公夫人還得去上香。而袁夫人並不見怪寶珠,也尋思着晚上虔誠的燒炷香纔好。
袁夫人有過兩個孩子,兩個孩子相差有年紀,這裡面有袁父身子弱的原因,但袁夫人也因爲打聽多受孕,而聽過生過孩子需要休養,不是所有人即刻就會受孕這話。
寶珠認真看信時,長輩們又爲寶珠幾時再生多想了想。
她們的目光很快回到寶珠面上,見寶珠露出笑容。信的內容,和寶珠想的幾乎一樣。
“當地勢力,魚龍混雜。以強勢而壓,懼怕者也只限於守法百姓。”
混混們,怕什麼律法。
“走江湖者,可以義氣約束。江湖義氣,貴重者可撼山嶽,背棄者,一文不值。但義氣爲江湖人所用,比律法約束爲強。但義氣二字,奶奶女流,小爺遠離,非奶奶可以使用。今後山西若想安定長久,唯遇強者,以強撼之。遇猛者,唯猛相對。現奶奶強權在手,想郡王國公府中必不會袖手而觀。又有太子殿下交付之人可用,府上亦有能之人,奶奶可迎頭痛擊,不必客氣。”
寶珠興奮的手顫抖幾下,紙張嘩嘩地響着,老太太和袁夫人齊聲問:“信上說什麼?”寶珠就告訴她們。孔掌櫃是有經驗的人,老太太和袁夫人都微笑,但沒有反駁的話。邵氏張氏卻大吃一驚:“這不是讓寶珠去和人爭鬥嗎?”
“二嬸三嬸兒,爭鬥這話,用不着。”寶珠眉頭挑起,有孔掌櫃的話,她更胸有成竹:“是我欺負他們吧!”
邵氏的話,就是:“不要麻煩親戚府上纔是。”
張氏的也差不多:“親戚們難道不說我們不太平?”
寶珠笑了:“現在是我們太平,別人不想我們太平。”
寶珠一向是個親切的人兒,她在山西發狠的時候邵氏張氏沒見到,現在見到寶珠“一意孤行”,兩個人都不安。轉向老太太和袁夫人,準備請她們說句話時,外面傳來萬大同的朗朗笑聲:“鄒掌櫃的還親自來一趟。”
“不瞞你說,你走那天我就想來,但我手頭有事,這不耽誤三天功夫,我還是得來。”鄒信和萬大同走進來。
見禮過後,寶珠並不把信給鄒信看,只問候他:“鄒掌櫃的往這裡查賬?”不然好好的,他跑來做什麼?他在外面的話是“我早就想來”,寶珠想我並沒有事情麻煩到他,只能是鄒家自己的事情。
鄒信坐下來,聞言後,欠欠身子卻道:“我爲奶奶的事情過來。”紅花殷勤地過來,用托盤捧着個紅地黃花的小茶碗,送上來:“掌櫃的請用茶。”
萬大同看在眼中,心中又生不服。這丫頭眼力真是差,不管見誰都比見萬掌櫃的客氣。萬掌櫃的好有能耐的人,你怎麼見天兒看不到?
又一出悶氣在心中。
房裡的人誰也想不到他們,都在聽鄒信說話。鄒信道:“萬掌櫃的帶辛家五娘去見我取銀子,我打發了,當天因抽不開身,就沒讓萬掌櫃的帶話說我來。本來我是來告訴奶奶,混混們的麻煩事全在後面。沒想到我沒來的這幾天,就聽到幾家混混們要和奶奶過不去,路上打聽得就更詳細,奶奶那塊地,這幾天可太平嗎?”
寶珠嘆氣:“正是不太平呢。”
邵氏張氏見過來這樣一個穩重生意人,鄒信在大同會見寶珠紅花,邵氏張氏沒見過。袁訓回家,醋意大發把鄒信叫到大同,鄒信住上一夜,二位太太也沒見到。但見他說話端正,往那裡一坐,哈腰弓背,神氣內凝,靈活生意人就出來,又聽說他就是鄒家的人,爭着告訴他。
“一天一幫子人跑來搗亂,害的這幾天房子也蓋不成,那是蓋給看草場的人住的,他們放火燒了木頭,差點兒打傷人。”
“來的全是凶神惡煞。”
有她們幫着說,寶珠就不言語。直到邵氏張氏訴完苦情,纔不慌不忙地問鄒信:“掌櫃的您往這裡來,總是有主意教我纔來的。”
“主意不敢說,不過說出來奶奶自擇就是。”鄒信面色沉着,對這樣的事情總不能表示開心。
他舉出例子給寶珠聽:“我們家在外,沒少遇到。奶奶聽我說,江上有水賊,山上有強盜,幽林處有剪徑的,就地有地頭蛇。這些人跟雨後的亂草似的,大軍來剿好似放把火,野火燒不盡,隨時又再生。”
寶珠聽得入神。
而邵氏張氏嚇得亂顫:“這可怎麼好,寶珠,這生意不做也罷。”老太太扁起嘴瞪眼她們,看你們嚇的,這不是人家掌櫃的大老遠的跑來,還能沒個主意就來。
“這種事解決,說難辦也難辦,說好辦也好辦。難辦呢,是找不到壓他們的人,又和他們價錢談不攏。”鄒信侃侃而談,光看他神態就是熟門熟路,在他面前是不難的模樣。
“說好辦呢,約他們當家的出來吃頓酒飯,問他們想要什麼。不過是想要錢,給得起,給他們,可保以後安寧。壓得起,就壓下去,他們抗不過,也只能忍着。”
寶珠含笑:“能保以後安寧,錢也合理,我倒願意出。但現在擔心的是,他們要的錢給不起。您在這裡是事事通,應該聽說這地原先他們要買,如今我還想再買幾塊,也全是這樣的事,真是憂心。再來他們不要錢,只要地我可不給。”
袁夫人和老太太一起點頭,道:“寶珠好容易相中的,光去看就去了幾回,紅花和萬掌櫃的見天兒辛苦,馬也累得不行,哪能說不要就不要。”
這兩位,是很給寶珠打氣的。寶珠更笑容出來:“所以,你來以前,我正在想這事。姐丈府上,我是不想找的。”鄒信目光一閃,有些詫異,打斷寶珠反問道:“奶奶的意思是?”
“我不能見天兒把姐丈的府兵用着,雖然姐姐肯給我。”
鄒信暗暗點頭,這位奶奶從來沒給他是個軟角色的感覺。聽寶珠往下道:“用,我是用得上,我也打算和姐姐去信借人過來。但歸根結底這事情,他們是混混們,就得找和混混們上的人和他們說話。總不能全山西的混混們,全都這個德性?”
寶珠隱然生怒。
她前一刻還嫣然嬌柔,下一句就怒氣頓生。她在說話,加壽看的是說話的人,見這個一直自稱母親的人像是不喜歡,加壽把一手的點心渣子伸過來,小手晃晃,笑呵呵發出“哧哧”的音。
寶珠即刻轉怒爲喜,走向女兒,在她小手上啃一口,樂得加壽格格笑幾聲,把小手收回來,又送到嘴邊去啃。
忠婆端着新出鍋的,冷到不燙手的點心進來,見到桌子原先的全讓小姑娘揉碎,散落桌上桌下全是的,她也樂得眯起眼,把這一盤子再放上去,收回舊盤子,對加壽姑娘笑:“多能吃啊,再吃再吃。”加壽很捧場的把新點心扔一塊到地上,這下子房裡的人全樂了。
鄒信是樂着想,這家也太嬌慣孩子。
有加壽打岔,寶珠不再惱怒。和鄒信商議地道:“錢,我可以出,但不能低聲下氣的出,不然他當我怕他們。得敲打完了,再給幾個哄哄他們也罷。其實要我給出這個錢,我寧願出錢找些新護院,”目視萬大同:“萬掌櫃的,這山西能人備出,幫我找些來。”
萬大同一聽就笑了:“奶奶,真正有能耐的人,像孔青管家這樣的收伏很難。聽完奶奶和鄒掌櫃的話,我倒有個主意。”
“你說。”寶珠忙道。
鄒信也看過來。
萬大同笑道:“本省有好些門派,德高望重的鏢行也有不少。奶奶說得對,有錢給他們,不如花在別處。鄒掌櫃的也認識一些人,國公府中也有這樣的門路,郡王府更不用說,現在交府兵功夫的教頭,以前就是剪徑的出身。這樣吧,大撒英雄貼,約齊人和混混們鬥一鬥,他們鬥不過,自然服貼。”
鄒信微笑不語,大撒英雄貼,約人去打架這事,鄒家也幹過。不過從生意人家角度來說,不到沒有辦法,不用這樣的辦法。鬥完了,生意鋪子還在那裡不是?人家是暗,鋪子就成了明。
鄒家生意人,幹不起這事。
不過這奶奶,倒有點兒例外。她家現守的就是律法,有郡王和國公兩府坐鎮,官府也得聽她的。鄒信倒沒說不行,只周詳的想上一想,道:“這樣一弄,只有衛所倒要擔心。衛所歷年收混混們的錢,有官匪結交的事情在。”
寶珠接過他的話:“衛所不妨事,小爺雖不在家,也有人去和他們說話。”她說的本是趙大人,但老太太聽進去,在這裡雙手一拍,喜笑顏開:“對啊,現放着舅祖父在這裡,白給他許多茶飯吃,侍候上叫好,也得讓他出點兒力。”
老太太想到老侯身上。
寶珠和紅花一起對她笑,您和我們想的不是一個人。
但這也提醒寶珠,還有舅祖父可以商議,也可以幫着定奪這主意可用不可用。寶珠當下說好,因老侯進城不在,就說晚上再和他商議。請鄒信住下,紅花去安排他住處,鄒信說不必,他和萬大同擠擠睡就行。
萬大同帶鄒信去用飯休息,寶珠在房裡忙開了。寶珠大撒英雄貼,在準備上最先要做的事情,不是準備場地,不是準備酒水,是做衣裳。
青色的繡花?
沒有英雄氣概吧,不要。
象牙色的,倒是不繡花。
這顏色會不會像女人?不要。
袁訓以前的衣裳,凡是寶珠能穿的全搬出來,再次來個大挑選。
簪子,除非過度裝飾的,基本上男女都能用。但寶珠爲了逼真,說白了是滿足她的感覺纔是。用袁訓的。腰帶,用袁訓的。靴子,穿不來,現去辦。
這樣到晚上,女眷們對衣裳首飾最興趣濃厚,全在這裡看着寶珠和紅花一身一身的換衣裳,老太太都生出羨慕:“我都想去看看熱鬧了。”
熱鬧的地方,永遠少不了加壽。加壽早抱着一團水紅色衣裳在手中,揉得很開心。
晚上老侯回來,寶珠和紅花已經挑好五件衣裳,六個簪子,七個腰帶,讓人去辦好幾雙靴子。
……。
月倚窗外,老侯矍鑠面容上眸光閃動,似乎若無其事,心中卻早驚駭不已。他的吃驚,完全是種驚喜。
他沒有想到寶珠有這樣的膽量,就一般女眷來說,就是與寶珠具有相同的條件,首選的可能是以權壓人,直接擡出郡王府和國公府。
但就老侯對這事情的瞭解來看,擡出國公府還真的不行。
這羣混混們不是一般的混混,他們受人指使,只要好的草場以供養馬。而在寶珠草場隔壁的有幾塊地,主人全來歷可疑。那些草場上養的馬不算多,也有近萬匹。隨時的,再配上近萬的混混,就是不容忽視的一支軍隊。
雖然散沙了點。
這是老侯昨天才收到的消息,再加上他今天進城後的驗證,老侯覺得自己將逮到平生沒有抓過的大魚不說,而且這草場現在歸不歸寶珠,像是有點兒要緊。
他回來的路上,把和趙大人想好的主意想過很多遍,總是擔心寶珠不敢而不安。但現在來看,老侯想我的擔心全是多慮。寶珠這孩子,膽子大得很。做起事兒來,也是認定就不會罷休。
“舅祖父,您看我們的主意行嗎?”寶珠見他沉吟不語,有些着急地催問。催問過,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着急上來,羞澀地垂下眼皮,又忽閃幾下,擡起來悄悄窺視老侯。
月光如鏡,把寶珠神態表露清晰。她彎彎的雙眉,黑亮的大眼睛,暈紅的面容,不管怎麼看也只是宅門裡的女眷,但她的骨子裡,卻堅強如山。
老侯如寶珠所願露出笑容,一口贊同:“好主意!”
寶珠歡呼雀躍,喜歡得蹦跳一下,身在半空中時,才發現自己失態,調皮的吐吐舌頭,腳踩中地面繼續扮難爲情。這樣子,又十足孩子氣,和剛纔那堅定的寶珠判若兩人,讓老侯呵呵笑出聲。
見寶珠行禮就要走,老侯叫住她:“你哪天辦英雄宴,給我也留個位子。”
“舅祖父也肯去嗎?”寶珠笑盈盈。有老侯捧場,寶珠面上有光。
老侯笑道:“吃酒這事,我從來跑得快。”又問寶珠:“你那天要去嗎?”寶珠手點住自己鼻子:“我扮個小子,”神氣地道:“袁家二爺。”
“哈哈,好,那我,就扮個老學究吧,走過遇到,主人客氣不收錢,自然吃上一頓再說。”老侯哈哈大笑。袁二爺?太好笑了。
他的隔壁,是萬大同和鄒信屋子。兩個人睡下來,在低聲說話。萬大同火眼金晴:“我說,你這狡猾的鬼,素來怕事,也肯和我們奶奶一起撒英雄貼,不怕你們東家找你事情?”
“你不是都知道,什麼事情能瞞過你。”鄒信打個哈欠。
“你是相中我們奶奶有人撐腰,你鄒家想跟在裡面沾光。”萬大同一針見血。
鄒信笑罵:“我們家也是那天東道主人,我們還擔干係呢。這件事情一過,不管好壞,都得罪混混們不是?”
“那你賺得還多呢,你的算盤能不靈光?”萬大同算算:“這就算和郡王府上,國公府上,關係更加不同。而且,你也抱住小爺這條大腿。”
鄒信正好奇,就問:“多大的腿?”連升三級這事情,已經是個傳聞。
萬大同卻不肯告訴他,因爲他也不清楚。繼續揭發鄒信用心:“你這是想爲你們家進京趕考的小爺們鋪路吧?”
“凡事兒都瞞不過你,你也知道的,官場不比生意場中明亮多少。我們家的少東家,幾房有好幾個,這幾年也不和啊,但都卯足勁都想當官。前幾科,我們東家都花足了錢,可京裡找不到認識的人,雖說不指望有什麼指點,但有個人總比沒有強。袁家這位將軍,不是探花,中舉上能給我們指點指點,我們東家重謝。”
萬大同嗤之以鼻:“你看我們家缺錢嗎?”
“這不是凡事綁一塊兒,奶奶要上刀山,我們東家說,去。奶奶要下火海,我們東家也說,去。”鄒信嘿嘿。
萬大同以生意人的眼光,毫不客氣地指出:“饒是這樣,你們家也是賺錢的。”想跟個聖眷高的人扯上關係,豈是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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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鍋等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