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少淵送蕭白回程府後立刻備馬打算去洛陽,方纔出了蘭陵城門便遇到大批人馬撲撲而來,爲首的一襲華麗勁裝女子正是他要找的人。
“息少淵!我正要找你……”安平公主也看見了對面的人,催馬快走幾步迎頭過來,然而還沒等說完便被打斷了。
“韋閣主和紅弦姑娘呢?”一向都慵懶帶着笑意的息少淵這次沒有笑,語氣雖然平淡卻氣勢逼人,絲毫沒有屈於公主之下的意思。
安平公主蓮施曾經是皇帝膝下最爲得寵的公主,自小蠻橫驕奢,無禍不闖,近兩年因爲皇帝轉寵剛出生不久的小公主華裳,蓮施爲了爭寵非要鬧着爲父皇平定江湖,跟在兩面都有人脈的息少淵身邊時日不短。以她誇張且任性的個性,這次偷偷跑去洛陽定是想要調動人馬對付韋墨焰和紅弦,以爲能博得皇帝喜愛。本來息少淵擔心的是她,畢竟對方武功高強臻至神境,任她帶上百十人馬也不夠韋墨焰片刻殺戮的。
但是,此刻蓮施平平安安並沒有事,那麼出事的必然是那二人了。若她鬧起來是不管不顧的,或許用了什麼卑鄙手法害了人也未可知。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件事?”蓮施對息少淵的問題大爲驚訝,她事先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就是怕走漏風聲,沒想到還是被息少淵知道了,心裡不由得有些發虛,“我真不是故意害他們的,都怪陳虎那個廢物——”
“他們到底怎麼了?”聽得回答,饒是息少淵也再沉不住氣,破月閣閣主與紅弦是何等人物,普通情況決計傷不到他們,蓮施有此一說恐怕事情是鬧大了。
見息少淵臉色嚴肅,蓮施也知道自己闖禍了,只得把實情盡數說出。
一起跌入七佛山谷底……
沉吟片刻,息少淵果斷地忽地把蓮施拎到了自己馬上:“跟我去破月閣。”
如咒語一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平公主聽到這三個字立刻花容失色,緊揪着前面馭馬者的衣袖不肯鬆開:“我不去!”
“不去也可以,如果你願意讓蕭白恨你一輩子。”息少淵言辭清淡,“你明知道紅弦是蕭白的唯一親人竟還對她下手,就沒想過後果?況且,若他們二人都罹難還好說,如果其中任何一人活了下來,我保證你父皇的江山不保。”
韋墨焰,紅弦,假如他們之中有誰真的因此喪命,剩下的那個人雖不會獨活卻也不可能放過罪魁禍首。事到如今只能積極尋得對策,盡最大可能求得他們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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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塵世外如何動盪混亂,完全影響不到七佛山谷底的寧靜安然。
第三日清晨的時候,韋墨焰身上的麻木感已經盡數消除,背上並不算深的傷口雖然沒有包紮卻也都漸漸癒合,只餘肩頭一道傷較爲嚴重,所幸也止了血並無危險。對他來說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心脈受損,稍一動用內力便會疼痛難忍,便是不用,力氣也只能使出三成不到。
確定性命無憂後夏傾鸞終於鬆了口氣,這幾日她晝夜不眠緊守着韋墨焰,一經放鬆疲憊頓起,也不知什麼時候竟靠坐一旁沉沉睡去。
醒來時,正枕在他肩頭。
沒什麼牴觸,似乎早已習慣他突然出現在身邊。
“能動了?”掀開披在他背上的衣衫,可見正在逐漸癒合的傷口。
“傷口不深,不過一時氣息不順罷了。”韋墨焰活動了下手腕並試着調息,雖然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可仍舊難以調用內力,“再過兩日應該能走動。”
能走到哪裡去呢?壁立萬仞的深谷經過千萬年雕刻,也許除了頭頂一線天色外再無出路。
低頭看着地上篝火燃盡的痕跡,意外地平靜。原來那些仇恨並非不可放手,原來和他之間還可以如從前一般,許多話不必說出口,能如往昔守在彼此身後並肩天涯足矣。
“傾鸞。”他忽然道,“現在你相信我了麼?”
捨棄天下江山與一族之仇,罔顧性命只爲證明自己,如何還能不信?兩個人苦苦求證的就是這個答案而已。
生死一線面前,曾經的隔閡、猶豫、動搖都變得虛無,將死之人,何必還在意那麼多?
夏傾鸞重又倚在他肩上。
一直貪眷他懷中肩頭的溫熱踏實,卻每每顧及其他冰冷離去,那本應該是她僅存的歸宿,卻一直不敢接觸、不敢靠近,只有這時才能安心依靠。
澄澈的眼中淡漠糅合着細細黯然:“你我若只是常人,拋卻恩怨、袖手天涯自是最怡然不過,可我有肩上不得忘卻的家仇,你亦有破月閣與一統武林的重任,行在江湖太多身不由己,人心向背,誰敢妄下斷言。”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
古老而現實的回答。
儘管沒有得到任何許諾,如此回答也足以讓韋墨焰放了心。至少她不在抗拒他的所有,能如此相依相偎談幾句浮生未歇。
“那就一起死在這裡好了。”清淨的聲音波瀾不驚,好像只是在說十分平常的事情。
不能同生,但必同死。能與所愛之人悄無聲息埋葬如此平和的山色之下,倒也不負曾經誓言,終了亦足。
攬住肩頭靜默的女子,紛紛擾擾的前半生再無半點懷戀,那些殺戮鬥爭全部轟然遠去,敵不過此刻萬籟俱寂的遺世寧和。誰能想到睥睨天下的破月閣閣主與懷揣驚世天機的孤女最終結局,竟要在遠離塵囂的谷底相依相偎,坐化枯骨。
“我曾答應過在一切塵埃落定後,陪你去看蘭陵花開成雪,東胡天地蒼茫,從此袖手不問人間,看來卻是做不到了。”一聲長嘆後半調苦笑,他忽然想起承諾過的許多事情都未辦到,沒有替她報仇,沒有以江山爲媒給她個名分,更遑論一世安好無憂。能給的,只有生死相守而已。
儘管他明白,那些於她而言都不過海市蜃樓。
“功名利祿,愛恨嗔癡,一場浮雲事。”在夏傾鸞眼中,一切都淡化了。
“就算是浮雲也好,終究什麼都許不了你。”
他不是個看中身外俗物的人,怎麼偏要糾結於此?夏傾鸞不解擡頭,側目正見他幽深止水的雙眸,堅定,且那眼中只映出她一人。
笑容依舊溫柔寧靜,唯獨屬於她的笑容。
“我只想讓世人知道,爲你,我願傾天下負江山,不惜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