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剛爲我穿戴好了衣物,下人便在門外通報說有人來府中找我。我忙去正廳裡見人,看到南仙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方想起來四天前離開宮裡前,她曾說過要常常要過來找我的。
今日的她很是不同,竟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直裾深衣,服帖地縛在她的身上,腰肢纖細,不堪一握,而且,她的胸前和蓮一般有好看的圓潤起伏。
見我盯着自己看,她羞澀地笑了,很是羞赧地問我:“福兒爲何總是在看我?”
“因爲姐姐很美啊。”我並沒說說謊,南仙着了深衣以後確實要比着短袍好看了許多。
南仙道:“好啦,我今日來尋你,是要與你一起去城裡玩耍的。叔父在否?他可會應允你與我出府呢?”
我道:“無妨。父親曾與我說過,他允我日後可出府遊玩,也多識得一些世事了。再說,你我一道出遊,父親必不怪罪。不過,姐姐,我還未用早膳呢。”
她笑,說:“我帶你出去吃就好了!食鋪裡做的那些小食要好吃過府裡庖子們做的呢!”
我驚喜道:“真的嗎?好,咱們這便去!”
於是,我與南仙、蓮及南仙的隨從嬳便一道出府遊玩了。
。。。。。。。。。
坐在車內,她一直不停地與我談論桓濟。我聽了直樂,沒想到,南仙竟還曾扮成過男子去偷看過桓濟。
南仙不以爲意,道:“那又如何?福兒,你可不知,扮作了男子的好處可多呢?不僅是可以去偷看桓濟,若是你要一人出府遊玩也是可以的!沒人會責怪你一個女子出遊會有傷風化。”
我道:“是麼?那我改日裡可要試試了。”
“嗯,你聽我的,錯不了,我試了好多次了,從沒人看出來過。”
下了車後,她帶我去了一家不小的飯莊之中。那掌櫃見我們穿戴的不錯,便親自來迎了我們,見了南仙,他撓着頭,問:“可是相熟之人?”
南仙微有不悅,道:“認不出我來了嗎?!”
掌櫃趕緊賠笑,道:“喲,是郡主呀!您看,莫怪,莫怪。您今兒個穿了這深衣,呵呵,小的沒認出來您!小的眼拙,小的眼拙。”
南仙道:“好啦,別眼拙了。好吃的都趕緊送上來,這一位是我叔父會稽王家的郡主,莫要怠慢了。”
掌櫃道:“喲,又來了一位郡主,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好嘞,您二位且稍等,小的這便去吩咐下去。”
方坐定了,我指指南仙的胸前,問:“姐姐,爲何你們三人胸前都有這樣的一個起伏,福兒爲何沒有呢?”
南仙微愣,繼而與嬳、蓮三人開始神秘地大笑,南仙對我低語道:“待再過兩三載吧,你自然便會知曉了。”
她根本就沒給我解釋清楚,我仍舊不解,便問:“知曉?好姐姐,你且說說,爲何獨我沒有?”
南仙臉色微紅,道:“嗨,我都說了過兩年你自然就會知道了。別問了,別問了。”
見南仙不肯說,我也就不好在追問了,隨意地應了一句,心想回去會稽見到先生以後,我去問他,他一定會仔細爲我解釋的。
店裡的夥計端了許多吃食來,嬳爲我們遞過事物,突然,她對南仙說:“郡主,那日您去宮裡飲宴時,郗家的娘子來了府裡。她說您早些時候求了一幅畫,她已爲您畫好了。我方纔剛想起這事兒,那畫已放在您房裡了。”
南仙咬着蒸餃,含糊不清地說:“唔,我知曉了。”
聽到嬳說‘郗家娘子’,我急得快速嚥下了口中的食物,忙問南仙:“郗家?姐姐,是哪一個郗家的娘子?”
南仙道:“哦,這郗家的娘子啊是開國伯郗曇的女兒。嗅,你可知誰是王會稽。”
心已然涼了許多,我不悅地說:“嗯,知曉。”
南仙道:“郗家娘子有一位親姑姑,正是王會稽的夫人。”
就是她,她就是獻之日後的夫人。若是無何意外,獻之便會娶她了。
我怏怏地問:“姐姐爲何求畫與她?彼女也只是與你一般的年紀吧?她的畫作還能多好?”
“福兒你可不知。郗家娘子可是不一般,她頗有才學,自小便研習詩書,連琴棋書畫也皆是精通呢。我曾聽她撫琴一曲,嘖嘖,方知聖人之言‘餘音繞樑,三月不知肉味’一事實乃不假啊。”她神情驚羨,像是還在回想着那郗家娘子的美妙琴音。
我心中憤憤不平,用力地咬了一口肉乾,心說哪裡會有這樣的人。又暗說自己也要去學習琴藝,只是不知先生會不會撫琴,若是他不會,我便要父親去請來別的琴師,我一定要學的好過那郗家女。
“姐姐,她可是貌美如花?”我不甘地問道,想知她是不是才貌兼備。
南仙搖頭,道:“唔,那倒不是了。她只是中等偏上之姿吧,算是清秀溫婉,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大家閨秀。”
我於是又開心不少,想着改日裡一定要會一會她,看看究竟長了一副怎樣的容貌。
南仙的神態突然變得扭捏,小聲問:“福兒,你看,咱們過會子去桓公的府上拜會一下堂姐可好?”
我略疑,少許笑問:“姐姐其實是想去看桓郎吧?”
“我哪有,只是。。。。。。。咳咳,對,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福兒,你可願去?”南康大方地承認。
我道:“好吧。”
其實,我並不想去桓公府上。因爲南仙說過南康公主許是想爲我保媒,我擔心若是自己與南康公主的關係變得太好的話,說不定,她會越來越想把我許配給她心中看中的那一人的。若是她哪一日和父親說起此事,那可怎麼辦啊。
還有太后,依南仙之意,太后喜歡自家的侄兒,她將讓我嫁給褚爽。若是太后與父親說到這件事,以父親的脾氣,他向來不會與陛下、太后等人意見相左,我真怕自己會不甘願地嫁去褚家。
此時人已比先前多了許多,建康的街頭人羣熙攘,我們前去桓府不方便再乘馬車,便步行走過去。不過,倒也是有趣,因爲路邊有許多的攤位,賣的東西也都很多。其間,南仙帶我進了一家店裡買了兩柄一模一樣的絹扇。
說笑着,我輕搖手裡的絹扇,看看一旁高挑身段的南仙,突然也想能快些長大。
見路邊有賣小巧銅鏡的商販,我拉着南仙過去挑選,攤主熱情地爲我們介紹,我愉快地挑選着,又用生硬的吳語與攤主交談,蓮見我很是吃力,便用地道的吳語幫我解說。
待二人都選好了銅鏡,蓮便付錢,可不想,她的手卻停放在了腰間,面上的表情驚異不已。
我笑問:“蓮,你怎麼了?”
“錢袋,沒了。”說着話,蓮都像是要哭了。
南仙對嬳道:“快些付錢。”
我有些着急,望着南仙,想要問她該怎麼辦,卻見南仙正看着站在蓮身旁的一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悅地說:“是你偷了。。。。。。。。”
話音未完,那男子便拍掉南仙的手,接着撒腿便跑走了。
“好小子!”南仙大怒,追了上去。
她跑得很慢,因爲她穿的是深衣啊,邁個步子都只是半尺不到,更無法允許她邁開大步去跑了。可她卻不依不饒地去追趕那個偷兒,我們三人便也追趕着她。我一直叫她停下,不要爲了那些小錢去追偷兒,可她就是不聽,還喊着什麼‘就算是一個小錢也不能便宜了偷兒!’
偷兒跑在最前方,嬳因着了寬鬆的襦裙,便跑在了他的後方,南仙望着嬳跑在嬳的後面,蓮的衣物其實也較寬鬆,她也可快跑,可因爲要照看我,蓮便與我一道跑在了最後。
許多人都在看我們,可我們卻無法停下,只是跑着。
當我累得幾乎已喘不過氣來時,蓮費力地說:“郡。。。郡主。。。。。。您莫跑了,看。。。。。看她們都已停住了!”
我着實是太累了,再也站不住了,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繼而因下裳將腿裹地太緊,又側身跌躺在了地上。蓮嚇得忙來將我攙扶起來,又拍打着我月白衣物上的骯髒泥土,直說‘不妙’。
我用手擦臉側的泥土,轉眼間,幾人走到了我們二人的面前,是桓濟、南仙、嬳、及子猷哥哥和另一個我從未見過面的俊逸男子。
桓濟蹙着眉,看了看我的樣子,問:“這是怎麼回事?”
蓮微是緊張,答道:“郡主是因累,跌坐在了地上。”
南仙也忙親自爲我拍打衣物,歉意地說:“福兒,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去追那偷兒!啊,萬幸,桓郎已捉住了他,已讓隨從押赴偷兒去官府了。喏,這是你們的錢袋。”
蓮接過錢袋,對幾人道謝不已。我則低頭看着自己骯髒的衣物,發現腰帶不知何時竟鬆了很多,忙地緊緊繫好了,頓覺很是羞愧。
子猷哥哥走到我身邊,忽地抱起了我,笑眯眯地說:“這樣,便好了。誰還能看到福兒的髒衣物呢?對吧,福兒?”
我很是感激,道:“多謝你,子猷哥哥。”
那陌生男子輕笑,道:“子猷好似郡主的父親,你對她如此地關愛。”
“長度胡言!”子猷哥哥笑罵道。
男子對我說:“郡主,在下陳郡謝朗。聽子猷說,你曾見過羯,他是朗的堂弟。”
我說:“哦,原來郎君是羯哥哥的堂兄啊!咦?可是,羯哥哥說他的父親是家中的長子,您又怎麼會是他的堂兄呢?”
謝朗道:“哦,家父雖是年少於大伯,但我是家父的長子,羯弟上有數位兄弟,因此,他纔會年少於我。”
“原來如此。”我道。
南仙突然拽了拽我的袖緣,略是期待地看着我,再偷瞄了一眼表情冷漠的桓濟,她無聲道:“用膳,用膳。”
我懂她是何意,便對子猷哥哥說:“那個,子猷哥哥,福兒有些餓了呢。若是您願意,咱們便一道去用膳吧?”
謝朗笑說:“王子猷,快些答應這美麗孩子的請求吧,我也很想去與她一道用膳呢。”
子猷哥哥一手抱住了我,一手空出來捶打了一下謝朗,道:“謝長度,你又在胡言!”
子猷哥哥又對我說:“福兒,走吧,咱們一道去用膳。可是呀,咱們不許謝家的這個豎子去,好嗎?”
我們皆是大笑,一道走去飯莊。
我微低頭看着這三個男子,見桓郎雖比王、謝二人年少了幾歲,但身量上卻也沒有矮了他們太多。三人相貌俊秀且又皆是氣度不凡,引來了不少女子的觀望,一些人開始對他們扔果品,竟有一個投到了我的背上,倒也不是很痛。
子猷哥哥忙地用手護住了我的頭,並要我稍稍俯身將臉趴在了他的懷裡。
我聽他大聲對路人喊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可惜,娘子們,在下無以爲報,還望不要再扔果品了吧!我這懷中還有嬌小稚子呢!”
我又聽到了有嬌羞的一片笑聲響起,這子猷哥哥,倒真是輕狂慣了,不知那些女子們如今該是怎樣的一番羞怯呢。
用飯之時,謝朗突然對子猷哥哥說:“我總覺得,最近謝家的女兒們很不安全呢。”
“怎講?”子猷哥哥忙問,我們也是不解,便都好奇地聽着。
謝朗微皺起黛色纖眉,道:“你看呀,先是你父親曾想替你們兄弟求親於大伯家的道韞妹妹,再看你那個堂叔王洽,言曰自己身子不好,想先爲其九歲長子請婚於小叔家的沬(讀‘惠’音)之妹妹。你說,我們謝家的女兒是不是都很危險呢?”
子猷哥哥很不以爲然,道:“是麼?我看不出有何危險哪,男婚女嫁嘛。再說了,誰說我們王家人就只選你們謝家的女兒爲妻呢?實話說吧,郗家的女兒也是很好的。”
我暗自不悅,又是郗家,子猷哥哥說的無非就是那個郗家娘子。
“當然危險啊。你們家的男子,哪一個不風流?嘖嘖,我真的擔心那些妹妹們嫁去你們王家後會回家來哭訴哪。可惜了,可惜。”謝朗頗爲擔憂地說。
子猷哥哥反駁道:“長度可莫要誣陷我們琅邪王家人的品行喲!我可知道令堂,不正是我們王家的女兒嗎!”
謝朗分毫不讓,道:“嫁出去的娘子便是夫家的人嘍!”
我們皆知他二人是在打趣,紛紛掩嘴輕笑,但我的笑裡還夾雜着一絲不悅。
子猷哥哥道:“說到這裡,我倒是聽聞了你謝長度的一樁糗事呢。”
“是嗎?我怎麼不知呢?哦,你說的莫不是,我不久前深夜由秦淮女子房中回家後睡倒在府門前的事麼?”謝朗問道。
子猷哥哥哈哈大笑,道:“竟還有這事?這算不得什麼!我說的是去歲冬天裡的那件事情。”
謝朗訕訕一笑,道:“那個啊,呵呵,你無需再言了。”
我們卻都十分地好奇,忙問子猷哥哥到底是何事,他小心地問謝朗可不可以說,謝朗隨意地說‘公自處之’。
於是子猷哥哥便得意地說:“去歲冬日裡,長度的叔父謝安石回來了建康。他素喜後輩之人,便於一個雪日裡和他們這些子侄們說談詩文。
後,雪漸大,謝安石問‘白雪紛紛何所似’,長度先答,曰‘撒鹽空中差可擬’,謝安石還未品評,道韞妹妹便道‘未若柳絮因風起’。嘖嘖,長度便被他這才華橫溢的堂妹給比下去了,沒少有人嘲笑他呢。”
桓濟讚歎道:“謝家娘子的才學確是很好啊。”
南仙道:“不知和郗家娘子比起來怎樣。”
子猷哥哥對南仙說:“郗家表妹才學可是不淺呢,她二人可真是難比了。”
謝朗對子猷
哥哥笑道:“這二人日後怕都會是你們王家的兒媳呢,不知會不會常一道互相品評詩文,確是一件雅事呢。”
說罷,謝朗又對桓濟道:“怎樣?仲道,你要不要也娶我們謝家的女兒爲妻?”
我看到南仙不悅地皺起了眉頭,見桓濟神色平淡,說:“北復家國後再談婚嫁吧。”
南仙的眉頭便又舒展開了,喜悅地偷看桓濟,又對我挑眉以示她此時內心的得意。
子猷哥哥道:“唔。仲道,若是你日後想娶妻了,莫要忘記,我的八妹也是很好的女子。”
桓濟輕笑,道:“王、謝二位就不要再玩笑了。”
子猷哥哥與謝朗大笑,齊聲說:“你從不談娶妻一事,我們都覺得有趣嘛!”
我知道,王會稽有七子一女,是獻之唯一的妹妹,聽聞約是長我一歲,因她生下來便體弱,經卜師算得,應一直居住在庵裡放可平安,要到婚嫁前纔可接她回家居住。
飯食結束後,因我的衣物已髒便不好再繼續遊玩了。子猷哥哥把我抱回了我與南仙出府時乘坐的馬車處,然後看着我們離開。
在臨走之前,子猷哥哥對我說何時得閒了便去烏衣巷尋他,他可再帶我去夜糴裡遊玩。謝朗又調笑說,讓我千萬不要忘記他,也叫上他去夜糴裡。只有桓濟,他冷着臉,點了點頭便算是告別了。
我很是奇怪,只是這樣一個冷臉的告別,南仙都激動地紅了臉。喜歡一個人,需要這樣嗎?南仙這麼喜歡桓濟,桓濟就不能對南仙好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