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石民離開楊盧莊之後,仲道再也沒有追上來。我一個人悶頭走着,竟直直地走了一天一夜,其間水米未沾,最後我‘噗通’一聲暈倒在地。石民將我救起來,送我進逆旅去休息,然後他看着我躺在牀上昏天暗地地大哭了一通。
仲道,我知道,我已錯過了你,我們絕無法再續前緣了。更何況,你從未愛過我。可我卻一直在想念你,我無法忘記你。但是在思念中,你已離我遠去。我不甘、我不信,我千里迢迢地跑到邵陽來找你,我不怕你叱責、辱罵我。
我覺得我很幸運,因爲明明我們已經分離遙遠的兩地,可我卻能又遇到了你,我找到了已是高福的你。你忘記了誰是司馬道福、你忘記了我們那些不快的過往,作爲高福,你愛上了我。
可是爲什麼,如此幸運的我卻不得不再一次地與你分離?而且,我絕沒有下一次的癡心妄想了。
鎖住了我、鎖住了你我緣分的人,是我,是我司馬道福自己!
如果我不姓司馬,如果我不是公主,那麼這第二次可以與你相愛的機會,我一定會堅守到天荒地老。可惜,可惜我是司馬道福,我的姓氏註定了我不能爲我自己而活。當我那天下最高貴、最懦弱的家庭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得不放棄我的一切,包括我不易而來的幸福。
求你原諒我,我不該打擾你的平靜生活,我錯了,我錯了啊。
。。。。。。。。
石民說:“阿嫂,城門關閉之前,我們便可以回到建康了。這一個月的趕路是有些倉促了,請您莫怪。”
我拭下額角的一層細密汗水,望望遠處地平線另一端顯露出一角的建康城牆,我對他說:“我有什麼好怪你的?我也怕若是不早早趕回來的話,陛下會再派人去邵陽找我。”
石民道:“多謝您體諒了。阿嫂,陛下曾對我說過,請您回來之後立即便進宮去見他。哦,陛下說了,他不是想要責怪您,只是多時未見,他萬分想念您。”
我催馬快行,道:“請你轉告陛下,我不見他。並不是我恨他,他是我的親弟弟,我絕不會恨他,我知道他也是不得已纔會這樣做的。只是我很累了,我想回家。棄惡,你轉告陛下,若遇大事、急事,他若舉棋不定,仍可來派人尋我。其餘之時,我想安心地在府內做‘王夫人’,不想再過問朝事了。”
過去石民多少也知道我有時會插手朝政,但他不知道我曾參與過什麼重要之事,因此如今聽我此言,不免很是驚訝。他稍稍平靜下來之後說:“微臣會如實通稟陛下。不過,您最好還是去見見陛下吧,莫要觸怒了龍顏啊。”
“多謝你關心了。”
不會的。我相信昌明不會因爲這些小事而遷怒於我,可若是我不肯再輔佐他,他定是要惱我的,說不定還會治罪於我。只要他知道我還會幫助他,他就不會怪我。這時的他,最關心的是自己的天下、統治。
石民點了點頭,瞟了一眼我座下的駿馬,他惋惜地說:“即便您要離開他,可總該把您的‘纖離’帶回來吧?算作對他的一個念想也好啊。”
我雙眼半垂,遮住了眼眶內的淚水,故作輕鬆地說:“我其實並不欠仲道什麼了,算來算去,沒還給他的也只有那匹馬了。我如今把‘纖離’也還給了他,我再也不欠他什麼了。”
“只是因爲這樣?”
“只是因爲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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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啊。
我看看這熟悉的烏門與匾額,再看看門外站着的幾個陌生臉孔,一時之間我也拿不定主意自己是該上前進府還是去城裡別的地方找一個熟識的人去問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門前長久的逗留引起了門人的注意,有一人走下石階,禮貌地問我可是有事。
我道:“是有事,我是公。。。。。。不是,我是想來見王長史,可我前番來此時,門外所站之人還不是小哥,所以一時我有些猶豫,不知是不是自己記錯了路。此處,可是王獻之王長史的宅院?”
門人一笑,說:“烏衣巷裡,第九處的宅院,怎麼會不是長史的宅院?郎君並沒走錯。您上次來此時,定是半月之前的事了吧?”
我一想自己走了有近半年了,便說:“不錯,去年時我曾來過。出了何事?”
心裡還是有些爲獻之擔心的,怕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不過,應該也不是大事吧?若是的話,石民沒道理不告訴我啊。也不對,他離開建康應是有兩月之久了,城裡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會比我先知道的。
門人道:“郎君沒有聽說嗎?半月之前,陛下晉封長史爲吳興太守,因此,闔府上下便搬去了吳興郡的治所------烏程。我們幾人和府內的僕從們都是左將軍派來每日打掃、看護的。”
“哦,原來如此啊。”
“唉,郎君來的也是不巧。郎君若是有急事,向東行三百餘丈便是左將軍的宅院了。您且去求求他,也是一樣的。或是,您若非王太守不見,那您就只得去烏程了。”門人歉意地對我說,又指了指遠處王凝之的府邸。
我道:“多謝小哥了。”
“您多禮了。”
萬幸,並不是什麼壞事,是昌明給獻之升了官。沒想到,當我再次回到了家時,他們卻都已離開了建康。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晚些時日見到獻之了。因爲見了他該說怎樣道歉的話,我還並沒有想好啊。
唉,答應了他春花開時我會回來,可如今芙蓉已初展嫩苞,我方纔回來,而他卻沒有等我。或許這是上天對我的暗示吧,因爲我未守約,所以獻之纔會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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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府裡?”我又問了一遍,心中很是失落。
門人道:“是,我家夫人年初裡便回去了始寧,她去爲謝老將軍清掃廬墓了。郎君可是有急事?小的這就去向我家主人通報。”
我道:“不必了,我也無事。待王夫人回來後,還望能知會一聲,就說司馬道福曾來過。”
我牽起馬繼續走,門人驚喊道:“您是七夫人!不,小的錯了,公。。。。。”
我回頭將指放在了自己脣間,示意他噤聲。
我可真是夠倒黴的了,唯一相熟的謝道韞也離開建康回始寧故鄉爲自己的父親謝奕掃墓去了。進內去見王凝之,我和他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這樣一來,我又該去哪裡呢?不然向北走吧,去楷之府裡借住一晚吧。
腳下轉而向北走去,河邊的道路上有人擺出了自家的攤位,再過一會子,應是會有許多人來這裡遊玩、買賣,一場熱鬧的夜糴又要開始了啊。
驀然間,眼淚如決堤淚水般洶涌,我根本就無法止住。
雖然門楣上的匾額已被人摘掉了,這府門外也因長期無人打掃而有些髒亂了,可我仍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座府邸,它是我曾居住了十二載的地方,和仲道一起。
我趕緊將馬拴在了府宅東側牆外的一棵樹上,然後四處看了一遍,確認無人能看到我,我便順着樹幹爬了上去,直到最高處時,便縱身翻身躍入了牆內,順勢在地上滾了兩滾,最後我停在了花園中的那口水井旁。
周圍一片寂靜、漆黑,我並不怕,用腳踏平那些瘋長的過膝高的野草,熟練地走向了我想要去的那個地方。
呵,只是一年無人居住,不想這府中已荒涼至斯了。
我記得當初嫁去王家之後,昌明便派人把我們這座府邸給封了起來。我以爲他會常遣宮人過來打掃,自己便從沒有派人來清掃過,不想他竟沒有,只是任這宅子破敗荒蕪下去。當初門外還有軍士把守,可到了現如今,竟連一個看守之人都沒了,他就不怕有人會破門而入偷了這府邸中的物件去嗎?
我走到自己曾和仲道居住過的院落之外,發現那間書房內竟有燈火,有一個人的高大身影正映在窗紙上,那人一動不動,似乎只是站在房中靜思。
我悄聲接近了書房,想要抓住這個偷入我們宅院行竊的賊人。我的手剛準備推開房門,房中的人影卻晃動起來,門‘嗖’的一聲被人打開了,我的面上感到一陣極大的風力。緊接着,來人的手掌帶着狠厲的掌風已經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壓下腰倉促地躲過了他這一掌,腳下使勁地一蹬,身子倒退了幾步,擋臂接住了他送來的第二掌,聽到他大聲問道:“來者是誰!”
我覺得聲音有些熟悉,接着朦朧月色,我和他都認出了對方。
“福兒!”
“叔父!”
我們各自收手,他着急地問:“我聽說你生了一場重病,派人送了藥材去。可後來漸有風聲,說你根本就不在府內。我於是派人去夜探王府,才知你果然不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去了哪裡?”
我問:“您見過棄惡了嗎?”
他奇道:“沒有啊。二月裡他離開了建康,只說是有皇命在身,要我耐心等待。直到今日,我還並沒有見過他。怎麼?你的離開和他有關嗎?”
我道:“原來您還什麼都不知道。唉,我來告訴您吧,病,只是一個藉口,我的確是不在王府之內,我去了邵陽。”
“爲了仲道?”他問,語氣裡有深深的震驚。
我道:“是,我去了邵陽,我見到了仲道,我想要餘生都陪伴他。可是,棄惡他找到了我。。。。。”
我將這件事情的本末都詳細地告訴了桓衝叔父,當知道仲道已失憶了以後,他顯得很是痛心。
他道:“雖然仲道他已不再記得過往那些不快的事了,但總歸還是不好,畢竟,過往裡也還是有一些趣事的。失去了那些記憶,是一件憾事。”
我們回到明亮的書房內坐定,我問他爲什麼會來這裡,以及他又是怎麼進來的。
他不答反問:“你如何能進得來?”
我指了指房外,說:“門鎖堅固,我自然是翻牆而入。”
他輕笑,說:“我也是。”
“您爲何要進來這府裡?”我問。
他傷感地說:“你該知道這答案。”
我突覺後悔,不該問了他這個問題。的確,他的答案,我該知道的。
兩個人沉默地坐着,氣氛很是尷尬。
他咳嗽了兩聲,對神情有些呆滯的我說:“我要走了,我要去京口了。”
我驚訝地問:“怎麼要去京口?”
他道:“你忘了麼?去年的九月裡,你勸我讓出揚州、收回徐、兗。”
我記起來此事,道:“哦,是,我是對您這麼說過,但是我說的是要等王坦之卒後才。。。。。。。。等等!王坦之不會是?”
我覺頭腦有些暈眩,沒想到自己纔剛剛回到了建康,卻遇到了一件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它們一齊發生了,我頓感有些招架不住如此多的新鮮事。
叔父有些難過地說:“他是死了,就在昨天。他的長子王愷今晨來建康通報了此事,陛下已經知曉了此事並曉喻了百官。唉,可惜了啊,文度竟去的太早了,他比我還要年少一歲呢。”
我勸說:“您也莫要太過傷神了。畢竟,生老病死,誰也逃不過這些。只不過,‘徐州刺史’這個官職還真是不詳啊,刁彝和王坦之都是在上任不久之後便卒於任上了。”
他輕微地擺了一下手,好像並不同意我的話,他認爲他們的死和當不當‘徐州刺史’並沒有關係。
他說:“總之,如今文度已經去了,朝裡開始緊急商議該由誰人來接掌徐州了。我已自請外放,上疏陛下說自己願去徐州並願辭去‘揚州牧’的官職。可嘉賓勸我不可,他道揚州統攝京畿,實在不宜讓人。不過,他說不動我,我意已決,我要離開建康了。”
聽着他說完,我心中已由驚訝變爲了害怕。
我知道靈寶定是會跟着他走的,當初他說自己要回去荊州,我不想和靈寶分開太遠,便爲他出了主意,讓他‘讓揚取徐’,這樣一來,不僅可以幫昌明平衡朝內的幾方勢力,而且還可以不使我和靈寶母子二人分隔的太遠。京口到建康的距離可是比江陵到建康的距離要近多了,我可以常常過去看他。當然我也知道,我或許能遠遠地瞧一眼靈寶,叔父是不許我和靈寶相見的。叔父要走了,靈寶也要離開了。
我失意道:“是嗎?若是叔父您決心已定了,且桓氏的幕僚也不再相阻,那您便這樣去做吧。”
他突然感慨道:“唉,這朝堂爭鬥,何時能休啊?我一心忠於皇室、心向社稷百姓,可我又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桓家失利,我無法權衡利弊,這可真是,使我爲難啊。”
我說:“雖然這些政事很令叔父爲難至此,但我相信,只要忠心爲主,百年、千年之後,您定會留忠名於青史之上的。”
他道:“忠或奸,自有後世來評判。我只求桓家不要毀在我桓衝的手裡,否則,我愧對阿兄臨終前對我的託付。”
“不會的,是您多慮了。桓家如今一切由您做主,一無奸臣逆子,二無囂張之輩,既不會惹禍,又不會招怨,怎麼會毀了呢?”
他道:“那就借你吉言吧。走吧,跟我回府去。你既是無處可去,桓家當然要收留你。”
我感激道:“多謝叔父相請。”
他故作責備,說:“哎呀,你怎麼又忘了?你不該稱呼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是,我忘了。多謝桓將軍。”
“公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