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住館產婦
幾人說笑幾句,胡大奶奶道,“你自去忙,我們在這裡賞花喝茶。哎喲,兩個月沒來,庭院又變樣了,像個小花園。”
不止有各色鮮花,還有爬上牆和柱子的藤蔓,真是繁花似錦。
芍藥笑道,“我家姑娘的錢都花在了醫館和這些花草上。”
巳時初,穿着便服的郭家令、端硯和方老大夫、小秦大夫、蔡毓秀先後來了。
蔡毓秀穿着女醫服,淺綠色中衣,墨綠色比甲長裙,衣裙上繡着仙草和靈芝圖案。
除了蔡毓秀去醫館內轉了一圈,幾個男人都沒進去,讓人把賀禮拿去宅子。他們在醫館門外往裡看了看,就在門外站着說話。
半夏幾個小姑娘悄聲跟鄰居介紹着每個人。
公主府的家令及京兆府少尹家眷居然來祝賀,羨煞衆人,也讓打了壞主意的幾個混混收起小心思。
端硯小聲跟馮初晨說,“本來我家二爺要親自到賀的,三天前明大公子回京,二爺天天跟明大公子秉燭夜談,起得晚,就沒過來。”
見馮初晨目光異樣,想起坊間傳言,又解釋道,“我家二爺同明大公子是表兄弟,他們在一起只是探討學問和打仗,馮姑娘不要聽信那些流言。”
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
馮初晨裝傻,“什麼流言?”
“哦,沒什麼。”
一陣爆竹後,王嬸講話,簡單說了一下醫館的理念,及產檢和住院生產的好處。
這些話應該由東家兼館長的馮初晨說,但她是姑娘,不好說這些,只得讓王嬸說。
王嬸非常緊張,背了許多天,今天表現挺好,很順暢地說完了。
客人們被請去宅子那邊吃了一頓便飯,吳嬸做的飯菜很受歡迎。
飯後衆人陸續離開。
胡家雙胞胎不想走,被胡大奶奶硬拉走了。
“今天他們忙,改天理順了再來玩。”
蔡毓秀討要到了一個聽診筒。
馮初晨非常大方地教了她如何聽脈搏和胎心音,並說了監聽胎心音的好處。
方老大夫對聽診筒無感,覺得是花架子,沒有把脈精準。做爲手藝好的老大夫,用那個東西掉身價。
秦小大夫偷偷要了一個,放在家裡不好意思拿出來用。
未時初,一個剛剛發作的產婦被送來醫館。
這是第一個住館的產婦。
產婦婆家姓季,就住在北安坊,被人扶着走來醫館只用了不到一刻鐘。
北安坊的住戶大都小康之家,還商人居多,會算帳。
在他們看來,去醫館生產,五折優惠的話,若只住一天,比在家請價錢貴的好穩婆還便宜。
若多住兩天,雖然費用增加一些,但家裡輕鬆。
一舉兩得,何樂不爲。
王穩婆檢查完產婦,直接讓她躺去產房。
產房垂着長軟簾,即使門開着也看不到裡面。
帳房趙嫂子爲季家媳婦辦了入館手續,又問季家男人,“在醫館吃飯還是家裡送飯?”
季家男人看向老孃。
季大娘問道,“醫館吃食怎麼收費?”
趙嫂子道,“兩個紅糖水煮荷包蛋十五文,一碗雞肉麪條二十文,加參片的雞肉麪條一碗一百文,肉包子三文錢一個……開水房裡有竈臺,若租竈一天五十文……”
季家屬於小富,季大娘思考片刻道,“雖然有些小貴,但在這裡吃家裡省事,吃食也適合產婦。”
趙嫂子笑道,“是啊,若半夜產婦餓了,你們還能馬上從家裡送飯不成?”
男人道,“就在這裡吃吧。”
季大娘對兒子道,“你一個大男人不好守在這裡,回吧,我守着。”
半個多時辰後又住來一個產婦,是個官家少奶奶,府第在離北福大街不遠的青胡街。
因爲婆婆病重,家人怕有血光之災,聽說有這樣一個醫館,即使還有兩旬纔到預產期,也猴急把她送來了。
陳二奶奶哭了一路,覺得被婆家人嫌棄,四品官的兒媳婦去醫館生孩子,那麼大的宅子住不下一個她。
丟人現眼了。
而且,丈夫守在婆婆身邊不來送她,只打發一個婆子一個丫頭陪她過來。
她住的是甲等病房,外套間住陪護的兩個下人。
甲等病房沒有任何優惠,她們還是選擇住那裡,並且租用竈臺自己做飯。
見王嬸和半夏要用聽診筒檢查她肚子,陳二奶奶非常不配合。
“你們把醫館吹得神乎其神,大夫不會診脈嗎,拿這個破筒子作甚。”
王嬸耐心解釋道,“這是聽診筒。診脈聽不到乳兒的心跳聲,但聽診筒能。武毅伯府的溫大奶奶生二姐兒那麼順利,
“就是我家姑娘用這個聽診筒定期給她做檢查,查出不好趕緊治療。宮中女醫也稀罕,要走了一個。”
陳二奶奶聽了,才躺下讓她們檢查。
王嬸聽完後笑道,“胎心音正常,胎位也正,胎兒不算很大。若不出意外,陳二奶奶能夠正常生產。”
陳二奶奶臉上方有了喜色。
馮初晨聽說來了位官家少奶奶,感嘆這個時代的人接受新鮮事務還是比較快,比她想象中好多了。
看了住館卡又暗自嘆息。
她們名字一欄寫的是季秦氏,陳李氏。
嫁了人的女人,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她去給陳二奶奶把脈。手指一搭上陳二奶奶手腕,陳二奶奶涼得一個激靈。
氣道,“這麼涼,你生病了還來給產婦檢查,就不怕過了病氣?”
馮初晨解釋道,“不是生病,會施上陰神針的人體溫都要涼一些。嗯,情況不錯。”
聽到“上陰神針”四個字,陳二奶奶又歡喜起來。若孩子生下有病,守着一個好大夫呢。
次日馮初晨起牀,紫蘇進來稟報道,“季嫂子半夜丑時生下一個閨女,母女平安……” 馮初晨道,“我居然沒聽到。”
木槿笑道,“我也沒聽到,只有覺淺的宋嫂子聽到了一點點叫聲,影響不到街坊。”
馮初晨最怕影響街坊鄰居。
她穿上大夫服去了季嫂子病房。
季嫂子頭上包了塊帕子,正斜倚在牀頭給孩子餵奶。
她笑道,“這是我第三次生孩子,是生的最輕鬆的一次。沒想到女人還能躺着生產,哎喲喲,享福了……”
極滿足的樣子。
季大娘端了一碗雞肉麪條走進來,笑着對馮初晨說道,“有一處這樣的醫館真不錯,產婦放心,家裡清靜。等我閨女生孩子,也讓她來這裡生。”
陳二奶奶挺着大肚子來到門口,納悶道,“馮姑娘的家就住在隔壁,聽說你還有個弟弟。那麼多產婦在這裡生孩子,你就不怕給家裡帶來污穢,有血光之災?”
馮初晨又老聲常談,“很多人都有一個誤區,覺得產房污穢。我不這麼認爲,觀音娘娘送子的地方,能污穢嗎?
“我大姑大半輩子出入產房,不僅沒被污穢沾染,還爲後人修來福報。”
半夏附和道,“是呢,大姑接生了四千多個乳兒,也就進了四千多次產房。她不僅沒給家人帶來血光之災,還爲後人修來大福氣。少爺的病好了,姑娘開了這麼大的醫館。”
季大娘頻頻點頭,“是這個理兒。我昨天看了馮少爺一眼,跟正常孩子一樣,小臉白裡透紅,哪像有宿疾的孩子。”
陳二奶奶若有所思地走了。自己公爹是進士,男人是舉人,可他們都說產房不吉利,生怕自己出血多把婆婆剋死……
季家爲了省錢,母女的狀況又不錯,晌午季嫂子就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出館了。她男人來接她的時候,還送了醫館十個紅雞蛋。
馮初晨接的高興,她把紅雞蛋看成前世病人送醫院的錦旗,是對醫館最大的褒獎。
季大娘抱着孫女,季家男人扶着媳婦上車,季家公爹趕車,一家人滿臉喜氣。
窗前陳二奶奶的眸子暗了暗。
那個婦人雖然嫁的小戶之家,但得丈夫尊重,公婆疼惜,這個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吧?
自己富貴,可來到醫館這麼久,婆家人一個沒來看過她。
乳孃猜到她的心思,勸道,“官家和小戶人家自是不同,官家規矩多,哪是小門小戶能比的……”
正說着,醫館守門婆子過來說道,“陳二奶奶,有人來看你,在東門口候着。”
陳二奶奶嘀咕道,“來了幹嘛不進屋……”
丫頭扶她來到東門外,看到是丈夫陳二爺和小廝。
陳二爺怕醫館污穢,連門都不願意進。
陳二奶奶有氣不敢發作,輕聲道,“二爺,婆婆身體好些了嗎?”
“還好。你在這裡怎麼樣?”
陳二奶奶眼圈紅了,委屈道,“這裡哪有家裡好。巴掌大個院子,想走走都沒處走,還有外男在院子裡出沒……吃的也不習慣,只那麼幾個菜。
“也管得嚴,不許去醫館外,一日三次檢查……”
陳二爺說道,“這也是沒法子了。若你實在不喜這裡,就住去郊外莊子吧。娘這次兇險,若你在家裡生孩子,萬一娘真出了什麼事,咱們這房擔不起。”
陳二奶奶更不願意住莊子。只得說道,“爺說的是,我還是在這裡。雖然有諸多不便,但有馮大夫,孩子安全得多。”
陳二爺臉上有了絲笑意,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衙門忙,還要在娘跟前盡孝,我沒有多少時間來看你,想吃什麼讓人去外面買。發作了趕緊讓人回家送信,我來看你。”
陳二奶奶接過銀票,陳二爺坐車走了。
望着馬車消失在街口,陳二奶奶滿心苦澀。
婆子勸道,“二奶奶,二爺說得對,若你在家生,萬一老夫人出了什麼事,不是你克的也成你克的了。”
下晌申時,馮初晨正坐在診室看醫書,紫蘇稟報道,“姑娘,又住來兩個產婦,一家姓唐,一家姓曾。”
唐家就住在前一個衚衕,家裡開了一個幹雜鋪子。打聽到還有五折名額,趕緊把開始發作的產婦送過來。
若沒有五折名額,便不會來。
不划算。
王嬸去待產室檢查後,出來對唐家婆婆和男人說道,“胎兒偏大,胎位不正,產婦第一次生育,很可能難產。必須留一個家屬在醫館守着。”
他們知道媳婦肚子大,是第一胎,沒想到還胎位不正,都有些擔心。
男人去媳婦住的乙一號病房等候,婆婆回家準備吃食。他們家離得近,又摳,不願意多花錢在醫館吃飯。
曾家是陽和長公主府的下人,端硯對他家男人說,公子的意思是讓他媳婦去同濟婦幼醫館生孩子。
能討好主子,又聽說了醫館裡的各種好,他們非常願意。當打聽到醫館還剩一個五折名額,趕緊把還未發作的媳婦送過來,住在乙二號病房。
馮初晨去給產婦做檢查。
她做孕檢,只診脈、摸肚子、聽聽診筒,不會檢查下身。
唐家媳婦的產道已經打開,可胎兒胎位不正,還紋絲不動。
憑經驗就知道這個產婦要遭些罪,今天夜裡肯定生不下來,明天晚上能生下就不錯了。
給她喝了催產藥,王嬸又給她順胎位,痛得唐家媳婦不住慘叫。
怕擾民,把小窗用木板擋住。
雖然還有聲音傳出,只房子後面能聽到一點,影響不到前面的住戶。
晚上張穩婆和李穩婆值班,若有急事處理不了,就去隔壁找王穩婆和馮初晨。
夜裡唐家媳婦未生下來。
王穩婆又過去忙了一個白天,孩子仍未生下,產婦痛得死去活來。
唐家男人和婆婆急得不行。
晚上,胎位終於順過來,胎兒也下移了。
但乳兒大,產婦個子矮小,又是頭股,順生困難。
馮初晨同王嬸低語幾句,王嬸就找到唐家母子。
商量道,“我大姐去世前研究出一個法子,就是若胎兒過大或是那處太小,做手術能減輕產婦通苦,生乳兒也會順利得多。用刀側切……”
話還沒說完,唐婆子滿臉驚恐吼道,“做手術,是要切開肚皮取乳兒?”
她一下跳起來,對兒子說道,“這是家黑店,趕緊把你媳婦帶走,老婆子去縣衙擊鼓鳴冤。”
王嬸和唐家兒子還沒反應過來,唐婆子又變了臉,“王穩婆,若我兒媳婦住館費全免,你剛纔的話我當沒聽到,否則別怪老婆子不客氣。”
還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