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小滿不知道當時沈婉秋看到了什麼,以至於整個人在那一刻驚頓一下,很急速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目光用震驚不足以形容,只是她顫抖得搖擺不定的壁爐火光的眼睛,讓魚小滿知道,信裡的信息超過了她所能承受的最大的震驚程度。
巨大的信息量,巨大的不曾預料,直接導致了沈婉秋承受不住刺激的神經再一次反應劇烈。她眼睛睜大,瞳孔在劇烈收縮之後又慢慢擴大,裡面的不可置信像是變成了會爬的氣體,從她瞪大的眼睛裡彌散而出。
好在楊叔在身邊,在第一時間裡抓緊了她的手腕,手用力搭在她的背部,將她從再一次險些跨過危險的情況中拉了回來。
也許……
這也是簡律辰料到的。
“對不起,媽,幫我和楊叔說一聲謝謝,我再一次不顧您狀況地刺激了您……您冷靜下來再接着看下來的時候,希望您能看到我的歉意。”
因爲沈婉秋再次拿起信封之時,已經是十幾分鍾之後。
“媽,真的對不起……本來,我答應爸要守住的這個秘密,你一輩子不會知道。
當年爸爸被車撞之後,在搶救的時候,其實依舊可以活下來的。可是他被推進醫院的時候,卻看見了您手刺激發病倒下的場景……媽,在您也被推送進手術室的時候,你不知道,爸的那場手術之前,有過一次暫停。
爸自己喊的暫停。也就是這個暫停中間,他喊我進去,不容我撒謊地問了你的情況。而後,輕描淡寫地,讓我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媽……爸其實當時,真的對我很殘忍。他逼着着一個根本纔剛獲取行事能力,纔剛成年的兒子幫他完成了他的選擇,而且絲毫沒有給我搖頭的機會。
後來長大了之後我才慢慢明白。可能,即使給我一個選擇題的機會,我也做不出當年那道選擇題吧。
您的心臟多年病壞,早就支撐不了幾年,再上一次手術檯,就是九死一生。而他告訴我,他活下來終生也只能是部分器官功能壞死的高截位……他要我答應他讓他……走,讓我答應他把他的心臟捐出移交到另一個病房,讓他妻子活下來。
……
媽,當年你做的其實根本不是心臟起搏器植入的手術……而是心臟移植。”
後面漫長的省略號裡,是好多行的空白和停頓。
沈婉秋秋淚如雨下。
原來這纔是真相,原來這纔是簡律辰最後選擇放縱自己,和魚小滿在一起的理由。
當年的那場兩個年輕人的戀愛分手的意外裡,出現了太多的陰謀和騙局,誤會和抉擇。
沒有絕對的對或錯,亦沒有絕對的始作俑者。有的,只有環環相扣的一個個巧合和身不由己,環環相扣的愛和恨,環環相扣的……秘密和永恆。
如果魚小滿也看了這封信,她會完全明白簡律辰在他父親墓前,抱着她說的那句“我們可以在一起。”
……
良久良久,沈婉秋滑落在地,摸着心口那處跳動着的溫熱,臉上的淚痕終於稍幹。
心臟那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那種寧靜前所未有,就如同她丈夫的靈魂,那一刻真的在她體內甦醒一般。
溫暖,寧靜,像極了那個由始至終對着她微笑的人。
所以,他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他其實一直都在。一直在她體內,無聲又寧靜地,一直陪着她。
沈婉秋笑得眼淚又出來了,她握着信,捧着心口,發出嗚嗚的夾雜着哭聲的笑聲。
那封信的內容只剩下最後幾行字就是終結了,可是她好像已經猜到了她的兒子要說些什麼。
“媽,我當時死命的搖着頭哽咽,可是爸告訴我,這就是他的衡量。他說那些堅強的人其實是很少輸給自己的,反而是會輸給衡量。
我後來才懂,他輸了他自己,但他覺得,把你贏回來了。”
……
“媽,爸爸曾經有過那麼一個可以選擇,可以衡量的機會。我希望我也有。
媽,魚小滿,我愛她。”
……
所有的灰燼,所有絕望,所有的震驚和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於是都在簡律辰的這封信裡找到了一個鑰匙,一個答案。
沈婉秋是最後知道這個完整故事的人,也只需要是最後一個。
因爲這個世上,再無第二個故事,可以解除此刻沈婉秋對魚小滿刻骨而無盡的恨。
可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理解了又怎麼樣呢?原諒了,又怎麼樣呢?
簡律辰……他的兒子,還是死了啊。
衡量嗎……這是哪種該死的衡量啊……沈婉秋依舊是想笑又想哭,只是再看到魚小滿那一直蒼白着脣色細碎着滿目水光眼眸跪在她面前,想着這些天來,聽到的各種魚小滿陷入絕望和瘋狂的樣子。
那一刻她心裡,居然真的不能恨了。
她一步步走向魚小滿,最後蹲在了她的面前,最後也只能、終於也只能像個母親一樣,摸摸魚小滿的臉頰,苦澀地笑着她兒子的話:
“人總輸給衡量……而我輸給你。”
是的,在簡律辰心裡的那桿秤上,她還是輸給了魚小滿。
……
魚小滿不明白那天沈婉秋爲什麼會親自把她從地面拉起來,然後在她離開的背後說了一句讓她不懂的話。
——“你要是以後願意的話,還是可以喊我媽。”
這個媽不是要她來養,不是要逼着她守活寡,不是要她任何的愧疚和執念。
完全只是因爲……那是他兒子曾經真心真意想要娶回家當老婆寵,想要和她過一輩子的女人。
魚小滿最後拖着一身病號服離開那棟宅子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地打電話問了沈婉秋:
“……你不恨我嗎?”
“不恨。”沈婉秋當時靜默無峰地說。
魚小滿被窒了一道,卻仍然陷落在無盡的痛苦與掙扎中。“爲……什麼?”
“因爲他愛你。”
……
愛她的人,卻從她的掌紋上不停地消失。
一道愛情線,一道友情線,紋路枯萎了,再也結不出馨香的玫瑰和藍色的勿忘我。
魚小滿在和狄庚霖寥寥的幾句通話裡,和狄庚霖一樣重重地呼吸。
冬日漸濃,夜色已深,兩個人陷落在惶惑記憶和夢魘裡的人,彼此都看不到曙光的醒。
“蝴蝶,海瑟薇,究竟……是怎麼死的?”
魚小滿抱着胳膊弓着身子,很執拗地輕聲問着。她在問最後一塊找不到遺言與夙願的夢魘拼圖。
也許,等她們的噩夢拼湊完整了,纔是時候她們正式開始和過去說再見。
簡律辰消失在她背後幾百米開外的無盡夜色和爆炸的火光裡,那海瑟薇呢?狄庚霖頁頁如面,親眼見證的海瑟薇的死亡……又是什麼樣的?
對,她是海瑟薇的另外一部分,海瑟薇的秘密,她有資格保管,而海瑟薇的盡頭,她有資格問的。
狄庚霖的聲音聽起來是那種絞痛而刺骨的笑意,森涼的夜裡,他的黑眸慢慢在夜裡失焦地睜開,然後再度緩緩閉上,陷入一片破碎的沉黯:
“呵呵,海瑟薇,是怎麼死的嗎……”
……
海瑟薇走上前去昂起頭,兩手縛在身後,用自己的嘴巴去舔舐St那張邪惡的嘴。
“海瑟薇!!!……你給我停下!!!你他媽給我停下!我不准你這樣,我不需要你這樣!!海瑟薇……你看着我,你給我滾開,你、你停下——”
狄庚霖狂怒的暴烈的吼聲落在St盈滿笑意的眼睛裡,變得十足地令他愉悅而傷心悅目,他越是雙眼血紅,他就越是受用。
海瑟薇的充耳不聞,讓狄庚霖的怒吼聲變成厚厚的城牆外無力的叫囂。他掙扎得連骨頭上的刮刺都感受不到疼痛,但是海瑟薇此刻就是這麼地不以爲然,乖張戾氣,面目可憎。
“不不不……不是這兒。”
St玩味地笑,把海瑟薇極力討好溫柔的脣瓣用食指抵開。
坦白來說他還不大習慣受用被別的的男人享用過的脣,他挑着海瑟薇光滑的下巴挪開,撫摸着她的臉,將她的頭按着往下引……
“St!我會殺了你!!!”
看着海瑟薇慢慢在St身前蹲下,蒼白隱忍地用牙齒去碰觸St腰間衣物的時候,狄庚霖睚眥欲裂。
海瑟薇一言不發,動作極其緩慢地張開嘴巴,用牙齒叼出St的半截襯衣下襬,然後,落在他的皮帶上。
一秒一秒,狄庚霖的咆哮在耳邊猶如雷鳴炸響,海瑟薇目光沉寂空洞,St目光審閱歡愉,狄庚霖……生不如死。
不是男人的尊嚴什麼之類的可笑的東西收到了最大的踐踏……他只是不願意,不願意!
不願意海瑟薇這麼做,不願意海瑟薇去靠近一個她爲之恐懼,爲之噁心,爲之逃離的深淵惡魔!
可是……海瑟薇沉寂的目光猶如深不見底的死水,在緩緩地僵持,緩緩地……等。
終於,在她的牙齒最後銜着St褲子拉鍊,一格一格往下拉的時候……St的目光沉黯,最後變得陰沉,揪住他的頭髮,猛地大踏步拽着拖走,倏爾離開了狄庚霖的視線。
就是這種離開。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出現了狄庚霖一段不知道的空白。
……
“你可真行,莉婭。”
St將海瑟薇拽着頭髮,粗暴地拖進一間空置的茶水間,將她重重地摔丟在地上,咬牙切齒。高高的眉骨上帶着陰沉的戾色。
海瑟薇被摔倒在地,頭磕到了堅硬的東西,而後額角流下了血,順着她的臉頰蜿蜒而下。但是她面上的笑有點奇異:
“不是說過了嗎,St,這個世界上,我和你最配。”
她動了動身體,掙扎着坐起來,兩腿弓起。咬着牙笑,雖然不復明豔嫵媚。“我們太熟悉了,不是嗎?”
那麼瞭解海瑟薇的St,依然輸給了同樣瞭解他的海瑟薇——
他是個有嚴重潔癖的有格調的男人,他難以忍受。
難以忍受不乾淨的碰觸之外,更沒有在外人面前暴露的癖好。
想要看到海瑟薇屈辱的淚水,想要聽到海瑟薇搖着頭說的“不要”……可是什麼都沒能聽到,看到。
“**!”
St大步走上前,憤怒地一腳朝她踢過去。“我討厭你這樣笑!以爲很瞭解我的樣子,總是這樣!!……你不夠了解我的,海瑟薇!”
很久以前就是被海瑟薇這樣無謂的,囂張的笑給蠱惑了。一圈名媛裡都沒有一個有她這樣野貓般地笑,銳利明豔,整個世界她都漠不關心。
St以爲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根本沒有意外。
結果到頭來,海瑟薇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女妖或者女神。和所有低劣的,尋常的女人一樣,也爲了一個不知所謂,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死心塌地不要命。
簡直有病!!
他是個很肆意暴力的人,踢中了海瑟薇,卻被海瑟薇下意識地蜷縮動作給挑弄得火氣更甚:
“孩子!哈哈,天吶海瑟薇,你果然還留着他的孩子!!哈哈哈,你果然是瘋到無可救藥,不要命了。”
St背後的茶桌下垂着的桌布突然被揭開。
誰也想象不到,當時蹲在茶桌底下欲要爬出去的魚小滿,接收到海瑟薇那十足驚愕震驚,又很快朝她微微搖頭的眼神時候,是什麼樣的感受……
瑟兒……有孩子!
海瑟薇在用眼神制止她出來。
St大聲地瘋笑,上前狠狠揪住她的頭髮逼她貼近自己,海瑟薇痛得冷汗頻出,St這一刻彷彿也笑得睚眥欲裂:
“你在做什麼美夢?莉婭,你在想着你可以可以在你父親和那個組織的夾縫中假死逃生,和那個男人相守,還都能帶上你肚子裡的這個小東西?”
莉婭,你在做什麼夢……
St有些癲狂,隨之拍拍手,召來了屋子外的人。“迪爾,你說得對,果然是已婚人士。看來女人陷入愛情,都會變得行爲愚蠢到不可理喻。我之前說不用的東西,你給我帶了麼?”
他陰沉沉的目光轉而又化爲了之前得意的笑,彷彿想到了什麼。
“對了,莉婭,既然你早就知道我不會碰你了,那我們還是再換一種玩法吧……”
他盯着海瑟薇的肚子看。
海瑟薇這一刻,眼底終於出現了無法掌控的恐懼。
“我說過了,你不懂我的……”St笑,勾勾手指頭,那個進來的隨從遞給他一樣東西。
很熟悉的東西,細長的尖端在燈光下散發出金屬的冷光。
“我問你是要他的命還是要晶卡這樣的問題,一點意思沒有。因爲不管是晶卡還是他,現在好像都在我手上。”
St推着手上的針管,灰色的眼眸中帶着獵奇的興奮,上次鎩羽而歸之後,他更是知道了有趣的東西。海瑟薇愛上了一個和她那特殊又稀缺的血型一樣的男人。
所以海瑟薇纔會不顧危險地把這個孩子留下來。
這麼想想,好像也是可以理解。
“但是莉婭,你知道玩遊戲的話,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所以,我很想知道,你肚子裡的孩子和他,你會選哪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