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六嬸最是事兒多,如果遮掩着不給她看,待會兒不知道要惹出什麼來。秦羽瑤心裡清楚,便鬆開一隻攬在揹簍上的手,露出堆放在揹簍上面的米和麪的袋子,說道:“沒有買什麼,不過是些米麪罷了。”
“哎喲,我瞧着這麼一大簍子,可不僅僅是些米麪吧?”六嬸瞅了一眼,伸過手扒拉起來:“下面是些什麼?”
秦羽瑤微微抿脣,隔開六嬸的手,輕輕撥開面袋子的一角,露出一點雞蛋和豬肉的影子:“我家寶兒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我便買了些雞蛋和肉,回家給他炒了吃。”
“嘖嘖,真是有閒錢啊!”六嬸皮笑肉不笑地道,“這回可是跟孃家脫開關係了,雞蛋也捨得買了,豬肉也捨得吃了。”
秦羽瑤眸光一冷,幾乎忍不住把她踹下去——這說得什麼混賬話?從前秦氏不孝順嗎?孝順得命都沒了,又有幾個人替她不平?冷冷瞧了六嬸一眼,別過頭不理了。
這六嬸卻是閒得腮幫子疼,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西瓜子,一邊嗑着一邊涼涼地道:“回到家裡可把這些收好嘍,免得又被你娘拿了去。唉,瞧我說得什麼,你哪裡還有娘?你本是我那嫂子從山腳下撿回來的棄女,如今又同我那嫂子斷了關係,卻是無父無母之人了。”
“你少說些罷。”這時,背對着兩人,坐在車轅另一邊的一個婦人道。
六嬸偏頭瞧了那婦人一眼,道:“怎麼?我哪裡說得不對?秦氏是不是棄女?是不是被我那嫂子撿回來的?是不是把她養大成人?是不是陪送她嫁了人?後來被休,卻是她沒本事,又有個不明不白的種,怪不得任何人。若非看在我那嫂子一家的面上,村裡哪能容得下她?一早就攆出——”
話沒說完,驀地腰上捱了一腳,“啊”了一聲跌下車去,摔了個狗啃泥!
要說秦羽瑤這個人,最是不愛同人理論,那些嘴皮子的工夫,她學不來也不愛做。總歸有着一身功夫,誰還能將她怎樣了?六嬸這番歪話她就是不愛聽,索性不委屈自己,順着內心的意願,擡腳將她蹬了下去。
“啊喲!”六嬸扶着腰站起來,頂着一張沾滿泥土的大花臉,邁開腳步朝牛車這裡追趕過來:“好你個小蹄子,竟是如此不尊長輩!我說你幾句怎生了?莫非冤屈了你不成?竟敢蹬我!小蹄子,我同你沒完!”
白大爺不知道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還是故意如此,執着鞭子落在牛兒臀上,粗啞的聲音悠長地喲呵道:“跑喲,牛兒,快些跑喲——”
牛兒果然加快了些步伐,六嬸本來就快追上了,此時立刻落了下來,身子一傾,險些又摔倒!直是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停車!停車!”
到底還是方纔攔她說話的婦人看不過去,叫白大爺停下了車,等着六嬸趕上來。六嬸坐上車轅,指着秦羽瑤又要罵,那婦人連忙攔住道:“你快歇歇吧,跑得這麼久,你不累麼?”
“小蹄子,走着瞧!”六嬸狠狠剜了秦羽瑤一眼,以手做扇,呼哧呼哧地扇起風來。一邊心裡想着,待會兒看她狠狠整治這小蹄子!
誰知秦羽瑤瞥也不瞥她一眼,將揹簍背在身上,一手按住車轅,矯健一跳,便從牛車上躍了下來!
總歸已經搭了一陣,此處離村裡也不遠了,揹着這些東西回去也還受得。秦羽瑤情願受點累,也不肯留在這裡,受這份冤枉氣。何況,依着六嬸不依不饒的性子,若是留下來多半還要再鬧出些什麼。秦羽瑤倒不怕六嬸怎麼樣,她只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將她給打了。當着這麼多人,後生毆打長輩,傳出去不好聽。
“你你——”牛車上,六嬸指着越來越遠的秦羽瑤,氣得說不出話來。
倒是方纔那位攔住六嬸的婦人,望着秦羽瑤遠去的淡然面孔,面上露出一絲奇異。秦氏,彷彿變得不一樣了?
約莫走了兩刻鐘,秦羽瑤終於進了村子。原以爲能夠平平靜靜地回家,誰知卻錯了。
只見村口的大柳樹下,六嬸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身邊聚着幾名婦人,大老遠便聽見她的聲音:“哎喲!疼死我了!你們是不知道,如今那秦氏有多麼囂張!之前孫氏說她被鬼附了身,我還有些不信,可是現在瞧着,那是八九不離十呀!哎喲!你瞧瞧我的腰,被她踢淤青了呀……”
秦羽瑤步伐一頓,心裡隱隱有一股氣,這氣得不是別的,而是爲從前的秦氏。她是那樣善良、勤懇,性子又是逆來順受,這些年誰不受過她的好處?偏偏沒有幾個感念在心裡,竟隨着別人言語糟蹋她,委實令人齒冷!
冷冷地瞥了六嬸一眼,秦羽瑤大步朝村裡走去。她可不是秦氏,別人說什麼話都往心裡去。只要沒有招到她身上來,觸着她的底線,她可以把她們當做蒼蠅一樣無視。而若是她們變作馬蜂,蟄到了她,就別怪她一拍子把她們全拍死!
“啊呀,你們瞧瞧,她方纔那是什麼眼神?嚇唬誰呢?”六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停地絮絮叨叨着。
秦羽瑤只作未聞,快走幾步,很快把這些聲音甩在身後。不多會兒,便來到村尾。用籬笆圍成的小院,破舊的老屋,明明貧苦得不能再貧苦了,然而看見這座小院的那一刻,秦羽瑤的心裡卻泛起一絲暖意。
這是她的家,她和寶兒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