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有位名人曾經說過,不想當將軍的戰士不是好戰士。秦羽瑤將此解讀爲,沒有更高追求的戰士不是好戰士。這句話可以套在各行各業上,比如古代的皇位競爭,便可以解讀爲不想當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什麼的。
宇文軒方纔說,他本來是打算自己坐上皇位的。可見原來的他,是的的確確有過這種追求的。
而宇文軒方纔又說過一句話:“你小看皇位對人的誘惑了。”可見,即便是宇文軒,也曾經受到過皇位的誘惑。
秦羽瑤想知道,他後來爲什麼轉變了想法?便問道:“是什麼讓你改變了目標?”
因爲不願吵到寶兒,秦羽瑤將聲音放得很輕。這輕飄飄的聲音如紗一般飄過上空,溼溼涼涼,仿若霧氣,灑了宇文軒的滿臉。直到過去好一會兒,宇文軒才緩緩開口:“讓三皇子登基,纔是對那個人最有力的報復。”
秦羽瑤不由皺眉:“何解?”
宇文軒曾經講過,當年皇帝的所作所爲,是害得他失去一切的元兇。可以說,皇帝殺死了他的生父,逼死了他的生母,殘害他的子侄和宗族,又將他的母族洗劫一空。逼迫他被生母打斷腿,坐在輪椅上十數年,才得以保全性命。
如此一來,怎麼樣也不該讓三皇子登基纔是?畢竟,最終坐上皇位的人,是仇人的血脈。秦羽瑤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只聽黑暗中響起一聲輕笑,竟是微微的讚許:“瑤兒說到點子上了。”
語氣一轉,變得有些諷刺起來:“三皇子並非皇帝的血脈。”
“什麼?!”秦羽瑤不由被震驚到了,就連聲音都有些變了:“你說得是真的?”
只聽宇文軒微微譏諷地道:“不錯。”
秦羽瑤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溫良恭儉而博聞廣記的三皇子,近年來朝中衆臣的寵兒,竟然是野種!這簡直是驚天秘聞!秦羽瑤還有些不信,道:“這怎麼可能?”
“爲何不可能?”宇文軒的聲音裡帶着微微的諷刺,“三皇子的母妃並非大家出身,而是平民小戶人家的女子。一日上街買東西時,被微服出巡的皇帝遇見,便強行帶回宮中。”
三皇子的母妃王氏,可以說是倒黴催的。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話長。彼時,離皇帝弒父、戮子並未過去太久。往日慘死的兒子,怒而自盡的妃子,面目猶然清晰。恰那日,皇帝夢見一位跟隨他許久,卻在兒子死後憤而自盡的妃子。心情鬱郁,便帶了侍衛微服出宮。
那日,王氏上街買東西,便被微服出宮的皇帝給看見了。若論容貌,王氏只算得上清秀,偏偏眼角下有一顆淚痣,神態有三分肖似皇帝夢見的那位妃子。當時,皇帝就愣住了,甚至眼中有些溼潤。
派身邊的侍衛打探一番後,皇帝回到宮裡,便立時叫人把王氏接進宮裡來。那時,王氏已然訂了婚,但是前來要人的乃是九五之尊,王氏家中如何敢拒絕?便只得送了女兒進宮,又向男方退了婚事。爲着一家老小的生計,男方敢怒不敢言,只得嚥下屈辱。
本來事情到這裡,便可以落幕了,就此畫上一個雖然算不得圓滿,卻也算不上悲涼的句號。畢竟,能夠嫁給皇帝,成爲全天下尊貴至極的女人,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嫁給皇帝之後,王氏家中也得到許多好處。
偏偏,被退了婚的男子與王氏是青梅竹馬,他一心愛慕王氏,只以爲長大後就可以娶她。誰知,臨門一腳,卻發生了這樣的事。男子不甘,他不相信王氏貪慕權貴,便打算找王氏問個清楚。
然而王氏已經進了宮,再見如登天之難。男子滿心不甘,竟下了狠心,便是死也要找王氏當面問個清楚。決絕一念既起,竟給他想到法子,偷偷鑽入皇宮採買的車裡,有驚無險地進了宮。
打聽清楚王氏所在的宮中,男子便尋摸了去。趁人不注意,躲在牀底下。直等到晚上,纔敢爬出來。他站在牀邊,看着黑暗中蜷着身子面向牆裡睡着的王氏,柔弱的身子蜷在碩大的牀上,分外可憐。
他以爲王氏已經睡了,彎腰便想推醒她問個清楚。卻忽然發現,王氏並沒有睡着,且在偷偷地哭。口中小聲念着他的名字,而她的手心裡,則握着幼時他給她做的狼牙吊墜。
那狼牙吊墜,王氏一直掛在脖子上,從未摘下過。哪怕進了宮,一切民間東西都未帶,偏偏這狼牙吊墜不曾離身。望着這一幕,他頓時衝動了,翻上牀與王氏抱在一處,情難自禁,天雷勾地火。
那時的皇帝已經年近半百,於男女一事上並未有太多的慾望,而且王氏肖似他已故的妃子,除卻愛憐思念之外,又有許多愧疚、害怕的情緒,故而十天半個月纔來一次王氏的宮中。以至於,王氏宮中藏了一個男人的事,竟然數月都未有人發現。
終有一日,王氏懷孕了。她知道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便流着淚勸男子離開。她並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哪怕她希望是他的,卻也無法否認另外一種可能。
男子也知道,能夠有這一段情緣,也算從上天手中偷來的。他不想再耽擱王氏的生活。尤其,王氏懷的可能是他的骨肉。於是,便又採取來時的法子,躲進採買的車裡試圖離開。
這次卻沒有那麼幸運,途中被人發現,扭送到官衙裡。男子怕連累家人和王氏,在牢裡就撞頭自盡了。本來此事就這麼了了,偏偏被宮裡一個新進的妃嬪知道了。因爲嫉恨王氏每個月都有兩次恩寵,且又懷了龍種,便捅了出來。
因爲男子在牢裡死得利索,半句口都沒鬆,故而只查到了男子的身份。對於他的意圖,對上頭只說成是“王氏在民間的未婚夫試圖進宮與王氏幽會”。畢竟,外男進宮躲在妃子宮中,這種給皇帝戴綠帽的話,誰提誰死。
皇帝沒有懲罰王氏,只是再不去王氏的宮中了。王氏得知愛郎已死,整個人心灰意冷,等到分娩後便去了。連看一眼兒子都沒來得及。
三皇子剛一出生便沒了娘,又因爲大半年前王氏的事情,尚未洗刷掉野種的嫌疑,故而皇帝也不愛搭理他。一直如透明人似的長到五歲,因爲一點兒也不像皇帝,也不像別的男人,只是神似王氏,甚至眼角下也有一顆淚痣,漸漸沒人再懷疑他的身世。
畢竟,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弄死了又有什麼意思?
三皇子比宇文軒小四歲,兩人都是宮中的透明人,因着同病相憐,漸漸也有些來往。直到宇文軒十歲之時,因着柳家的復出,終於被皇帝記起來,單獨賜了西北角的一個荒沒府邸叫他搬出宮去。
沒了唯一的玩伴,三皇子本來十分失落,可是不過多久,竟然有人來到他的宮裡,問他願不願意當皇帝?
願意,當然願意!怎麼不願意?當了皇帝,就再也沒有人敢輕視他、輕蔑他。就有最新鮮的菜蔬瓜果吃,有最時興鮮豔的衣服穿,有寬敞漂亮的宮殿住。
稚嫩的童子,心性堅忍,一直守口如瓶,不露行跡。不溫不火地長到十五歲,最終一鳴驚人。
“他知道嗎?”聽完這個故事,秦羽瑤沉默良久,才輕聲問道。
宇文軒知道她問的是什麼,答道:“他不知道。”宇文翊不是皇室血脈的事,是最近幾年柳閒雲查出來的,只有柳家最上層的幾人與宇文軒知道。
本來柳家人與宇文軒的謀劃,便是把宇文翊推到最前頭,由他遮風擋雨。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卻由宇文軒登基。可是自從知道宇文翊的身世後,宇文軒便改了主意。
秦羽瑤有些沉默。與她相隔不遠的這個男人,絕非一個好人。原以爲他支持三皇子,只是純粹的政治立場。卻原來並非如此,他的初衷竟是拿那個可憐的孩子當幌子。可是,宇文軒難道不可憐嗎?憑心而論,秦羽瑤覺着宇文軒也很是可憐。
“柳家人同意嗎?”秦羽瑤又問道。
宇文軒不由得發笑,悶悶地笑了許久,才道:“瑤兒,你總是一針見血。”然而這回,他卻沒有回答秦羽瑤,而是說道:“除此之外,讓我下定決心不做皇位,徹底成全三皇子的原因,是你和寶兒。”
聞言,秦羽瑤不由得緩緩皺起眉頭。
因爲是晚上,入目便是一片昏暗,故而宇文軒並沒有瞧見。他便接着方纔的話,繼續說了起來:“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娶多少妃子都無所謂。可是既然有了你,我的心中便只容得下你一人。”
黑暗中,秦羽瑤勾了勾脣角,並沒有當真。
只聽宇文軒繼續說道:“還有寶兒,他是這麼可愛。你和我必不可能只有一個孩子,而我不忍心叫寶兒與兄弟們倒戈相向。所以,唯有舍了這皇位。”聲音有些如紗一般的輕柔,還有些說不出的慈愛。
在宇文軒的心中,就算他和秦羽瑤能夠教導得好其他的子嗣,平衡他們之間的意願。但是後代子孫呢?他和秦羽瑤總不至於再幫着兒子教導孫子,何況就算能夠,等到他們大限之後,又該如何?長久以後,難免再有傾軋之況。
宇文軒自己經歷過這些,他便不願自己的子孫後代再遭受這些。若要傾軋,便叫別人的子孫後代傾軋去罷。
槽點太多,以至於無槽可吐。秦羽瑤深吸一口氣,決定與他掰扯清楚:“第一,你我男未婚女未嫁,無媒無聘,本來同處一室十分不當。我因爲不願拂了寶兒的面子,故此妥協這一回,下不爲例。”
“第二,我沒說嫁給你,再給你生孩子。本來寶兒便是意外之況,這筆賬我還沒有與你算。”秦羽瑤冷聲說道,“第三,你不需要因爲我或者寶兒而放棄皇位,你做不做你的皇帝,與他人無干。”
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竟是叫人想裝傻都難。
宇文軒沉默片刻,選擇忽視前兩個問題,只針對第三點說道:“什麼叫做,我做不做我的皇帝,與他人無干?”
秦羽瑤冷冷地道:“如果你選擇做皇帝,便是爲了成全你自己的野心和志向。而若是你不肯做皇帝,便是爲了享天倫之樂,才放棄皇位。有得必有失,一切都是爲着你自己,與他人何干?少將大帽子扣在我和寶兒的頭上。”
前世便不少見這種人,口口聲聲爲了別人如何如何,放棄了多麼珍貴的機會如何如何,總以此爲藉口,將對方折騰得團團轉。
秦羽瑤是最瞧不起這種理論的,明明就是因爲更貪戀另外的生活,才做了最終的選擇。若是結果好便罷了,叨叨幾句只顯得恩愛。若是結果不好,便會將不如意的原因怪到別人的頭上。委實無恥。
宇文軒倒未料到這一點,愕然片刻,不由苦笑:“是,與你們無干,是我自己的選擇。”
帝王心術,是宇文軒學的第一門課程。施恩望報,是宇文軒下意識的念頭。許多時候,他甚至忘記自己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出於習慣。方纔那樣說,一來是他確實是那般想的,二來卻是下意識地想叫秦羽瑤感恩。沒想到,竟被秦羽瑤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只見他承認,秦羽瑤的心裡才舒服一點。身邊的寶兒微微翻了個身,秦羽瑤等他翻身完了,便摸索着將被子重新給他蓋好,然後低聲繼續說道:“話說到前頭,你最終坐上那個位子也好,沒坐上也罷,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與任何人無干。尤其,與我和寶兒無干。”
秦羽瑤纔不想自己和寶兒最終背上什麼指責和罵名。且,如果有人敢把指責對準寶兒,她絕對會叫他們好看。
黑暗中一時又沒了聲音。宇文軒此刻直是苦笑不已,又是止不住的欣喜與驕傲。他看上的女人,竟然有着如此的心智,實在是他的幸事。然而,又是他的不幸。
眼瞅着追妻之路仍然“路漫漫其修遠兮”,宇文軒有些不肯,想了想,說道:“我準備把你和寶兒的身份公佈出去。”
“什麼?”秦羽瑤不由訝道,“爲什麼?”
他的腦子一定是進水了,秦羽瑤心道,此刻有些懷疑起來,莫非宇文軒並非如想象中的靠譜?這個念頭,卻叫她的心頭一顫。什麼時候,他竟然在她的心中種下“穩重可靠”的印象?
只聽宇文軒說道:“即便我不公佈出去,也很快會被別人查出來。如今你已經進入上流人士的視野,他們同你往來,怎麼可能不將你的底細查個分明?”
秦羽瑤一聽,不由默然。宇文軒說得對,如今她成功同宇文婉兒打好關係,日後進京免不了同貴人圈子打交道,說不定進宮也是家常便飯。那些貴人,不把她的祖宗八輩查出來,怎會罷休?
而寶兒過年便四歲了,最遲兩年後便要入學。且不說秦羽瑤捨不得叫他進普通啓蒙書院,便說宇文軒、宇文婉兒也不會同意。故而,寶兒的身份遲早大白於天下。
“兩年,你們的事能結束嗎?”秦羽瑤問道。
宇文軒道:“少則兩年,多則三年。”
秦羽瑤皺了皺眉,有些猶豫:“你有辦法遮着寶兒的身份,不叫他暴露嗎?”
“爲何要遮着寶兒的身份?”宇文軒甚爲奇怪,“本王的兒子,不得不隱姓埋名三年多,已經叫他受盡了委屈。爲何還要遮着?莫非身爲本王的兒子,竟然見不得人不成?”
“並非如此。我擔心寶兒的身份暴露後,會有人對他不利。”秦羽瑤不擔心別的,最擔心寶兒的安全。而且,秦羽瑤擔心還有一事,那就是寶兒無法再像這樣快快樂樂地成長了。
只聽宇文軒自信又驕傲的聲音響起:“本王的兒子,本王自會派人保護。而且,本王的兒子決不軟弱。”
秦羽瑤不自覺地咬起嘴脣,不得不承認,宇文軒說得對,他確實能夠保護好寶兒。可是,一想到寶兒即將脫離現在的生活,轉而過上另外一種全新的、陌生的生活,便不由得有些擔憂。
“你還有我。”宇文軒何嘗不知秦羽瑤的擔憂?便只能如此勸她道,“不論發生何事,你都可以依靠我。”
秦羽瑤考慮事情的時候,所站的立場都是如果出了什麼事,她該如何解決?而非想着,如何與宇文軒一起解決?
拜前世的職業生涯所賜,秦羽瑤從來沒有人可以依賴,素來獨立慣了,考慮事情的時候很少會將別人考慮進去。這種思維早已深刻進骨髓中,並非短短的時間內便能改得過來的。意識到這一點,秦羽瑤嘆了口氣。
雖然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寶兒是時候跟她保持一些距離了。
從前在身邊的時候,秦羽瑤不知不覺便把寶兒當做幼不知事的小娃兒來對待。可是這才離開沒幾日,寶兒竟然令她刮目相看。他學會了狡詐,學會了厚起臉皮,並且講話條理分明又有自己的見解。
誠然,單純的小孩最可愛。然而這個世界不是一塵不染,便是自然界也處處充滿黑暗與廝殺。軟善的綿羊是食物,狡詐的虎狼是獵手。適當的狡詐並不是壞處,寶兒正是最容易接受概念的年紀,讓他跟在宇文軒身邊,並非壞事。
“我答應你了。”最終,衡量一番過後,秦羽瑤答應下來,只不過卻補充一句:“等到年後,此事再提上日程不遲。”就讓寶兒最後過兩個多月的單純日子,秦羽瑤不無私心地想道。
宇文軒答應了:“你說什麼便是什麼。”
“你打算如何解釋我的身份?”秦羽瑤絲毫不爲他無孔不入的表白而動心,話音一轉問道。
宇文軒答道:“自然是我的王妃。”
秦羽瑤忍不住笑道:“我曾經可是某人的下堂妻呢。”
“某人?某人是誰?不存在某人。”宇文軒有些隱隱的不快,卻非針對秦羽瑤,而是某個曾經在名分上擁有過秦羽瑤的人。他很快壓下這絲不快,只道:“你有新的身份。”
“哦?不知道軒王爺爲了安置我,卻打算捏造一個什麼身份給我?”秦羽瑤半是打趣,半是好奇地問道。
宇文軒的聲音卻有些沉凝下來:“我叫柳閒雲去查你的身世,已經有了些線索。”
聞言,秦羽瑤不由身體一僵,整個人如一塊石頭般僵硬,竟連呼吸都忘記了:“我的,身世?”
準確而言,是秦氏的身世。可是進入秦氏的身體這麼久,秦羽瑤早已接受秦氏的一切,甚至把秦氏的一切都當做曾經的自己。只聽到秦氏的身世已經有了線索,不由得激動起來,難道這一世,她或許有一些父母緣?
“他們是什麼人家?可還活着?”秦羽瑤屏住呼吸,強壓下激動,聲音有些不穩地問道。
宇文軒答道:“如果柳閒雲的線索沒有錯,你的身份應當是當朝太傅之女。”
聞言,秦羽瑤不由愕然——秦氏的出身,竟然如此之高?
“可是,當年秦氏——”秦羽瑤太激動了,險些就說錯話,連忙改口道:“當年爲何丟棄我?”
這一回,宇文軒答得有些遲疑:“線索還不足……”
“你把線索告訴我,我自己分辨。”秦羽瑤果斷地道。
只見她如此堅持,宇文軒只好說道:“你是被換出去的,當年秦夫人生下你之後,當日便被人抱出府中。而對外則傳言,秦夫人產下一子。”
一時間,猶如一桶冰水澆下,秦羽瑤剛剛升起的一絲期待,瞬間被澆滅。此時此刻,直是透心的涼。前世,她的父母拋棄了她,只爲了生個男孩。這一世,秦氏的父母也拋棄了她,而且——
“你且冷靜,我的話還沒說完。”宇文軒敏銳地察覺到秦羽瑤的不對勁,心中很是憐惜,伸出手越過寶兒,按在秦羽瑤的肩膀上說道。
秦羽瑤深呼吸兩下,勉強壓下心中的情緒,說道:“你繼續講。”
“抱你出府的人,是秦太傅身邊的心腹。而此事,似乎秦夫人並不知情。”宇文軒說道。
聞言,秦羽瑤皺起眉頭,開始察覺到其中的不對來:“難道,並不是秦夫人主使這一切?而是,秦太傅?”
秦羽瑤想不通,如果是秦夫人以狸貓換太子,還可以理解成,她爲了鞏固在後宅的地位。可是,秦太傅卻是爲了什麼?不過是一個女兒而已,他不至於養不起?想要兒子,再生不就是了?
宇文軒如此解釋道:“或許,是爲了保全你,秦太傅纔將命人將你抱出府。”
“呃?”秦羽瑤不由愕然。她何等聰敏,只愣了一會兒,便猜到了:“是因爲,站隊問題?”
秦氏是在出生時就被拋棄的,算起來那會兒正是當今皇帝逼宮弒父之時。果然,只聽宇文軒答道:“不錯。當年之事,秦太傅確實是站在皇上這一邊的。我們如今看來,是皇上勝了,秦太傅一家並未如何。然而在當時,皇上逼宮弒父一事,是冒着被殺身的危險的。”
不僅皇帝,一切叛亂的勢力,都將會被剿滅。所以,秦太傅命人將長女抱出府送遠,興許是抱着留下一絲香火的念頭。
“可是,後來他們贏了,爲何沒有把我找回去?”秦羽瑤皺起眉頭又問道。聲音聽起來已經平靜許多,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經被指甲深深刺入。
宇文軒直接搖頭道:“還沒有查到。”
聞言,秦羽瑤閉上眼睛,感覺到眼角流下兩行溫熱。罷了,是她沒有父母緣,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太晚了,睡吧。”秦羽瑤翻了個身,面朝外,將面孔埋在枕頭裡。
微微的月光從窗子裡透過來,灑落在屋中,隱隱映出牀外側那個朦朧的身影。宇文軒很想伸臂過去將那個纖細的身影攬在懷裡,於是他便這麼做了。半支起身將她的肩膀扳起來,而後不由分說將她的面孔按在肩窩裡:“你還有寶兒,你還有我,我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溫熱的肩窩抵在額頭上,能夠感覺得到穩健的動脈搏動,一股安全可靠的感覺油然而生,讓秦羽瑤的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來。
宇文軒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秦羽瑤竟然記不得了。第二天醒來時,外頭天光已然大亮,這一覺竟是睡了從未有過的深沉。
“孃親?你醒啦?”小傢伙寶兒早就已經醒了,此刻趴在牀上,乖巧地一動不動,靜靜地看着秦羽瑤。在寶兒的頸窩裡,蜷縮着一團雪白,此刻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對着秦羽瑤“吱吱”叫了兩聲。
“嗯,孃親今天起晚了,寶兒會不會笑話孃親躲懶?”秦羽瑤摸了摸小白,又揉了揉寶兒有些亂糟糟的頭髮。
寶兒搖頭說道:“孃親肯定是在外面睡不好,纔會回到家困得這樣厲害。”
秦羽瑤不由驚訝了一下,隨即伸指在他的腦門上彈了一下:“這是不是又是你爹爹教你的?”
寶兒點了點頭,道:“爹爹教寶兒,要多觀察,多思考。孃親從前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睡過懶覺,偏偏昨晚回來就睡了懶覺,肯定是在外面睡不好的緣故。”
這一番解釋,直是叫秦羽瑤格外驚喜:“孃的小寶貝,你怎麼這麼聰明?”
寶兒這回沒有害羞,竟是揚着下巴驕傲地道:“我是爹爹兒子,自然和爹爹一樣聰明。”
秦羽瑤直是哭不得又笑不得,剛誇了他聰明,就翹起了尾巴。不過,卻也十分理解,男孩子總是孺慕父親更多一些。宇文軒那樣優秀的人,難免寶兒會以他爲傲。
“起吧,再不起來,要被她們笑話了。”秦羽瑤說着,便掀開被子下牀。
略作梳洗過後,秦羽瑤來到院子裡。看着熟悉的地界格局,熟悉的草木石桌,熟悉的一張張面孔,只覺得尤爲親切:“丫頭們,想不想我?”
三秀早就起了,因爲陳嫂說夫人還睡着,便一直靜悄悄的不敢高聲。此刻聽見秦羽瑤問她們,直是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怎麼不想?日日都想夫人。”
“夫人還說?去宮裡都不帶我們。”這是秀茹。
“夫人,宮裡如何?咱們的衣裳可受歡迎?”這是秀禾。
秦羽瑤看着圍在身邊的花兒一樣的少女,直是賞心悅目,還是這樣單純的女孩子可愛,相處起來完全不費心機。相比之下,宇文婉兒便要折騰死人了。便道:“咱們的東西那麼好,怎麼可能不受歡迎?”
秀禾便笑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而是把講話的機會讓給張開嘴巴好幾回,一直沒撈着機會說話的秀茹:“夫人,宮裡好不好玩?皇帝長得好看麼?皇后威嚴麼?”
秦羽瑤還沒來得及答話,便只聽秀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拈着手帕掃了秀茹一下,說道:“好丫頭,姐姐來教你,你方纔可是問錯了,應該是‘皇帝威嚴麼?皇后長得好看麼?’”
秀茹不服氣地道:“我纔沒問錯。皇帝自然是威嚴的,否則怎麼是皇帝?皇后自然是好看的,否則怎麼能做皇后?”
兩人嘰嘰喳喳又笑鬧起來,秦羽瑤直是當作風景兒來看了,笑吟吟地只不言語。等到她們鬧夠了,才說道:“皇帝和皇后我都沒見着,卻是沒法回答你。”
秀茹聽了,不由有些失望。
秦羽瑤最愛逗她,便又說道:“只不過,我見了貴妃娘娘、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你們想先聽誰?”
“貴妃娘娘!”秀茹立即跳起來叫道。
秦羽瑤卻微微一笑,道:“陳嫂已經做好飯了,我們吃過飯再講。”
“啊!”秀茹聞言,直是糾結得皺起眉頭,想要央着秦羽瑤先講,可是秀蘭和秀禾已經看出來秦羽瑤在逗她,偏偏全都幫腔,說道:“是啊,夫人先吃過飯再說。”一左一右簇擁着秦羽瑤,往屋裡去了。
早餐很豐盛,有兩樣小粥,有一碟花捲、一碟油餅,葷的素的包子各一碟,還有幾樣小菜,是陳嫂特意早起做的:“本來夫人回來,應該做一頓好的給夫人接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