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氏家裡出來後,秦羽瑤便一路往村尾的家裡走去。一路上,倒是安寧無事。
來到院子門前,推開院門,秦羽瑤走進籬笆小院,只見屋門仍舊如臨走時那樣關着。秦羽瑤輕輕推門進去,只見寶兒還沒醒來,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牀上,小嘴微張,睡得正酣。
而小狐狸則蜷縮在他的肚皮上,聽見推門的聲音,睜開眼睛朝這邊看了一眼。見是秦羽瑤,便又閉上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小爪子撥了撥毛茸茸的耳朵,繼續睡了。
秦羽瑤見狀不由莞爾,這也是她放心把寶兒一個人丟在家裡的原因——連思羅都能傷到,這小狐狸顯然不是個吃素的。只要有小狐狸在,等閒人靠近不了寶兒。
往竈邊看了一眼,只見家裡的柴火不多了,秦羽瑤便背上小揹簍,出去拾柴火去了。靠着天珠山和秀水河,到處都是可以撿的落葉枯枝。秦羽瑤沿着秀水河一路走,不多會兒,便撿了滿滿一揹簍的乾柴火。
回程時,只見幾灘螺螄聚在秀水河的淺水邊上,殼上覆着厚厚的綠色蘚類,擠擠挨挨成一小堆。秦羽瑤心中一喜,記住了位置,把柴火送回家裡後,便端了盆子出來。彎腰蹲下,挽起袖子將兩灘螺螄全都捧進盆子裡,然後撥拉一番,將小個頭的螺螄丟回到水裡面。
不論從口感上講,還是從保護生態環境上來講,小個頭的螺螄都很該丟回去的。端着盆子往回走,秦羽瑤心想,螺螄這東西哪怕賣不了錢了,平日裡炒了來吃,也是十分解饞的。隨即又想到寶兒初次吃到螺螄時,那一雙賊兮兮亂轉的眼睛,便忍不住有些發笑。
這剛撿回來的螺螄卻不能立刻就吃,而是要泡上三四日的,所以秦羽瑤把盆子放在院子裡,便沒有再管。而是抱了一把柴火,進屋放在竈邊,準備將今天買的肉收拾出來。這裡沒有冰箱,如果不趕緊收拾出來,只怕很快要壞掉了。
可惜的是這裡沒有汽車、公交車,採買十分不便,所以秦羽瑤進城一趟,便忍不住總想多買些回來。端着盆子裡的兩塊豬肉和牛肉,用清水洗淨之後,放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把寶兒吵醒了:“孃親?”
“無事,你繼續睡吧。”秦羽瑤擡頭看過去,輕聲安撫道,手下落刀的力道放小了一些。
寶兒揉着眼睛,打了個哈欠,又躺下睡了。
秦羽瑤控制着力道,將豬肉和牛肉都切成小塊,分別放在不同的碗裡。然後生起火,開始燒鍋。不多會兒,鍋燒熱了。秦羽瑤倒入油進去,等到油麪上冒起煙來,便將一碗豬肉塊倒了進去。
“滋啦——”生肉入鍋,發出一陣陣巨大的聲響。
“孃親?”聽到聲音的寶兒翻身坐起來,看向秦羽瑤。這回真的醒了,翻身打算下牀。原本躺在他肚子上的小狐狸,此刻則被擠了下去,不滿地“吱吱”叫了起來。只見寶兒下牀,後爪用力一彈,跳起來蹲在寶兒的肩頭上,跟着寶兒一塊下了牀。
“孃親給你炒肉吃。”秦羽瑤翻動着鍋鏟,不時彎腰往鍋底下塞一把柴火。
酷熱的夏季,一邊被油煙薰着,一邊被竈中的火焰烤着,秦羽瑤很快出了汗。背上的衣襟大概已經溼透了,秦羽瑤沒有工夫去管,只是偶爾擡起袖子擦一擦臉龐上的汗水。
誰知這一幕,卻落到寶兒的眼裡。大大的眼睛望着竈臺邊上炒肉的秦羽瑤,忽然轉過身去,走到牀邊把蒲扇攥在手裡,然後噔噔跑過來,站在秦羽瑤身後給她打起扇子來。
秦羽瑤只覺一股風從身後傳來,驀地涼快許多,不由得轉身去看。只見寶兒抱着蒲扇,正在吃力地一下一下扇着風,心裡邊頓時有些感動。放下鏟子,走過去捧起寶兒的臉,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孃的乖寶貝。”
寶兒抿着嘴脣,害羞地低下頭,軟糯的聲音說道:“孃親給寶兒做飯吃,寶兒給孃親打扇子。”
“那咱們娘倆就各自開動吧!”秦羽瑤摸了摸寶兒的腦袋,轉過身站在竈臺邊上再次炒起肉來。
既然寶兒有這份心,秦羽瑤也不必非得辜負了。享受着小傢伙扇來的風,很快把鍋裡的豬肉塊炒熟了。
灑上一把鹽巴,把豬肉塊盛出來,放在陰涼處晾着。夏季太熱,肉類常溫下很難存儲,多放點油和鹽,炒了放在陰涼處,還能多存兩三天。而後又如法炮製,將另一碗牛肉塊也炒了,全都放在陰涼背光處晾着。
秦羽瑤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轉身只見寶兒累得小臉紅撲撲的,笑着接過他手裡的扇子,把他抱到腿上坐下來,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誇讚道:“孃的寶兒真貼心,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孃親,孃親的心裡呀,真是高興。”
寶兒有些害羞,小耳朵都染上紅色,卻是認真地擡起臉道:“孃親對寶兒好,寶兒也會對孃親好,我們就會越來越好。”
秦羽瑤一怔,才知道寶兒是真的把那句話記在心裡了,不由得憐愛地摸了摸他的小臉,說道:“就是這個道理。寶兒真聰明,孃親說的話,你都懂得了。”
寶兒懷裡,小狐狸的圓眼睛轉了轉,彷彿也有些明悟。
打着扇子,直到身上涼爽了,秦羽瑤把寶兒放下來,說道:“寶兒跟小白玩,孃親去做事。”
今天買了一簍雞蛋,一簍鴨蛋,各三十隻。一部分用來日常吃,另一部分秦羽瑤卻想做成鹹蛋與松花蛋。今天在鎮上買的許多材料,譬如粗鹽、次茶、面鹼之類,都是做這個用的。
之前在閒雲樓與碧雲天,秦羽瑤都打聽過,並沒有鹹蛋與松花蛋的吃法。此時想來,如果她做了鹹蛋與松花蛋,一定會驚豔人們的味蕾,賣出一個好價錢。
鹹蛋好做,只需要把蛋洗淨了,放進鹽水裡面醃起來就行。松花蛋卻有些麻煩,如果配料做得不好,很容易醃壞。所以,秦羽瑤第一次沒有打算做多。
把兩簍蛋均等分成三份,每份都是十隻雞蛋、十隻鴨蛋。秦羽瑤先挑了一份出來單放着,用做日常吃的。另外兩份,一份準備醃成鹹蛋,一份準備做成松花蛋。
分好之後,秦羽瑤洗出來兩隻盆子,一隻倒入清水,把洗淨的十隻雞蛋、十隻鴨蛋放進去。然後拿出上午買的粗鹽,放在案板上,舉起刀柄,用刀背拍碎了,然後放入盆中,用竹篦子蓋了起來。
鹹蛋的步驟便做完了。然後,秦羽瑤開始製作稍微麻煩的松花蛋。
挑了兩大桶水,全部倒進鍋裡,秦羽瑤抓了兩把花椒、八角進去,生起大火煮了起來。約莫煮了兩刻鐘左右,把剩下的粗鹽拍碎與粗茶一起倒進去。又煮了半刻鐘左右,才舀出來放進大缸裡。等到冷卻一些,把面鹼等材料放進去,用力攪拌起來。
最後,又抓了幾捧草木灰進去,攪成稠稠的漿糊。做完這些,秦羽瑤已經是累出一頭汗來。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飲盡了,才覺着稍稍涼快一些。
把洗好的雞蛋和鴨蛋,分別蘸了一層厚厚的漿糊,然後又在外面裹了一層穀糠,小心翼翼地放進簍子裡。十隻雞蛋放一隻簍子,十隻鴨蛋放一隻簍子,空間正好。秦羽瑤用兩層草紙將簍子糊起來,然後搬到屋子不容易碰到的角落裡,擱置起來。
如今是炎熱夏季,大概四五天後就能拆封了。做完這些後,時候已經不早了。夕陽已經垂至天邊,被雲朵遮住了半邊臉。就在秦羽瑤站在門口打扇子乘涼之際,另外半邊臉也沒入雲層,消匿不見。
“寶兒,餓了嗎?”秦羽瑤朝院子裡抱着小狐狸玩耍的寶兒喊道。
寶兒聞言,站起身噔噔跑過來,仰着頭看着秦羽瑤道:“孃親,你忙完啦?”
“是呢,孃親忙完了。”秦羽瑤摸了摸小傢伙的臉蛋兒說道。
寶兒摸着小白的耳朵,連連點頭說道:“寶兒餓了,孃親,小白也餓了。”
“那咱們做飯吃。”秦羽瑤牽着寶兒進屋,站在竈臺旁邊,舀了幾瓢清水倒進鍋裡,刷乾淨鍋和碗,便開始洗菜。
下午的時候炒了一碗豬肉和一碗牛肉,分別盛在碗裡晾在背陰處了。秦羽瑤舀了一勺豬肉出來,又洗了兩隻土豆切成片,簡單炒了一碟土豆回鍋肉。然後蒸了兩碗米飯,與寶兒簡單吃了。
這些日子,秦羽瑤一直以米飯當做主食,倒不是她不會蒸饅頭,而是蒸饅頭太費時了。好在寶兒不挑剔,每頓飯吃米飯照樣吃得歡實。
吃過飯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今天忙了一整天,秦羽瑤有些乏了,吃過飯後便什麼也沒有做,帶着寶兒坐在院子裡,涼快透了,便吹燈上牀歇了。
院子外面不遠處,一棵大柳樹上,思羅望着生活愜意的母子兩人,慣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隱隱有些氣得鼻子都歪了似的。
他家主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要他來這山溝溝裡保護一個小小農婦。即便這農婦有些特別,主子器重她,也不該派他來此吧?真是小題大做!
“啪!”一隻蚊子不知死活地湊過來,被思羅一巴掌拍死。
該不會這小子真的是主子的私生子,這農婦是主子的心頭肉吧?思羅彈飛蚊子屍體,心中的八卦之魂隱隱燃起。否則主子爲何如此注意這母子二人?依照主子的性子,即便十分看重什麼人,也不過是找柳閒雲,派幾隻小鷹過去守着。
越是如此想,思羅心裡越覺着,真相就是如此。
“嗯?”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股不尋常的流動。思羅身形微轉,看向不尋常的地方,只見微弱的月光下,三四個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正在飛快向這邊靠近。
難道,他們是來尋秦羽瑤麻煩的?思羅有些不敢相信,這未免太巧了吧?主子剛派他來保護她們,當天便有人欺來?
隨着他的視線移動,果然只見那幾人朝秦羽瑤所在的小院包抄而去。找死!思羅面色一沉,跳下柳樹,自腰間抽出大刀,猛地劈下!
一股勁波無形劈出,直直朝那四個黑衣人衝過去。那四個黑衣人剛剛來到籬笆院外,便只覺一股莫名大力襲來,頓覺胸腹間劇痛,連聲音也沒叫出來,倒地便不動了。
思羅收回大刀,腳尖點地,飛掠而起。來到黑衣人旁邊,一手提起兩個,迅速掠向遠處。
片刻後,思羅運用輕功回來,再次來到方纔藏身的大樹上。剛藏好身形,只見秦羽瑤的院子裡,那扇破舊的木門打開了,秦羽瑤的身形出現在門口,往外面走了兩步,目光機警地巡視。
果然五感異於常人,思羅心中讚歎。忽然聞到身上有些淡淡的血腥味,不由得皺眉,指尖勁風一揮,斬去那截染了血的布片。他方纔不該動手的,秦羽瑤又不是不會武功,瞧她如此機警的模樣,想來那幾只小貓奈何她不得。
正想到這裡,驀地身子一僵,只見秦羽瑤的目光掃過一圈之後,落在他所在的方位。莫非她發現了?思羅大吃一驚,他跟千衣學了隱匿氣息的功夫,難道還能被這個不懂絲毫內功的小農婦發現?
正想着,只見秦羽瑤的目光慢慢移開去,又掃視了一圈,手中匕芒一閃,轉身走回屋子,關上房門。思羅噓了一口氣,靠在柳樹上,假寐起來。
一夜無話。
翌日,又是一個大晴天。
秦羽瑤早早起了,在院子裡打起拳來。兩套拳法打畢,開始回顧思羅教她的步法與精妙招式。聚精會神地打過兩遍,日頭已經升了起來,空氣中開始浮起淡淡的熱度。
秦羽瑤收功後,坐在院子裡的大石頭上,開始劈柴。心中卻在思量起來,第一次進城賣八角,存下來五兩銀子。第二次進城賣螺螄,卻是趕上好時機,賣了一百兩銀子。除卻花掉的十三兩之外,還有八十七兩。
加上之前存的五兩,總共有九十二兩銀子。這些銀子,放在秀水村裡,可謂排的上名號的富戶了。畢竟一個四口之家,勤懇勞作一整年,收成好的時候也才存下五兩銀子。不過,這些銀子對秦羽瑤來說,卻遠遠不夠。
秦羽瑤已經不想在秀水村蓋一個大院子了,這裡的風土人情雖然淳樸熱情,然而她的身份卻不適合。尤其是寶兒的長相,他現在年紀還小,加上被休之事過去才三年,村民們還沒有回過味兒來,並不會懷疑。
可是等到寶兒再大一些,輪廓生得更加分明,落在村民們的眼中,被認出來只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秦羽瑤不想叫寶兒被人喊作野種,所以,她要搬到城裡去。
而城裡的院子,如果買下來一座兩進兩出的小院,只怕五六百銀子下不來。若是地段好些,裝修擺設精緻些,只怕要準備一千兩銀子往上。賺錢之路,還很長。
不過,秦羽瑤一點也不擔心,她肚子裡裝着來自現代的許多先進奇異的東西,如果這都賺了不了錢,便也不必活了,直接一頭撞死更容易些。
劈完柴火,秦羽瑤抱進屋裡,此時寶兒已經醒了,正在往地上爬。見到秦羽瑤進來,睜着烏黑的大眼睛看過來,軟糯的聲音喊道:“孃親。”
“寶兒醒啦?”秦羽瑤笑着道,“今天孃親給你做個你沒吃過的。”
“啊?是什麼?”寶兒噔噔跑過來,望着秦羽瑤,小舌頭舔了舔嘴脣,露出饞兮兮的模樣。
秦羽瑤不由莞爾,對他說道:“先去洗手洗臉,待會兒做好你就知道了。”
每天早上都是那一套,秦羽瑤也怕寶兒吃煩了,昨晚多做了一碗米飯,今早正好用來炒米飯吃。洗了半根黃瓜,半根胡蘿蔔,削皮切成丁,盛在一隻小碗裡。又切了蔥薑蒜,全都切成沫,開始生火熱油。
米飯本來就是熟的,等黃瓜丁和胡蘿蔔丁在油裡滾了幾個來回,秦羽瑤便將米飯倒進去,燒大火爆炒起來。可惜沒有火腿腸,不然加入一些火腿腸丁,便更好了。秦羽瑤從竈邊的盆裡拿起一隻雞蛋,在鍋沿上磕了一下,將雞蛋打在米飯上,揮動鏟子翻動起來。
不多會兒,炒米飯便做好了。白生生的米飯被雞蛋鍍了一層金邊,脆生生的黃瓜丁,橙紅色的胡蘿蔔丁,均勻散落在米飯裡,只看着便叫人十分有食慾。
“寶兒,來吃飯了。”秦羽瑤朝外面喊道。
寶兒和小狐狸又玩起來了,聽到秦羽瑤喊,便抱着小狐狸跑了進來。
秦羽瑤盛了三隻碗,兩隻大碗是她和寶兒的,另外一隻跟杯子差不多大小的小碗,卻是給小狐狸準備的。秦羽瑤很怕自己有時疏忽,照顧不到寶兒,所以便打起了小狐狸的主意。
也不指望別的,只希望把小狐狸喂得親近一些,讓它和寶兒作伴,如果有人欺負寶兒,到時候它能夠保護寶兒。
“吱吱。”小狐狸也發現了自己的新餐具,很是高興地叫了兩聲。終於不用再使從前那個缺口的醜兮兮的大碗了,小狐狸很是高興,跳下寶兒的懷抱,蹲在小碗旁邊吃了起來。
吃過飯後,寶兒與小狐狸到院子裡玩去了,秦羽瑤則洗刷碗筷。心裡想着,今天哪裡都不去了,留在家裡把另外一丈棉布裁出來,給自己和寶兒再做一身衣裳。
上回從鎮子上買回來了兩丈棉布,一丈藍色的,一丈絳色的,藍色的布已經裁出來穿在身上了,另外那塊絳色布料還沒有動。等洗刷完碗筷,秦羽瑤抱過針線筐子,坐在門板後邊避着陽光又通風的地方,開始縫起衣裳來。
顧青臣等到天亮,也沒等到派去的人回來。從等待到不耐,從不耐到焦慮,從焦慮到陰沉。等到天大亮時,他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夠滴下水來。
顧青臣心裡清楚,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派去的那幾人,只怕再也回不來了。
“來人!”顧青臣喚進兩名心腹,“你們去找一找。”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等他派出去尋找的人回來後,卻帶回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回大人,他們死在秀水村的最北面,已經臟腑俱爛。”
顧青臣的瞳孔一縮,此時此刻,不禁有些驚疑。那個曾經只會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着他的木訥女子,如今竟然變得如此厲害了嗎?思及那日,她握着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並且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冷汗從後背爬了上來。一絲後怕,漸漸從心底升了起來。
片刻之後,顧青臣才勉強鎮定下來,說道:“叫王石進來。”
王石是府中養的刀客,平日裡只負責府中的安全,偶爾遇到一些特殊的事情,也會派他出手。
不多會兒,王石進來了,是一名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目光陰鶩:“參見大人。”
“你去秀水村……”顧青臣將事情交代下去,“此事務必小心。”
“是,大人。”王石低頭應道,然而出了門,眼中卻浮起一絲不屑。大人未免太優柔寡斷了些,不過是一名小小的農婦,居然出動他這個江湖中的二流高手,真是大材小用!
畢竟是攀裙帶關係上來的,肚子裡沒有那麼多墨水,纔會如此膽小如鼠。想到這裡,王石回到前院,叫了幾個好友:“我們一起去吃酒。”雖然對顧青臣的吩咐不屑一顧,然而王石並非初出茅廬的小子,對於如何討好主子還是很懂得一些的。
爲了表示他確實把顧青臣的話放在心上,並不是自大狂妄的刀客,王石叫了幾個好友一起。出了門後,卻是先吃了頓酒,一直到日頭將落,才醒了酒意,往秀水村行去。
一路上,王石說了好幾回:“到時你們不必出手,只是跟着我行一遭便是。”
另外幾名食客連連應道:“那是必然,我們相信王兄的實力。”
“就是,以王兄的實力,哪裡需要我們幫手?須臾之間,便完成這件任務。”幾人吃了王石的酒,將王石大大吹捧一番,直吹得王石飄飄欲然,開懷大笑。
入了夜後,王石几人進了村子。剛一進入,便聞得幾聲高高低低的犬吠聲,不由皺起眉頭:“真是晦氣!”原來王石几人吃了酒,身上的酒氣被山風吹散,加上滿身戾氣,被村裡的狗兒察覺,紛紛警惕起來。
王石等人加快步伐,一路往村尾行去。秦羽瑤住的地方在村子最北邊,隔得很遠,來到籬笆院外之時,村子裡的犬吠聲已經低了許多。然而一聲聲闖進耳朵,仍舊叫王石等人煩躁:“速速動手!”
思羅原本靠在大柳樹上,面無表情地同夜蚊子較量,誰知遠遠便瞧見幾只長着刺的小老鼠闖進來。而且瞧着他們去的方向,彷彿又是衝着秦羽瑤來的?思羅皺起眉頭,秦羽瑤得罪了誰,竟一連兩個晚上有人尋她麻煩?
莫非,是顧青臣?身處京城權貴中心,尤其是宇文軒身邊的暗衛,思羅對京中的許多大事都有些瞭解。想到顧青臣的幾樁舊事,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嫌惡。
只見那幾只小老鼠要對秦羽瑤不利,思羅跳下樹來,從腰後拔出大刀,握住刀柄向前方一劈而下!霎時間,一股無形的勁波襲來,王石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頓時便被襲擊在身。
胸腹之間一陣劇痛,就跟在他們之前的那一撥人一樣,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立時倒地死透了。思羅收起大刀,腳尖一點,飛掠過去一手提起兩個,快速飛向遠方。
秦羽瑤坐起身,望着外面。不知爲何,這兩日總有一股驚心動魄的感覺,卻被一股薄薄的膜裹住。彷彿危機就在門外徘徊,卻被什麼阻隔住。這種感覺很是奇異,明明心裡覺得有危險,但是卻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讓她放心。
前世槍林彈雨的經歷,讓她很難相信什麼人,只對自己的直覺保留信任。此時此刻,即便直覺告訴她,外面很安全,卻仍舊起身下牀,打開門走向外面。只見月光稀薄,靜悄悄的外面,只有樹影婆娑,哪有半個身影?
忽然,鼻尖一皺。秦羽瑤面容一肅,左手握緊匕首,放開全身的感知,感受着周圍的氣息。腳下緩緩前行,慢慢走到院外,然後在地上發現一小灘血跡。在稀薄的月光下,幾滴暗色的液體滲入土地。
秦羽瑤蹲下去,伸手一觸,居然是溫的!眉梢一挑,秦羽瑤站了起來,目光繼續在周圍掃視。只見不遠處的空地上,彷彿落下一個巴掌大小的牌子。
走過去撿起,只見那是一塊金屬牌子,上面刻着一個字:顧。
是顧青臣派來人,來殺她?秦羽瑤瞳孔一縮,握緊了手中的腰牌。回想起剛纔的感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這裡有人打鬥過,可是她居然沒有聽到聲響。唯一的解釋就是,打鬥的一方,實力無比強大!
到底是誰,在此打鬥?如果一方是顧青臣派來殺她的人,那麼另一方打退他們的人,又是誰呢?
此時,隱藏在柳樹上的思羅,只見秦羽瑤的目光朝這邊掃來,身上微微一僵。然而下一刻,卻又放鬆下來。她應該不會發現的,他可是跟千衣學了隱匿氣息之法。
誰知下一刻,屬於秦羽瑤的一聲:“是師父嗎?”這一聲,直叫得思羅渾身一僵。該不會是叫自己吧?難道她發現自己了?不應該如此啊,明明她昨天就沒有發現。就在思羅心懷僥倖之時,只聽秦羽瑤繼續說道:“多謝師父守護之情,羽瑤在心中記下了。”
說完,目光收了回去,轉身朝院子裡走去。
她,這是發現他了?思羅有些不相信,藏在柳樹上的身形沒有動。
次日清晨,秦羽瑤按照習慣早早起來,先打了兩遍錘鍊身體柔韌度與力量的拳法,然後將思羅教給她的步法與招式練了兩遍。打完之後,衝着大柳樹的方向道:“師父,不知羽瑤打得可正確?”
隱蔽在大柳樹上的思羅,只見秦羽瑤漆黑的眼睛直直望來,目光清晰而篤定,彷彿知道他就在這裡似的。思羅沒有出聲,他覺得,秦羽瑤一定是在詐他。
可是,當半個時辰後,秦羽瑤端着一碗炒米飯出來,徑直走到大柳樹下,那雙漆黑清靜的眸子直直望上來,他再也沒有話說了。面無表情的臉上,此時是真的面無表情。
思羅從樹上跳了下來:“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秦羽瑤道:“我所知道的人裡面,只有師父的武功有這樣高深。能夠瞬間斃敵,而不留下絲毫動靜。”
“就是這樣?”思羅有些不相信。
秦羽瑤抿脣笑了,清靜的眸子裡面,閃過一絲狡黠:“師父先吃飯。”
被這一聲聲清凌凌卻又溫柔的聲音喚着師父,思羅忍不住有些飄飄然。然而想起秦羽瑤與主子的關係,立時渾身僵硬,連忙道:“我說過,我派不收弟子,我並不是你的師父。”
“既然師父不讓我稱呼師父爲師父,那我該稱呼師父爲什麼?”
這一連串的師父,險些把思羅叫暈,一邊接過秦羽瑤遞過來的碗筷,一邊說道:“我叫思羅。”
其實,思羅也不過是二十四五的年紀,只不過常常面無表情,加上氣質冰冷,顯得難以親近罷了。此時離得近了,秦羽瑤分明能感覺到他有些無措的單純氣息。
微微後退一些,給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到一個舒適的程度,秦羽瑤道:“那我以後就叫師父的名字了。思羅,你是你的主子派來……保護我的嗎?”
說到“保護”這兩個字,秦羽瑤有些怪異的感覺。
思羅沉默地點了點頭。
秦羽瑤低下頭,想了想,問道:“我之前做的那樣東西,很受看重是嗎?”
秦羽瑤問的是得到那名貴女的看重,然而聽在思羅耳中,卻成了被宇文軒看重。他大口吃着炒米飯,仍舊沉默地點頭。
秦羽瑤心中一鬆,原來如此。否則被人莫名其妙的保護起來,還真是坐立不安。既然對方是看重她的能力,那就好說了。不論是成爲棋子被他所用,亦或是成爲合作伙伴,都是有跡可循的關係。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一觀念,一直是秦羽瑤行事的信條。此時在她的心裡,思羅來保護她,是因爲他的主子,也就是那名神秘男子看重她的能力。
既然如此,她不妨多做些什麼來,加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讓他不會輕易舍下自己。畢竟,不久的未來,她是要踏入京城與百年老商爭一席之地的。能夠得到朝中官員的支持,無疑許多事情都會容易些。
吃過飯後,秦羽瑤打算進山一趟。上回在山上採了些花椒和八角,這幾日已經快吃完了。而進城去買,花費的時間不比進山採摘少,不如進山採摘,又能省錢。
秦羽瑤準備好小揹簍,裡頭放了小鏟子,便打算進山去。
“寶兒,乖乖在家裡玩,孃親進山裡一趟。”自從知道思羅就在不遠處守着,秦羽瑤是一百個放心把寶兒放在家裡。還有什麼地方,比思羅這樣的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更安全呢?
提起小揹簍,剛要出去,誰知外頭傳來一聲:“喲,秦妹子在家哪?”只見陳媒婆打扮得榮光滿面,扭着肥大的臀部往院子裡走進來:“嗨,我早就說,一個女人家帶着孩子過活,日子就是難過。要是有個男人在家,哪裡還用得着你辛苦?只需要在家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男人回來做頓飯給他,可不就輕快許多?”
還未進門,陳媒婆已經一大串話說了出來。秦羽瑤心裡清楚陳媒婆的來意,低下頭把揹簍往肩上一背,說道:“我是不打算再找的,先前我嫂子跟你說的都不算數,你以後不必再替我操這份心了。”
這一番話說出來,可謂十分冷淡,誰知陳媒婆竟然不生氣,只把秦羽瑤的胳膊一挽,親親熱熱地說道:“你是怕我給你說個好吃懶做、有人模沒人樣的烏糟男人?嫂子可不是那樣的人,但凡我說出去的媒,哪一樁不叫人滿滿意意?”
就在秦羽瑤爲陳媒婆的態度而有些吃驚時,陳媒婆看着秦羽瑤的打扮穿着,心裡頭卻噼裡啪啦地打起算盤。這才兩日不見,秦氏身上又穿了新衣裳。雖然是普通的棉布,但是這剪裁,這針腳,做得可真是精緻。只把這纖細的腰肢,豐腴的胸臀,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來。
不說這份手工,便說秦氏這份賺錢的本事,便叫人刮目相看。才同孫氏那邊斷絕關係多久,便又是吃肉,又是穿新衣服?竟然還有閒錢給劉玉潔置辦綢緞布料做嫁妝,秦氏手裡定然有着不少存餘!
若是說成了她這一樁媒,也不知道能夠得到多少謝禮?此時此刻,陳媒婆看向秦羽瑤的目光,火熱火熱的,彷彿在看着一座移動的金山。
“你說的媒再好,同我卻沒有關係,我眼下並不想要找男人。”秦羽瑤昨日把那塊絳色布料剪裁了,做了一身新衣裳,今天便把藍色那件換下來洗了,卻沒料到,就是這件衣服,讓陳媒婆的心中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心思來。
“秦氏呀,嫂子知道,你最近手頭有些鬆快了。”陳媒婆挽着秦羽瑤的手臂,話音一轉,說道:“可是,如果不找個男人在家裡鎮着,你就是有千貫萬貫,留不住不也是白搭?”
“怎麼就留不住了?”聞言,秦羽瑤目光一冷,“光天化日之下,搶者是爲盜,竊者是爲賊。誰敢動我東西,我便進城敲響鳴冤鼓,我倒要瞧瞧,我怎麼就守不住了?”
“哎,妹子,你真是……”陳媒婆的臉上有些尷尬,然而那雙綠豆小眼又往秦羽瑤的臉上看去,只見眉毛彎彎,眸如點墨,俏鼻朱脣,端的是標緻不可方物。
心念一轉,換了話題:“妹子呀,你雖然生得標緻,然而卻是帶着孩子的。要找那家境殷實又沒娶過妻子的漢子,卻是有些夠不上。不過你放心,嫂子一定給你找個死了元配又沒孩子的,叫你利利索索去做填房!”
“填房?”秦羽瑤皺起眉頭,強忍住沒有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冷冷地甩開陳媒婆的手臂,語氣輕蔑地道:“我倒不知,這世上有誰配讓我給他做填房?便是天王老子,皇子王孫,也沒有這個資格!”
“你,你!”陳媒婆做這一行許多年,從來都是被人敬着捧着,何時被人如此屢屢打臉?此時也不由得怒了,指着秦羽瑤道:“秦氏,你少給臉不要臉!你以爲自己是誰啊?是天仙下凡啊?還說什麼皇子王孫都不配你?嘁,不過是一個被人休棄的破鞋罷了,有男人肯要你就不錯了,還有臉挑三揀四?”
這一番話落,真正觸了秦羽瑤的底線。她日子過得好好的,原沒打算再找個男人一起過日子,陳媒婆不請自來就罷了,還自以爲是地操這許多閒心。既看不起她,又何必替她操心?
眼中一冷,正準備給陳媒婆點顏色瞧瞧,忽然只聽院子外頭響起熱情的一聲:“妹子,我來了!”
這一聲落下,秦羽瑤和陳媒婆都擡眼望去。只見院子外頭,一輛格外華麗的馬車噔噔而來。拉車的馬兒通體雪白,高大威猛,竟是難得一見的良駒。
而那繡着無數錦繡花團的車廂裡頭,卻跳下來一名年輕男子。身材高大,動作矯健,身上穿着華麗耀眼的湖藍色錦緞,領口和袖口繡着銀色雲紋。腳下則踩着纖塵不染的白色長靴,邁開步子朝着這裡大步走來。
那張俊逸無比的臉上,此刻綻放着大大的燦爛笑容:“妹子,爲兄給你送東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