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東屋裡頭,李氏正在攆着劉小美打,一邊打一邊罵道:“你這個死丫頭,少吃那一嘴能死啊?你非得跟陳媒婆的小孫子爭那一口雞蛋?你知不知道你比他長了一輩,你得讓着他呀?沒得叫人說咱家姑娘沒教養!”
劉小美瘦小的身子在屋裡躲着,繞過櫃子,又跑過牀角,一邊跑一邊說道:“憑什麼啊?我才比他大三歲,我憑什麼讓給他吃啊?咱家也不是天天炒雞蛋,憑什麼他來了都給他吃啊?明明是咱家的雞蛋,我吃一口怎麼啦?”
“死丫頭,還敢頂嘴了?”李氏氣得更加攆上去。
劉有志連忙護着妹妹,說道:“娘,別打小美了,小美本來也沒有說錯。你看小美這麼瘦,那陳媒婆的孫子那麼胖,本來雞蛋也就該給小美吃。”
原來晚飯時分,陳媒婆又來了,這回不光她一個人來了,她還領着四歲的小孫子。李氏做飯的時候炒了一碟雞蛋,那陳媒婆見了,直是撥了半盤子到小孫子的碗裡,後來索性把整盤子雞蛋都端到跟前。
劉小美氣不過,便叫了起來,陳媒婆便又斜眼去看劉玉潔,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令劉玉潔一張黝黑的臉彷彿燒紅的烙鐵一般。
劉玉潔是趙氏的心頭肉,只見她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想來趙氏心裡不痛快。於是回屋裡後,李氏便攆着劉小美教訓起來:“你懂不懂事?如今咱們家求着陳媒婆哪,你非得跟她計較什麼?”
李氏一向不被趙氏喜歡,也就憑着勤快聽話,這些年婆媳關係才順當。只見劉小美惹了劉玉潔,李氏心裡頭又急又氣。
劉小美卻道:“你們就知道讓着她,讓着她,到底讓到什麼時候去?小姑姑就嫁到隔壁村,來回一趟也就半天,那死肥婆還不得抓着這個把柄,天天說什麼‘哎喲,我過幾天要去隔壁村子裡看看我那遠方侄子,看看他跟玉潔過得好不好呀?’”
劉小美抻着脖子,學得惟妙惟肖,末了撇嘴厭惡地道:“你們就讓着她吧,準備讓一輩子吧!”
李氏沒想到,劉小美小小的年紀,居然說得出這一番話來,不由得瞠目結舌。然後抓過雞毛撣子,又要揍她:“淨胡說八道,看我不揍你!”
“住手!”這時,趙氏的聲音從門外頭傳來。
李氏住了手,回身往門口看去,只見趙氏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聽了也不知道多久了,訕訕地道:“娘?都怪小美這孩子,太沒分寸,我這就教訓她。”
“不用了,小美說得沒錯。”趙氏打量劉小美幾眼,說道:“是不能再任由陳媒婆這樣下去了。”說完,轉身走了。
剩下李氏與劉小美、劉有志娘仨,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在這個家裡,趙氏的話語權無疑是極大的,可謂一家之主,就連劉大壯都事事聽她的。正是因爲這樣,李氏纔不敢得罪她,寧願委屈自己閨女。
只聽趙氏這樣說了,李氏便也收起雞毛撣子,然後走到劉小美跟前,捏了捏她的臉:“小小年紀,怎麼懂得這樣多?”
“那也沒大姑姑懂得多。”劉小美撇嘴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昨晚劉大壯和趙氏關了門在劉玉潔屋裡說的話,卻被趴在窗戶下面的劉小美聽了個正着。
一千兩銀子哎,大姑姑可真厲害!聽到這個消息的劉小美,悄悄拉了劉有志來說,正好被李氏聽見了。於是,一家人幾乎都知道了。
聽見劉小美的話,李氏也不由得點了點頭。由不得她不信,自從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足見秦羽瑤的不凡了。
“娘也不指望你以後有多出息,只要有你大姑姑的一根手指頭的本事就夠了。”李氏摸了摸劉小美的腦袋道。飯也吃過了,娘仨此時正準備歇下,忽然聽見院子大門被人哐哐敲響:“開門,開門呀,大哥大嫂,救命啊!”
是孫氏的聲音?李氏心頭一動,發生什麼事了,莫不是孫氏的腿上犯病了?她此刻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連忙推開門走了出去。
而趙氏此刻也走了出來,站在檐下,對李氏道:“你開門去看看,她嚎什麼呢?”趙氏心裡,對孫氏口中的“救命”並不覺得怎樣。還有這樣的力氣大喊大叫,她能有什麼事?
“哎。”李氏應了一聲,走過去開門去了。只見劉大柱扶着孫氏,而孫氏則挽起一隻褲腳,露出半截烏黑的小腿,朝裡頭喊道:“大哥,大嫂,救命啊!我這條腿,痛極啦,痛得我想死呀!大哥,大嫂,你們快借我些銀子,讓我去鎮上看病呀!”
聽到這裡,李氏皺起眉頭,心裡對孫氏的來意瞬間就明白了——這老婆子,又來訛銀子了!
“關門!”趙氏腳下不動,站在檐下冷聲喝道。
李氏反手便把門關上了,然而門是關上了,孫氏的大嗓門卻透過門板直直地傳了進來:“哎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呀!大哥不管,大嫂不管,這是眼睜睜地看着我去死啊!可憐我這一條腿,是被誰害得呀!玉潔啊玉潔,你坐在家裡可心安哪?你把二嬸害成這樣,你怎麼心安理得地坐在屋裡呀?哎呀,我冤啊!”
孫氏被劉大柱扶着,聲音高高低低地喊了出來,在雨後的傍晚,傳出去老遠,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驀地,面前的門開了,露出來趙氏陰沉的臉:“你嚎什麼?誰害你了?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哪有胡說八道?”孫氏叫道,“要不是你家玉潔胡說八道,我能利慾薰心,幹出那種事嗎?”此時此刻,孫氏卻是豁出去了,固然她偷盜有罪,然而劉玉潔也不是乾淨的。
孫氏吃準了劉玉潔即將出嫁,顧忌着名聲,所以特特站在趙氏家的門口,扯着嗓子一聲比一聲高。
只見趙氏的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卻是看着無恥的孫氏,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法子。怎麼辦?劉玉潔拎着水壺去給任公子送水,村裡人都瞧見了。劉玉潔說任公子給秦羽瑤一千兩的話,也不止孫氏一個人聽見了。說到底,都是劉玉潔做事不當,這才落了把柄在人手上。
此刻看着孫氏,直是恨不得掐死她:“你想怎麼樣?”先是陳媒婆,又是孫氏,趙氏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然攤上這樣兩個煞星?
孫氏說道:“弟媳哪裡想怎樣?大嫂看看弟媳的這條腿,駭死人了呀,今天下午忽然痛了起來,火燒火燎的,簡直痛得我想死呀!可是我們家裡沒有銀錢看病,我只能忍着呀!到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纔不得不來大嫂家裡借銀子呀!”
“知道了,等着。”趙氏沉着臉進屋去了。此刻想不出好法子,也只能先拿了銀子堵孫氏的嘴。至於以後如何,且慢慢看來。
屋裡頭,劉玉潔坐在牀前,一張臉憋得通紅。她不是傻子,心裡精明着呢,如何不明白自己此刻的處境?咬着牙,從筐子裡拿起剪子又放下,反覆幾回,最後恨恨地拿起一團布,絞碎了纔出氣。
此時,院子外頭孫氏的聲音又傳來:“大嫂,怎麼才二兩銀子?二兩銀子夠幹什麼的?你瞧瞧弟媳這條腿,多麼駭人呀,沒有幾十兩銀子,怎麼治得好呀!”
“你當我們是財神爺啊?二兩銀子還嫌少?不要啊?不要拿來,我還不想給呢!”趙氏冷喝道。
外頭又爭執了一會子,然後便是大門被關上的聲音。劉玉潔低着頭,坐在牀上,心裡又惱又恨。忽然聽到腳步聲朝這裡走來,不由得擡起頭,只見趙氏沉着臉,劉玉潔心中一慌,咬了咬脣:“娘,我……”
“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擔着吧!”趙氏說完,便出去了。
劉玉潔愣愣地坐在牀上,半晌也沒明白,趙氏說的是什麼意思?
“娘,總這樣不是個事兒。”趙氏剛回了屋,李氏便跟了進來,面上有些爲難,然而卻神情堅定地道。正如劉小美說的,陳媒婆和孫氏都不是好打發的人,一個比一個胃口大。今天一張嘴便是二兩銀子,往後還不得越要越多?
難道爲了劉玉潔的名聲,整家人都不活了?一家人都得吃飯呢,想起給劉小美炒的雞蛋,卻被陳媒婆的孫子都吃完了,李氏心裡便酸得很。於是,雖然怕趙氏生氣,卻也咬了咬牙過來了。
“嗯,我知道。”趙氏面無表情地說完,脫鞋爬到牀上,打開櫃子,從裡面取了一兩銀子。然後穿上鞋子,對李氏道:“跟我去隔壁。”
“啊?”李氏愣了一下,猶豫地道:“娘,不是纔剛給了二嬸銀子嗎?”
“不是給她,是給陳媒婆。”趙氏說道,眼睛裡閃過一抹狠心。她是一家之主,她得考慮着一家人的嚼用。莊稼漢本來就沒多少存餘,尤其劉有志已經十一歲了,很快就要說親了,還得給他準備娶媳婦的錢。
再這麼被陳媒婆和孫氏折騰下去,別說給劉有志娶媳婦的錢,只怕家裡連口米飯都吃不上了。於是,趙氏帶着李氏敲開陳媒婆的大門,進門便遞出一兩銀子:“我們家玉潔的親事,能不能提前?”
“啥?”陳媒婆吃了一驚,在這個時候,已經定下的日子是不能隨意更改的。
只聽趙氏如此堅定地要提前,不僅陳媒婆吃了一驚,便連李氏也嚇了一跳。這樣平白無故地提前婚事,豈不是叫劉玉潔嫁過去之後,被人說道麼?
此時,秀水村尾,秦羽瑤正在給寶兒講童話故事:“……男子非常喜歡田螺姑娘,於是呀,他們就成了親,過上幸福快樂地生活。”
“噢。”寶兒聽完田螺姑娘的故事後,烏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抱起小白,疑惑地道:“孃親,小白會不會變成狐狸姑娘,以後也嫁給我呀?”
“撲哧。”秦羽瑤不由得笑了,狐狸姑娘?從來沒有聽過這個稱呼,倒是聽過狐狸精的。她想了想,也有些好奇:“咱家的小白,也不知道是公的還是母的?”
“吱吱!”彷彿感受到母子倆的好奇,小狐狸立刻掙扎了起來,它纔不要被扒開肚皮看呢。使勁掙扎了幾下,跳下牀跑了。
直惹得秦羽瑤又笑了起來,而寶兒則有些傷心:“孃親,小白是不是不想跟我成親呀?”
聽到這話,秦羽瑤的嘴角抽了抽,寶兒纔多大年紀,就想成親的事了?便道:“求親這回事,一定要悄悄的,回頭孃親不在了,寶兒偷偷問小白。嗯,現在還是不要問了,小白還太小,不知道成親的意思。寶兒等小白長大了,再問它吧。”
“嗯。”寶兒坐起身來,朝小白喊道:“小白,我不問你了,你上來睡覺吧?”彷彿感受到寶兒的真誠呼喚,小白“吱吱”叫了幾聲,飛回了牀上。抱着小白的寶兒,很快就睡着了。
而秦羽瑤躺在牀上,卻是睡不着。身上粘粘的,很想衝個淋浴。可是這裡沒有,每天晚上,秦羽瑤都是等寶兒睡着了,打一盆水悄悄地擦身。今天不知爲何,竟然特別渴望衝個淋浴。
沒有淋浴,遊個泳也是好的。這樣想着,不由得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下牀,打開門出去了。出了院子,便朝北邊走去,爲了怕思羅跟來,便道:“思羅,我去上游逮些吃的,你在這裡守護寶兒,我一會兒就回來。”
思羅竟然沒有懷疑,而是問道:“逮什麼吃的?”
秦羽瑤噎了一下,隨口說道:“河蚌。”
“哦,那你去吧。”思羅煞有其事地道。
秦羽瑤的嘴角抽了抽,便沿着河邊,快速往上游行去了。約莫走了兩百米,尋到一處水岸較緩的地方,秦羽瑤左右望了一眼,只見月色稀薄,看不清什麼人影,才放心地脫下外衫,只着了小衣邁入河水中。
下過雨的河水,有些沁沁的涼意,秦羽瑤微微打了個激靈,便愛上了這種清涼的感覺。慢慢地邁動步子,感受着水流滑過肌膚的微涼,當水面沒過腰間,帶來的壓力讓呼吸微微有些困難。秦羽瑤卻十分興奮,腳下微微用力,彈開溼軟的淤泥,遊入了水中央,自由自在地遊動起來。
淡淡地月色灑落下來,在水面上遊動的女子一頭烏黑的長髮,一張柔媚的面孔白皙皎潔,彷彿誤入塵世的精靈。
這一幕,落在宇文軒的眼中,不由得心頭有些震撼。他站在樹影下,看着不遠處在水中宛如水精靈一般遊動的女子,眸中一時間浮現出無法置信的光澤。
天底下,怎麼有這樣的女子?她愛自己的兒子,遇到危險的時候,能夠鎮定地把兒子藏起來,獨自面對危險。然而,她又不是盲目地愛,並不像有些愚婦一般,根本沒有自我,無時無刻不圍着兒子轉。
她會很多東西,會做從來沒有人做得出的美味,構思得出那樣靈巧的鞋子,卻又不帶有一絲驕狂。她是個冷靜的、沉着的、不會被一時的成果而迷失自我的女子。她是一座會移動的寶藏,然而卻沒有一頭鑽入錢眼裡,她是如此懂得享受生活。
這樣奇異的女子,宇文軒從來沒有見過,所以他讓思羅保護她,想要看一看,她會帶來多大的驚喜?
此時,秦羽瑤已經遊得心滿意足,準備上岸了。忽然想起敷衍思羅的話,不由得停下腳步,一頭鑽入水底。河蚌這種東西,是不遜於螺螄的美味。如果可以逮一些,做來嘗一嘗卻是很好的。她鑽入水底,手臂往淤泥底下探去,很快便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大塊頭。
微微用力,撈起來握在手裡,浮出水面一看,不禁笑了。好大一隻蚌。揚手將河蚌扔到岸上,然後又沉了下去,繼續摸索起來。
不遠處,宇文軒只見女子時而鑽入水下,時而浮出水面,每每揚手往岸上扔去什麼東西,不由得感到好奇。她在做什麼?莫非這水底,竟有寶藏不成?此時此刻,宇文軒對秦羽瑤的好奇更重了。這個女子,她到底有多少秘密?
秦羽瑤約莫着摸出二十多隻蚌,便住了手,浮出水面準備往岸上走去。然而忽然間,一絲異樣的感覺從心頭升起,不由得轉動目光,往岸上瞧去。只見月色淡淡,周圍並沒有人影,然而秦羽瑤卻總覺得,彷彿有人站在不遠處,在注視着她。
這種感覺,讓秦羽瑤不由得皺起眉頭。她的直覺是十分敏銳的,從不曾莫名其妙地給出提示,於是,定然有什麼人,站在暗處觀察着她。秦羽瑤不動聲色地上了岸,拾起外衣披在身上,然後摸起一隻蚌,忽的朝一個方向扔了出去!
河蚌並沒有擊中什麼,而是落在草叢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噗”的聲音。然而秦羽瑤卻瞳孔微縮,因爲她看見,就在河蚌扔去的方向,有一個身影飛快地閃了一下!
“是哪位閣下?”秦羽瑤微微提起警惕,朝那個方向說道。
宇文軒站在陰影裡,此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裡倒有些訝異,這個女子,五感好生敏銳!此刻,他不禁想起當初派思羅來保護她時,思羅臉上露出的苦相。沒錯,誰也不願意來保護一個五感敏銳的人,這樣時刻被發現的感覺,當真很挫敗。
“偷看女子洗澡,閣下當真好教養。”秦羽瑤只見對方不出來,不由得冷冷地譏諷道。
宇文軒一聽,頓時有些赧然。他並非故意偷看,而是吃了薑汁皮蛋後,心裡對她的好奇多了一分,想來看一看。恰巧,思羅說她到上游逮吃的,他心裡好奇,便跟了來。沒有想到,竟然看到她洗澡的場景。
雖然隔得遠,而她身上穿着中衣,並沒有看得清楚。可是,這樣看人洗澡的事,到底有些不大妥當。尤其,竟然被她發現了。
秦羽瑤只見對方臉皮如此厚,不禁哼了一聲,順手抄起一根樹枝,疾走幾步朝對方刺了過去。宇文軒只見她招式熟悉,不由得揚了揚眉,思羅竟然教了她武功嗎?他有心試一試,這個懂得廚藝、繡功的女子,莫非武功也有小成?便躍出陰影,同秦羽瑤交手起來。
秦羽瑤只見陰影出跳出來一個身形頎長,穿着素衣的男子,而這男子竟然面上帶着半張面具,遮住了額頭、眼睛和鼻子,只露出來嘴巴和下巴。僅僅看他露出來的部分,五官倒是無比的精緻,肌膚十分年輕,似乎是個年輕的美男子。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什麼來頭?又爲何躲在暗中,偷看她洗澡?秦羽瑤本來沒有多麼生氣,畢竟她穿得嚴實,又是晚上,料想對方沒有看到什麼。何況在現代的時候,大家穿着比基尼,露出來比這要多得多了,也沒有什麼。可是此刻,只見對方居然戴着面具,心裡不由得惱了。
她都被他看去洗澡了,他卻戴着面具,連臉都不叫她看。心中發怒,手下招式便沒有客氣,招招往他的臉上襲過去,想要揭掉他的面具。
此刻,宇文軒看着面容薄怒的女子,只見那雙眸子漆黑沉靜,面孔皎潔柔媚,沐浴着淡淡的月光,說不出的驚豔。而她剛剛從水中出來,一頭黑髮還帶着水珠,很快便打溼了身上的衣服,那玲瓏有致的身軀,漸漸落入他的眼中。不知爲何,從來清心寡慾的宇文軒,此刻竟然有些血液加快,渾身發熱起來。
他只是戴着半張面具,其他地方卻是與常人無異,秦羽瑤順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上,又聽見他“咕咚”嚥了下口水,不由得更加惱了。隨着他的招式落下,彎腰一躲,順手從大腿內側抽出匕首,目光一寒,直直朝他刺了過去!
前世是那樣的身份,警惕已經刻進了靈魂裡,哪怕是洗澡的時候,秦羽瑤也隨身攜帶匕首。此刻手臂一伸,直直朝宇文軒的頸部刺去,如此冷厲的招式,直嚇得藏身不遠處的思羅渾身冷汗都流下來。雖然知道以宇文軒的身手,此刻不會有事,然而下意識的,卻彈出一粒石子,正正撞在秦羽瑤的匕首上!
“叮!”秦羽瑤只覺虎口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險些鬆開了匕首。擡頭一看,只見思羅此刻快速地行了過來,身形是從沒有見過的飛速。幾乎是他剛剛來到身前,秦羽瑤手中的匕首也斷了,“噗”的一聲鑽入溼軟的土地中。
“主子!”思羅單膝跪下,滿頭冷汗,他沒想到秦羽瑤居然能夠發現宇文軒。而且,最令他嚇破膽的是,秦羽瑤居然如此大膽,敢對宇文軒動刀子!
與秦羽瑤相處這些日子以來,思羅已經對她有很大的好感,此刻摸不清宇文軒心情的他,心急之下爲秦羽瑤求起情來:“主子,秦氏,她,她只是一時衝動,她不知道是主子纔會如此,並不是故意冒犯。”
在思羅的心中,秦羽瑤雖然可能爲宇文軒育有一子,然而對宇文軒來說重要的可能只是寶兒,秦羽瑤多半隻是順道。而且,哪怕是寶兒的母親,膽敢對主子動刀子,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他想起主子的手段,此刻冷汗流了滿背。
“無事,你下去吧。”宇文軒冷淡地道。身形微動,遮住秦羽瑤的身形,不叫思羅看見秦羽瑤的曼妙身姿。這一行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就當是,爲剛纔偷看她洗澡的歉意吧,宇文軒心想。
思羅愣了一下,有些擔憂地看了秦羽瑤一眼,卻發現秦羽瑤站在主子的背後,不由得愣了。主子什麼時候,可以把後背交給別人了?他心中詫異,又有些擔憂,只是道了一聲“是,主子”,便起身離去了。
此時,秦羽瑤哪裡還不知道面前戴着面具的男子是誰?何況這樣有特色的聲音,高貴而清冷,只聽過一次就忘不了。她心裡有些惱,淡淡地看了一眼已經碎掉的匕首,只見不能用了,便丟在地上,也沒有理會宇文軒,而是走回去收方纔撈上來的河蚌。
宇文軒轉過身,只見秦羽瑤並沒有站在原地,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驚喜或者矜持地等着他,而是自顧自地收拾起自河中撈起來的大塊頭,心裡頭有些奇異。她,果然是不同的女子。
宇文軒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的河蚌,問道:“這是什麼?”
“吃的。”秦羽瑤冷冷地道。望着地上的一灘河蚌,忽然發現沒有東西可以把它們盛回去。便站起身來,大喝一聲:“思羅,過來!”
不遠處,戰戰兢兢看着這邊的思羅,忽然聽到這一聲大喝,不由得渾身一震。心裡十分納悶,秦羽瑤喊他做什麼?猶豫了一下,便飛快躍過去了,剛開口問了一句:“你叫我?”
便聽秦羽瑤冷冷地道:“脫衣服!”
思羅下意識地抓住領口,瞪着秦羽瑤半晌,才愣愣地問:“啊?”
看着他這副呆樣,秦羽瑤直是好氣。可是更氣他居然放宇文軒過來,又不吭一聲,害得她洗澡被看見。而且她方纔明明就只是想制住宇文軒,並沒有想要殺他,思羅居然把她的匕首弄斷了,便想給他點顏色瞧瞧:“我要借你的衣服,把這些河蚌抱回去。”
“哦,哦。”思羅猶豫着握着領口,有些不想脫,他又看了看宇文軒,只見主子並沒有阻止的意思,便咬了咬牙,飛快把外套脫了下來,然後頭也不回地飛快跑走了。
秦羽瑤輕哼一聲,蹲下來把思羅的外套鋪在地上,把河蚌在水裡洗淨了,一個個放在思羅的衣服上。宇文軒就站在旁邊,看着秦羽瑤旁若無人地做着這些事,那纖細的白淨的小手握着棕色的河蚌,一下一下蕩着水波,不知道爲什麼,心中彷彿跟着蕩起了波紋。
“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只見秦羽瑤一聲不吭,洗完河蚌抱起來就往回走,宇文軒不由得開口問道。
秦羽瑤站住腳步,看了他一眼:“你能把面具摘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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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軒怔了一下,沒想到她竟然問這個,搖了搖頭:“不能。”
“那沒什麼可說的了。”連面目都捨不得展示,她跟他有什麼好說的?秦羽瑤腳下不停,彷彿一點也不想跟宇文軒說話,很快就來到院子外面,把河蚌往院子裡一放,然後推開門走進屋裡了。
“喀”的一聲輕響,房門被關上。宇文軒站在院子外頭,不知道爲什麼,心裡有些不爽。
而思羅站在大柳樹下,此刻也是滿頭冷汗,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秦羽瑤竟然如此有脾氣!
“好好保護她們。”宇文軒說了一句,便離開了。他遠去的速度,竟然比思羅還要快上一分,幾乎眨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思羅只來得及應一聲“是”,便不見了宇文軒的身影。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而後飛身躍入樹冠。旁邊就是小黎,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小黎,你說主子跟秦氏,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小黎乾脆地答道。
思羅轉念一想,也知道自己問錯了人,小黎怎麼可能知道呢?
第二天早上,秦羽瑤端着兩碗稀粥給思羅和小黎。思羅接過碗,只見碗裡的米粒連往常吃的一半都沒有,一時間有些遲疑。而小黎則沒有這些神情,他是有一口新鮮熱乎的飯吃,就已經很滿足了。畢竟接到任務的時候,他沒有想到竟然有飯吃。
而看見思羅彷彿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秦羽瑤淡淡地解釋道:“家裡沒米了。”
“哦。”思羅便端起碗,大口吞嚥,很快將稀粥全部吃乾淨。他抹了抹嘴,把空碗遞給秦羽瑤,然後問道:“我的雞蛋呢?”
話音落下,秦羽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還想吃雞蛋?”
昨晚發生那樣的事,秦羽瑤很生氣,連飯都不想給他吃了,他還想吃煮雞蛋?做夢吧!之前那樣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也不見他通風報信,居然默認宇文軒偷看她洗澡。秦羽瑤甚至在想,午飯要不要給思羅加點料,教訓教訓他?
聽到這邊的動靜,小黎白淨秀氣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然後腳下一點,鑽入樹冠不見了。留下思羅站在原地,看着秦羽瑤薄怒的臉龐,一時有些尷尬。踟躕了下,說道:“沒有就算了。”然後腳下一點,也鑽入樹冠不見了。
直教秦羽瑤氣也不是,惱也不是。端着兩隻空碗回了院子,又看見昨晚包了河蚌,被弄髒的思羅的外衫,恨恨地踩了一腳,才端着空碗回屋了。
吃過飯後,秦羽瑤站在泡着河蚌的盆前,開始思考怎麼收拾這一堆河蚌。河蚌跟螺螄一樣,最好都泡上幾天,等吐盡污泥了再吃比較好。不過,河蚌跟螺螄又不一樣的是,螺螄殼硬肉小,不泡沒法吃。而河蚌的個頭大,只需要剝開外殼,取出肉來仔細處理淨了即可。
河蚌的肉十分筋道滑嫩,如果做得好了,絕對是一道美味。而如果做不好,則又硬又老,簡直比橡皮還難吃。秦羽瑤想了想,決定做一道河蚌豆腐湯。
家裡沒有豆腐,秦羽瑤想起鄭家嫂子常常做了豆腐來賣,便從屋裡摸了十文錢,對寶兒道:“孃親買豆腐去了,寶兒跟小白在家裡玩。”
說着,往村東頭的鄭家嫂子的家裡去了。
因爲昨日下了雨,所以路上很不好走,而田裡定然溼軟陷腳,沒法進入。所以村民們大多待在家裡,或串門子閒聊起來。秦羽瑤來到鄭家嫂子的家門口,遠遠便看見門口擺着幾隻小馬紮,坐了三四個婦人,此刻湊在一塊兒眉飛色舞地說着話。
“你們聽說沒有?都說秦氏得了一千兩銀子呢,是那貴公子送給她的!”一個婦人說道。
“啥?一千兩?真的假的?”另一個婦人不信地道。
“劉玉潔說的呢,她若是沒見,哪裡能說得出來?”一個婦人說道。
“我不信,一千兩是多大的數目,那貴公子若不是個傻子,就不會這樣做。”
“就是的,那可是一千兩,就把咱們幾家賣了能湊出一半不?”
“行了行了,還真當一回事了?一千兩銀子,想也不可能。”鄭家嫂子說道,擡眼正好瞧見秦羽瑤往這裡走來,便熱情招呼道:“秦氏,怎麼有閒出來玩啊?”
秦羽瑤笑着走近,說道:“我來買嫂子家的豆腐。”
“行,嫂子剛做了新鮮的豆腐,你今天來得早,正是頭一份。”鄭家嫂子站起來道,“你要多少?我去給你拿。”
“來十文錢的吧。”秦羽瑤說着,便從懷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銅錢,又將手腕上挎着的小籃子遞了過去。
“好嘞,你在這等着。”鄭家嫂子接過小籃子和銅錢,便利索地往院子裡頭去了。
等鄭家嫂子進去後,坐在門口閒聊的幾位婦人朝秦羽瑤擠了擠眼:“秦氏,聽說前日那貴公子來時,給了你一千兩銀子?”
“嫂子聽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秦羽瑤淡笑着問道。
“你妹子,劉玉潔說的呀。”那嫂子佯作推了推秦羽瑤,說道:“你少裝傻啦,那天你和孫氏鬧得那樣,誰還不知道?你只跟我們說一說,是不是真的?”
“是呀,秦氏,你就告訴我們,我們不會告訴別人的。”又有一個婦人也湊過來道。
秦羽瑤好笑搖頭,說道:“嫂子,一千兩銀子,我要有了這些,我還在村裡住着?我早就去城裡買個大房子去了,再也不在這裡受磋磨。這樣的夢呀,咱們別做,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吧。”
“就是,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少想那些有的沒的。”這時,鄭家嫂子提着兩塊豆腐出來了,遞給秦羽瑤道:“不是我說,秦氏你可得教訓教訓劉玉潔,她那麼輕飄飄的一句玩笑話,給你招了多大的災呀!”
“都是過去的事了。”秦羽瑤淡淡一笑,接過豆腐正要走,忽然心念一動,看着幾位婦人說道:“不瞞嫂子說,我原先攢了幾文錢,都被孫氏給搜摸走了。我如今手裡頭真是,再緊的也沒有了。”
說到這裡,她臉上露出苦笑,然後彷彿狠了狠心,說道:“之前我那義兄送我的綢緞,我打算賣一匹,換些銀兩來生活。”
“喲?你要賣啊?”一個婦人驚訝地道,“那樣好的綢緞,若是賣了,再想買卻稀罕難見了。”
“這不是沒辦法嗎?”秦羽瑤苦笑道,“如果嫂子們肯要,我就給嫂子們便宜些,一匹布十兩銀子,一尺三百三十文。”
“你說的是真的?”聽到這話,立時有一個婦人站起來道。
秦羽瑤故作被嚇了一跳,拍了拍胸口道:“嫂子,你這樣激動做什麼,我不騙人,咱們鄰里鄉親的,我不能賣你們很貴。”
“哎呀,秦氏可真是實誠人!”只見機會難得,那婦人生怕秦羽瑤後悔,連忙親親熱熱地挽住秦羽瑤的手臂,“走,嫂子到你家挑綢緞去。”
“我也去。”剩下幾個婦人也跟着站起來道。
鄭家嫂子見狀,也來了興致:“也算上我一個。”
幾名婦人隨着秦羽瑤一路往村尾走去,秦羽瑤打頭走在前面,率先進了院子。只見寶兒抱着小狐狸,蹲在院子裡的河蚌盆前,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有一個婦人指着寶兒懷裡的小白道:“就是這個小東西,把孫氏的腿咬得烏黑啦?”
寶兒聽見聲音,抱着小白站起來,睜着烏黑的大眼睛懵懂地看過來。那俊雅的小模樣,別提多可人疼了,秦羽瑤連忙走過去,遮住幾個婦人的視線,摸了摸寶兒道:“寶兒,這幾個嬸子害怕小白,你抱着小白到院子外頭玩去,等一會兒孃親去找你。”
“嗯。”寶兒乖巧地點頭,抱着小白跑走了。
“哎,不用跑,先叫嬸子看清那小東西長得模樣?”一個婦人喊道。
秦羽瑤笑着拽着她進屋,說道:“這小東西有野性,嫂子離着遠些吧,無緣無故被咬了,我賠又賠不起。”心裡卻鬆了一口氣,看來寶兒的年紀還是小,她們都沒往那個地方想。不過,天天提心吊膽的,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秦羽瑤心下沉吟,只覺得速速離開這地方纔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