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惶恐躁動,也不敢鬧事,只各自找了地方,彼此間離得遠遠的,坐着等木使回來。
阮小幺與葉晴湖一處,皺眉悄聲道:“這事是不是太湊巧了?”
他點點頭,“若村人真有許多患病的,說不定我們可趁此爲紀成拿到藥材。”
她望着遠處木使的身影消失在林間不見,村落中投下了一顆猜忌與惶恐的種子,便再也平靜不下來,以及那一雙雙陌生的、不怎麼友好的看過來的視線,心中愈發的迷惑。
這炎明教,究竟是個什麼所在?
說它沒問題,前日夜裡親眼所見那一山頭的毒通子與用活人餵養瘧蟲的事根本沒法解釋。
說它有問題,好好的又給自己教中之人下毒做什麼?
或者說,這男人真是偶然中了瘧蟲,與炎明教沒有關係?
這也說不通,太湊巧了。
幾人心中也忐忑不安,等了大半時辰。忽見得遠處山下有些騷動。阮小幺尋了個高處,向那處看去,只見山上一行人緩緩而下,所到之處,村人盡趴伏在地,好似天地間直起腰來的只那麼幾個零零星星的人而已。
她納罕道:“方纔木使也沒這麼大的架子!”
葉晴湖神色不明,面色有些凝重,淡淡說了一句,“恐怕是更大的人物來了。”
周圍村人面有惶恐,時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然而待得那羣人走近時,個個愣了眼,除了“噗通”“噗通”下跪與磕頭之聲,竟是一句閒話也沒了。
整個村落,靜得出奇,來人腳步聲漸近,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幾人的心上,咚咚地響。
阮小幺看過去,水使、火使、風使、木使齊聚,圍着一人,身後跟着烏壓壓一羣硃色衣衫的小僮婢女,皆是相貌俊俏、氣度嫺雅,出挑無比。
而當中那人一身白衣,莊重肅穆,緩緩向幾人而來。
要說模樣好,阮小幺認識的幾人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察罕自不必說,常年營伍,早已是一身悍勇沉穩,蘭莫王侯氣度,舉動間淵渟嶽峙,葉晴湖更儒雅一些,舉手投足帶着一種漫不經心而又挑眼的隨意;她的二哥、宣明庭,就是那個渣爹,相貌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列隊擺出去,光一副皮相就能迷死多少閨中少女。
然而眼前這人,還是讓她看得有些呆。
似乎這人已經和這一身飄逸而幽靜的白衣融爲了一體,再沒人能穿出比他更好的效果。那是一種融入了骨髓的風雅與安靜。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帶着魏晉時世家子弟特有的美而弱不禁風之感,似是常年浸淫在文房四寶之中,卻又多了一份常人難以企及的雍容端華。與此相比,旁人甚至不會第一眼注意到他俊美清雋的面貌,僅一個動作,便讓人不自覺折服在了這份致命的優雅之中。
阮小幺看得眼都發愣了,喃喃道:“這人是誰啊……”
而來人只是微微一笑,似薄雲出岫,美而不妖,“葉大夫、李姑娘、紀公子。”
葉晴湖眼中也有一份訝異,與之回禮。
他身邊即便是脾氣最燥的火使,如今也都恭恭敬敬侍立一旁,沒有對方發話,任是榮寵折辱,都不發一言。
幾人心中剎那間便明瞭了起來,能讓四使如此奉爲天人的,除了教主,再沒他人了。
教主道:“幾位都是朝廷重才,乃是我教上賓。敝人姓夏,名炎,彼此只朋輩相呼即可。”
夏姓。
阮小幺心裡頭打了個突。
她隱隱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但怎麼也說不上來,看着眼前之人,怎麼也像是個王侯世族中教養而成的公子王孫,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了。
阮小幺暗罵自己一句多心。
那被綁在樹下的男人眼中驚恐不定,本還在求饒的嘴中如此吐不出一個字,垂頭喪氣,不敢再望那幾人一眼。
木使低聲向他說了幾句。
夏炎點點頭,道:“派人搜查村落,若有染病者,悉數帶來。將一月來出入郡縣之人也帶來。”
方纔那尖叫的女人如今也惶恐趴伏在地,動也不敢動。只一邊那三四歲的小兒不知無畏,大膽地擡起了稚嫩的小臉,不哭也不笑的望着這白衣公子,眼中滿是好奇。
夏炎慢慢走了過去。
那女人眼角瞥見,忙把兒子的腦袋摁了下去,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小孩登時被嚇得大哭。
哭聲驀地響了起來,驚動了四周跪伏之人。那女人驚懼不止,連連磕頭,淚水順着相貌普通的臉上不住滑落。
而夏炎只是在小娃兒的跟前停了下,黑琉璃一般的眸子裡露出了一抹暖意,絲毫不顧忌他身上的泥土灰塵,將他抱了起來。
幾聲倒吸冷氣從四周傳了來。
那女人呆愣愣看着,似乎被定住了一般。
而那孩子看着眼前驚爲天人一般的夏炎,目不轉睛,慢慢地停了哭泣,“咯咯”笑了起來。
夏炎也笑了起來,渾然天成的幽雅風骨。
阮小幺也驚呆了。
對着這樣一個人,她很難生出什麼惡念,甚至無法把他與夜裡見到的殘忍而冷酷的景象聯繫上一分一毫。
她幾乎有一瞬間的迷惑,這謫仙一般的人怎麼會是炎明教的教主?
赤衣小僮們穩當當搬來了一張黃檀木的凳子,四腳雕着蓮藤鳥獸狀,凳身纖塵不染,恭請夏炎坐下。
而他沒有理會,只讓衆人起身,親自把那男人的繩索解了開。
他懷中的孩子一被放下,便奔到了那男子腿邊,牢牢抱了住。
“你身爲人父,縱然不怕半月後沾染到其他人,難道不怕將病疫過給這一雙兒女麼?”夏炎輕嘆。
男人猛地跪下,面色頹敗,喉中“咯咯”作響,說不出話,眼眶赤紅。
一身白衣的夏炎只是靜靜看着他,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一絲想要懲處之意。
那孩子抱着男人的腿,一隻手滿滿握着爹爹的一根手指,眼眸中天真無邪,軟軟地說了一句。
男人踉踉蹌蹌甩開了孩子,在衆人的目光中,羞慚之下,大吼了一聲,抓起靠在屋邊的一把竹刀便抹了喉頭。
溫熱而鮮紅的血液頓時噴涌而出,尚帶着一絲愧疚與悲痛,與那道並不算壯健的身軀一道,轟然倒地。
夏炎帶着那孩子,敏捷地側身避開了那血液。
周圍衆人見狀,惶恐後退了一圈。
葉晴湖也拉着阮小幺離那鮮血遠了一些。這血中已有成蟲,難保沾上便會被它趁機而入。
水使向一邊護守的蒼頭吩咐了幾句,衆人裹了厚厚的布套,將屍體裝進了不透氣的席布中,擡走了。
只剩下他的妻子、兒女,懂事的已經明白了生死,小聲哭叫,不懂事的尚滿眼迷惑,想跟着擡走爹爹的幾名蒼頭前去。
阮小幺不忍看此場景,搖頭嘆了一聲。
她也深切體會到了這夏炎在教衆心中究竟佔了多種的分量。
但事情還沒完,木使帶着人挨家挨戶搜屋查院,僅僅一刻,便帶出了十來個惶恐啼哭的村人,男女老少皆有。
木使又向夏炎說了幾句。
阮小幺聽不懂,問葉晴湖,“他們說的什麼?”
“他們要將隱瞞不報之人逐出教中,若是患病之人自己也未察覺,便可醫治。”他道。
她聽得一時皺眉,卻又想不出能反駁這舉動的話來。
瞞而不報,過上一旬半月,早晚是要事發,到時所有人都有被傳染的風險。這種人固然可恨,但到底也是怕因得不到醫治而被殺被逐,其心可憫。
似乎這炎明教教規的頭一條就是要保持“純淨”,對於錯誤之事,不能引而不發。
很快,數十名患病之人中,便拎出了兩個,都是紅疹已生到了手腳出處,身形消瘦羸弱,想再半月不到,便要暴死。
那二人不僅沒有反抗,反而面色羞愧,眼中有淚,朝夏炎深深磕了幾個頭,低着腦袋隨人走了。
不知是否阮小幺錯覺,夏炎的面色好像又蒼白了一些。
一村之人查出後,木使繼續派人分別搜查其餘村落,夏炎則與他帶的一支齊去,並邀葉晴湖等人一同前往。
即便出了如此驚惶之事,他也是氣度從容,從不失一點這悠然的風致。阮小幺一雙眼在他身上轉了不下千百遭,只不知這人是怎麼長成的,什麼樣的大家才能養出這等風采之人,卻又只安於隱居在這深山老林之中?
一路上夏炎與葉晴湖只用越族話交談,阮小幺一個字也聽不懂,看旁邊兩人,紀成也是一臉茫然,心思全在體內那些該死的蟲子身上;慧心卻面色平靜,不多問也不多看。
“你不是越族人麼?”阮小幺突然想到,問她道:“從前聽師姐們說,你被撿回來時身穿的還是越族的衣裳?”
“不知道。”慧心淡淡答道:“從小隻在滄州長大。”
阮小幺癟了癟嘴。
幾人走了一路,都有些氣喘,而夏炎的步子卻是一直慢得可以,還沒到半道兒,已經輕擰着眉,面色更是蒼白,額上見了汗,本就淺淡的脣上那點薄紅早已褪了去,有些青白烏紫。
阮小幺有些吃驚,便道:“教主,我們不若在此歇息片刻?”(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