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議論的食客感到無趣,紛紛結賬走了,小店裡立時清靜了許多。鬍鬚大漢打量了我們一下,問道:“我姓楊,兩位小哥若不嫌棄,叫我一聲楊大哥吧。看你們這身打扮,是來販藥的吧,打算往哪裡去?”
陸憫答道:“不滿楊大哥,我們想要到徽州去。”
“徽州?”那大漢重新打量了我們一下,鄭重道:“如今邊界巡防可嚴了,赤霞官府不允許雍州百姓私下走動,抓到了可是要殺頭的。”
陸憫嘆了口氣,“我們知道,所以正發愁呢。”
陸憫和那鬍鬚大漢聊了起天,我則因爲剛纔聽到的議論心裡難受,自顧想着心事。直到陸憫伸手在我面前晃了起下,我纔回過神來。
“師妹,你發什麼呆啊,人家楊大哥都走了。”我這才發覺剛纔那姓楊的大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陸憫又接着道:“我們運氣不錯啊,這楊大哥是在這裡替赤霞官府做苦力的,他說我們要真想去徽州,他可以幫我們呢,正好明天他們一幫兄弟要運一批糧草往赤霞軍營。師妹,你有沒有在聽啊?”
陸憫不滿地看着我,我歉然道:“我聽着呢。”
“明天你就可以見到陛下了,你怎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低了頭,心裡浪濤翻滾,默然撫弄着手的杯子,良久才吐出一口氣,“我不能見他。”
陸憫吃驚地望着我,“爲什麼?你千親萬苦地來逃出來,不正是爲了回到他身邊嗎?如今明明已近在咫尺,爲何又退縮了?”
“剛纔那些人說的話,你也聽到了。”
“那又如何?我懂了,你是怕陛下和他們一般見識,嫌棄你?怎麼可能。他是什麼人你還不能清楚嗎?他這般重情重義……”
我搖了搖頭打斷他,“正因爲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我纔不能拖累他。今日那些人說的話雖然不是實情,可是在普通人中,他們所說的哪一件事不是我做的?我確實在婚期臨近前和晨煞跑了,晨煞確實開啓了寶藏並獻給了宸邑皇室,我確實當了朔麒雲的舞姬,最重要的是,我的大哥蕭劍揚確實是……”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忍住心裡的悲痛。艱難地說出那幾個字,“……確實是被我一箭穿心。”
陸憫用力握緊了拳頭,“可是你所做這些。並不是出於你的真心,說到底,你纔是最受傷害的人,縱然別人眼中你如何荒唐、善惡不分,可是陛下心裡是明白的。他絕不會因此嫌棄你的。”
“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是怕他嫌棄我,我是怕他被萬千臣民嫌棄!他已經爲了我失了雍州,就算他心裡再明白我又如何,在天下人眼中,我就是個人盡可夫、弒兄求榮的蛇蠍毒婦,他若一意孤行和我在一起。必會遭天下人恥笑,也寒了墨淵臣民的心,那些每天爲他出生入死的戰將。又怎會真心擁戴一位忠奸不分、昏庸無道的國君?”
陸憫臉色煞白,久久說不出話來,默然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師妹,那你不打算回墨淵了?”
“墨淵是我的根。當然要回,只是……”我重重舒了口氣。將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吐出,故作輕鬆地道:“我們要改投五王爺,珩王麾下了。”
當晚兩人在小鎮裡歇了一宿,第二日一早,陸憫便按照楊大哥留的地址找去,楊大哥和他的十多名兄弟早已在等着我們了。我和陸憫換上他爲我們準備的粗布短布,跟着他們一道出了鎮外,混入運糧的隊伍之中,中途趁着歇息時偷偷離了隊,往徽州逃去。
陸憫身上有飛羽幫的信物,輕鬆便見到了守在徽州的北凌珩。當北凌珩見到站在他面前這兩個衣衫襤褸的人,竟然是我和陸憫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和陸憫好好梳洗了一番,換上軍中普通戰士的衣服,北凌珩已在他的大帳裡設了宴等着我們了。
“什麼?你……你不打算讓他知道你回來了?寧萱,你這是要搞哪出?”北凌珩詫異地望着我,將剛剛舉起的杯子放回桌上,急切地道:“你和晨煞一起逃出祁丹的事,早已天下皆知了,近一個月來飛羽幫的人四處打聽你的下落,爲此還和天魔教的人動了幾次手。四哥一直擔心晨煞不會放你走,這個月來寢食不安,狠不得插上翅膀親自去找你。你倒好,平安回來了,竟然要瞞着他,你當真狠下得心腸?”
早就料到他會有此反應,我不得不將我的憂慮又訴說了一遍,“所以,這也是爲什麼我來找你的原因。”
北凌珩沉默了半晌,重重嘆息一聲,惋惜和痛心之情溢於言表,“這兩年我一直跟着四哥在軍中,無論戰況多兇險,環境多惡劣,從沒見他皺過一下眉,山崩地裂也面不改容。可就在一個月前,夏枯子前輩將你裝蟋蟀的竹筒送了回來,他拿過竹筒只看了一眼,便騎着馬瘋了一般衝了出去,把我們都嚇了一跳。當我找到他時,他已經跑了很遠很遠,幾乎快到雍州邊界了,站于山巔之上遙望着赤霞的方向,一邊喊着你的名字一邊痛哭……我雖知道他是喜極而泣,但是那情景,真讓我看得心裡發酸。”
我緊緊咬着牙關,強睜着發酸的雙目,竭力不讓眼淚落下。北凌珩仰頭將杯中的酒一口悶下,又道:“但你剛纔所說也對,如今朝中早已有人不滿陛下一味固守不前,以至雍州失守,只是太皇太后一力頂着壓着,他們敢怒不敢言。唉,天不從人願,本以爲你和四哥會苦盡甘來,沒想到你雖成功脫險,卻不能和他團聚。”
我咬緊牙關不敢開口說一個字,因爲怕一說話,眼眶裡的淚水會落下來,將我原本堅定的決心動搖。
沉默了一會兒,陸憫開口勸解道:“珩王殿下不必太過傷感,俗話說好事多磨,師妹和陛下正是應了這句話呢。師妹並不是以後都不見陛下,只是目前非常時期,當以大局爲重,待日後陛下凱旋歸來時,他愛娶誰便娶誰,誰又敢多說半句閒言?”
北凌珩展顏一笑,拍了拍陸憫肩膀,“說得對,只要咱們大敗赤霞,什麼都不是問題。喲,你小子,大難不死之後,嘴巴也變得會說話了。”
“稟殿下,陸憫就是大難不死之前,也一向伶牙俐齒的。”
被他這一說笑,剛纔的壓抑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北凌珩也不再愁着臉了。陸憫扯了一條雞腿放到我碗中,自己也扯了個翅膀,一邊吃一邊道:“殿下,我和師妹一路艱辛,吃了不少苦頭才投奔到你帳下,還想着可以大快朵頤地吃上一頓,沒想到這一桌子總共就三個菜啊,你也忒小氣了點。”
北凌珩失笑搖了搖頭,“你有所不知,你吃的這隻雞已經是軍中最好的菜餚了,將士們已經許久沒吃過葷菜了。”
我掃了一眼,確實如陸憫所說,桌子上除了一隻雞,便只有一盤炒野菜和清燉蘿蔔,再無其它,我將碗裡的雞腿夾到陸憫碗中,問道:“怎麼?我們軍中糧食不夠嗎?”
北凌珩嘆了口氣,“兩年戰亂,吃掉了墨淵多少糧食啊。今年初西南境內乾旱,收成比往年銳減大半,不但沒有餘糧上繳,朝廷還要額外補貼呢。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我們也並非窮到揭不開鍋的境地,只是四哥下令,軍中伙食儘量節制,以防日後開戰時後續不繼。”他指了指那盤野菜,又道:“四哥還鼓勵將士們不需操練時,上山採集野菜,這樣即可省下口糧,又可以增點口味。沒想到他竟連野菜也有研究,有好幾種野菜是他教大家辨認的。”
“他自幼便跟着夏幫主和幾位堂主遊歷各國,走遍名山大川,什麼苦沒嘗過,區區幾棵野菜又算什麼。”我嚐了一口,口感雖然有點澀,但澀過之後,又有點甘甜留於口齒之間,“你堂堂親王,自小在宮中養尊處優,現在卻要在這裡吃着野菜,睡着軍帳,難爲你了。”
兩年的軍旅生涯,北凌珩的體魄比以往強健了不少,昔日皮細肉嫩的臉,如今已是棱角分明,少了幾分少年風流,多了幾分成熟幹練。
北凌珩被我這麼一讚,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我吃這小小苦頭,算得了什麼,跟四哥比起來,可真是不值一提……”
正說着,外頭守將突然高聲喊道:“陛下聖駕到!”
咣噹一聲,我手中的杯子掉落桌上,啃着雞腿的陸憫也幾乎噎住,所幸北凌珩反應及時,馬上將桌上我的那份碗筷一收,“陸憫無須躲避,小萱你且到裡間躲一躲。”
外頭已響起一陣急速的腳步聲,我已回過神來,迅速往最裡面的睡帳走去。剛剛將簾子放下,便聽到北凌珩快步迎上。
“四哥,你怎麼突然從昌豐過來了?”
隨即,那把讓我魂牽夢縈的聲音便在帳中響起,略帶沙啞,卻沉穩堅定,“南營有急報,宸邑已發兵十萬,往我燕回關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