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真的太大了。
雖出發時日頭尚早,但回到蘭池已經又再次入夜。
蘭池上通往蓬萊島的道路兩側篝火燦燦,池中荷花與接天蓮葉在蒸騰的夜風中舞動着,遠處宮殿後頭,長約400米的石雕巨鯨彷彿剛從無垠的湖面躍出。
月色之下,尤其動人。
秦時頓住腳步。
隨後她吩咐赤女:“明早提醒我一下,要趁晨光好好賞芙蕖。”
“稍後再叫宮廚前來,明早我想吃炸荷花跟荷葉糯米雞,剛好告訴他要怎麼做。”
她從不小看古人智慧,因此如今便不需再事無鉅細的講解了。因爲能在咸陽宮中工作的這些人,自有其創造性和聰明才智。
赤女應諾,烏籽也開心起來:她們是侍奉秦君的貼身婢女,秦君吃什麼,宮廚也會叫她們也能嚐嚐。
一來是宮廚們奉承。
二來也是叫她們更能體貼上意。
若是一問三不知,回頭秦君若說紅糖麥餅膩了,她們難不成還要回一句:麥餅怎會膩呢?
從回到蘭池開始,她們已吃過許多美食啦!
因而烏籽便大膽道:“秦君胃口好,宮廚上下都十分喜歡。只他們又頗惶恐:秦君一日三餐吃的太簡陋了些,且每次均吃完。”
“宮廚上下唯恐伺候不謹,特意小心來與奴婢說。”
秦時啞然失笑。
雖然她每天指定的飯菜有時頗爲麻煩,但因爲除指定外,她也不額外要什麼,因此反而是整個咸陽城最好伺候的主君了。
在這個動輒十碟八盤雙甕四鼎的貴人飲食年代,她今晚只吩咐要吃兩條烤魚並一道椒鹽麥餅,已然是簡陋至極了。
更何況,她每日所取餐食,基本都能吃完。便是剩,也剩不來太多殘羹。
這樣的飲食習慣,在這座奢侈的咸陽城都覺得過於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赤女則貼心問道:“秦君是覺飲食過奢麼?奴婢斗膽,若用不完,賞奴婢僕從們皆可。”
“若太過簡樸,恐失了秦君貴人身份。”
點 108道菜,自己略動兩口,剩下的賞給下人嗎?
秦時搖了搖頭。
赤女烏籽等四人爲貼身大婢女,她們的飲食規格自有體系,宮中條例森嚴,一飲一啄皆有定式。
便是略匱乏的肉食蛋奶,跟着秦時之後,因日常常有新鮮食物,宮廚奉承,因而也絕不缺吃的。
所以,就算自己飲食【簡樸】,也不妨礙她們能吃飽。更何況,秦時當真也沒覺得自己簡樸。
她只是吃多少就準備多少罷了,但每日所食雞鴨魚肉,全是星夜從上林苑送來。
哪怕是一碗過分樸素的葵菜湯,葵菜也是剛從宮廚御園裡摘出來的,從摘下到做好,絕不超過一個時辰。
如今天氣炎熱,爲保證魚蝦鮮活,上林苑每次送過來時,都需在水中投冰。
在這個沒有製冰機的年代,光是冰的消耗,咸陽宮中許多身份低的大臣、夫人們都享受不到。
這還簡樸麼?
她只要區區兩三個菜式就已經這麼折騰了,倘若再要備上十道八道,只爲了撐起這所謂的臉面……何苦來哉?
因而就算赤女提的方法不會造成食物浪費,她也仍舊搖頭不用:
“我的飲食習慣就是如此。他們既然侍奉我,那便沒必要擔憂別人的說法,只需按照我的喜好行事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補充道:“大王那裡若有誤會,我會跟周府令提的。”
她難得說這樣不容反駁的話,赤女烏籽一同點頭,鄭重應諾。
……
蘭池宮內已經燈火通明,原本正殿兩側的青銅春神燈盞樹被撤下,由工匠們臨時改換了銀質鳴鹿踏春臺。
雄鹿高高的鹿角上枝杈蔓延,每一個枝杈盡頭處都團着小小銀盞,裡頭乃用燈芯草點燃着與章臺宮一樣的人魚油。
秦時每一次注目欣賞,都會被這跳躍火光晃花了眼,而後再次驚歎着咸陽的豪奢。
而今夜在這燦燦火光之下,又有婢女們捧着墨色絹布做襯的楠木案几,恭恭敬敬列成一排。
在燭光映襯下,金色閃耀出斑斕星光的四頂頭冠,便是姬衡所賞“四時神黃金冠”了。
但親眼所見,它比周巨描述出的更加美麗,也比秦時幻想中的更加華貴。
反覆錘鍊後的黃金被精巧的塹刻雲紋瑞獸,上頭鑲嵌的珠玉寶石經過妙手雕琢,也在此刻綻放出熠熠光輝。
而在金冠背後,仍有兩行婢女捧着小小匣子,裡頭是諸般珠簪玉環步搖頸串。一時間,整個蘭池正殿珠光寶氣,富貴盈滿。
畢竟大王若賞,只單單四頂金冠還不夠字,自然還要再配一些雜項,方能襯托寶物尊貴。
當先一名婢女躬身道:“大王有言,秦卿簡樸,身無珠玉,且亦不佩戴項圈玉璜。因而特賜下諸般首飾,以悅秦卿。”
秦時默默無言。
所謂項圈玉璜,晨起裝扮時,烏籽取出來給她看過了。乃是純金項圈象雕雲紋夔龍與瑞獸,同樣鑲嵌珠玉珍寶。
玉璜則取上好玉料,左右上下迭穿數條綠鬆、瑪瑙金珠等繁複珠玉……
總之,伸手一掂量就知,絕不下二斤分量。
這哪裡是她沒有項圈玉璜,分明是愛重自己的脖頸!
但如今再看作爲搭頭送過來的這些首飾,雖不知來處,可也能見其繁複美麗,更勝自己一開始挑出的零碎珠寶。
身後跟着的衆婢女們有人偷偷抽氣,在靜寂無聲的殿堂中格外明顯。
秦時也一時目眩神迷。
如果被大王看中能時常換得這樣的富貴與華麗,她日後定當竭心竭力,再創輝煌。
又想想後宮佳麗爭寵爭的其實是這樣的美麗珠玉,瞬間就理解了啊!
這四時神黃金冠倘若不能戴在頭上,她這一生妝扮有何意義!
秦時默默欣賞着,心想原本以爲自己病重後就失去了世俗的慾望,看破一切。沒想到壓根兒沒看破,甚至沉迷於此。
讚美陛下!
她恨不得現在就一一試戴過來,但眼見着服彩已經召喚三名梳頭婢女等着,想起今日自己這簡單高髻就梳了兩刻鐘,還要用上髮油……
罷了。
她戀戀不捨的又看了一眼滿室璀璨,還是命烏籽收入庫中:
“沐浴更衣吧。”
關於秦朝項圈玉璜: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封神裡紂王登基時姜王后身上的那長串……
好看。
真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