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蘇安泠試探的聲音輕輕地響起,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好似能激起夜色波瀾。
電話那邊靜默了會兒,但沒等蘇安泠心中的疑惑凝聚更多,對方便已然開口,聲音中帶着無比的淒涼,“安泠,是我。”
抓了抓頭髮,蘇安泠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順帶拿了個抱枕在懷裡,這才遲疑地張了張口,“塵影帝?”
一點兒都不懷疑塵子封的真實性,她現在沒有手機沒有網絡,加上外面有那麼多的人守着,沒有經過靳斯宸允許的人基本上都沒辦法進來。
她也知道,雖然塵子封救了她,但靳斯宸出於某種對她的保護,完全不準塵子封過來看她。而塵子封自己不能現身,想要跟她取得聯繫,怕也只有這種辦法了。
“安泠,我們之間,可以不要這麼生疏嗎?”塵子封聲音裡帶着淡淡的悲哀,好像是對自己的自嘲,又像是對他跟蘇安泠現狀的不甘。
說不出其中真正情緒,但如此低沉而淒涼的聲音,總是容易勾起人心深處的關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爲他做點什麼。
蘇安泠沉默着,並沒有開口說話。
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完全看不透塵子封,偶爾的關心體貼中總是讓人有些不自在,明明看起來溫文爾雅,但看起來又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她很想去相信這世上全都是些好人,他們帶着純潔的目的,與人友好,與人爲善,或許也會有點私心,但終究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不會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當然,這些也只是她想去相信。
這個世界存在她以爲的那些好人,但卻不是絕對的。因爲曾經被自以爲的“好人”坑過,生活給了她教訓,儘管她現在仍舊在相信着這世上的好人,可卻不會去輕易的相信別人。
而那些看起來深不可測的人,總是不會簡單的。看起來溫潤如玉的塵子封,或許還藏着鮮爲人知的另一面。
“你不願意。”帶有幾分肯定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不是在詢問蘇安泠,只是認識到某種事情的確認。
蘇安泠緊緊抱着懷中的抱枕,有些尷尬道:“抱歉。”
她不太擅長表露這種情緒。所有關乎感情的情緒,倘若拿捏的不好,要麼被人誤會,要麼會傷到他人。她肯定無法直呼塵子封的名字,因爲就算是對靳斯宸,他們交往時都有些隔閡,只是靳斯宸從未逼過她,而是讓她自己一點點的走出來。
“沒關係,應該是我道歉纔對。”塵子封頓了頓,聲音似是恢復了正常,平穩的音調中帶有幾分溫潤和緩,“很抱歉今天上午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呃……”提到這個話題,蘇安泠就忍不住尷尬起來,手指抓住抱枕的毛,一點點地往上拔。
“你沒必要緊張,我想說的是,這不是公司的炒作,我確確實實喜歡你。但是,這跟你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我喜歡你而已,沒逼你來表示什麼,你自己做你自己的就好。還有,粉絲們的意見,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塵子封的聲音很穩很緩,就連語調都掌握着一定的分寸,很神奇的讓人覺得,這件事不該是他的錯,甚至於,他完全沒有做錯。
跟人表白的權利,誰都有,不是嗎?
蘇安泠擡眼看了看頭頂上的天花板,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但想了想,她還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反正不是什麼大事……蘇安泠這麼想着,完全不是什麼大事,也沒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原諒不原諒什麼的,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她總不能,跟那次面對楚風連一樣,面對突如其來的表白,只能避而遠之,不僅讓自己那麼揪心,還傷了對方。
“你總是那麼好,”塵子封話語有些難以琢磨,但轉而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似是有些不經意地問道,“從回來後一直都沒見到你,也沒有問你情況如何。怎麼樣,你,臉上的傷口……”
“傷……”蘇安泠接過對方的話,想到自己臉上的傷口,情緒就冷不防的低落起來,“不知道呢,他們都不准我看。”
她臉上的傷每天都會換藥,但每次換藥時候,房間裡所有的鏡子和能夠反光的東西都被拿走,完全不給她任何看到自己傷勢的機會。
儘管,靳斯宸每次都會跟她說情況好轉……但這種情況下,蘇安泠還真不怎麼敢相信。
“嗯。那,如果說,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臉上的傷真的好不了了,你會……”
塵子封很謹慎地拋出這個問題,看起來也好像只是忽然想到時,隨便問了問。
“整容……”
蘇安泠脫口而出。
“嘎吱――”
與此同時,病房門忽地被推開,蘇安泠的聲音戛然而止。
靳斯宸以前晚上是不會來的,不過因爲今天白天時間被工作耽擱了,所以才特地趕過來看看她,可沒想到,纔剛剛來到門口,就聽到病房內響起的聲音。
推開門便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蘇安泠,穿着身白色的病號服,小巧瘦弱的身子被襯得愈發地嬌小。巴掌大的小臉被髮絲遮掩了大半,尖尖的下巴抵在懷中的抱枕上,白嫩的皮膚跟米黃色的抱枕形成對比,毛絨絨的皮毛幾乎將她的下巴隱入其中。
而她的耳邊,卻拿着個白色的手機,黒與白的對應,看的人極爲顯眼。
想起剛剛聽到的“整容”兩個字,靳斯宸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什麼整容,他可沒有提過,這小傢伙到底是怎麼牽扯得這麼遠的。
而這邊,忽然看到靳斯宸出來的蘇安泠,方纔說了兩個字就被打斷,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水亮眼睛,眼見着靳斯宸那張俊臉明顯黑了幾分,立即閉緊嘴巴,老老實實地將自己手中的手機遞了過去,一臉“我不是故意的,一切任憑你交代”的誠懇樣。
移開的手機屏幕忽地亮了起來,正在通話的畫面,而剛剛跟蘇安泠通話然後被出賣的塵子封,此刻以備註的形象展現在靳斯宸的眼前。
又是塵子封……
關好門走過去,靳斯宸直接從蘇安泠手中拿過手機,同時眼角還瞥到蘇安泠吐了吐舌頭的可愛模樣,心中的不滿瞬間就消散不少。
這人兒就是他的,別人再怎麼覬覦,那也只能在旁邊眼饞,乖乖的看着。
手機遞到了耳邊,靳斯宸淡淡的語調中帶有幾分警告,“就算毀容也有我養着,你少操點心。”
說完,直接掐斷電話手機沒有在他手中過多停留,他瞥了眼來着的窗戶,擡手就將手機給丟了出去,彷彿就是在丟什麼垃圾。
“哎――”看着他的動作,蘇安泠忍不住張了張口,可她想再挽回已經沒了生活辦法,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以弧線飛出去的手機消失在自己視線中。
霎時間,靳斯宸的眼神掃了過來,黝黑的眸子裡似有若無地透露出些許威脅,他挑了挑眉,“怎麼,還想跟他說說?”
“沒,沒有!”蘇安泠萬分堅定的搖頭,她在沙發上跪坐起來,很是討好道,“我就是怕浪費而已。”
儘管,她確實覺得就這麼丟了塵子封的手機有些說不過去,但這可是在靳斯宸面前,無論怎麼說塵子封都算他一個情敵。蘇安泠要是真的爲塵子封說話,那絕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她纔沒有那個膽子呢。
很明顯地看出了蘇安泠的刻意,可沒來由的,靳斯宸嘴角卻輕輕地上揚了幾分,明知道這樣的行爲挺幼稚的,但在兩人相處過程中幾乎什麼事情都來的自然而然,再幼稚的事情都可以理所當然的發生。
看了眼滿臉強調真誠的蘇安泠,靳斯宸手上不知何時忽的多了個手機,直接朝蘇安泠丟了過去,“給。”
“這……”蘇安泠擡手接過那個飛來的物品,直到落到手上時她才發現是個手機,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納悶地看向靳斯宸,“這不是你的手機嗎?”
“嗯。”靳斯宸朝她點了點頭,就在她身上坐了下來,淡淡道,“現在是你的了。”
“哈?”蘇安泠臉色疑惑,按下鍵後手機屏幕忽地亮了起來,但出現的卻是鎖屏狀態。想了想,蘇安泠眼巴巴地湊過去,滿是期盼道,“我的生日?”
蘇安泠話音剛落,神色慵懶的靳斯宸便順其自然地接話道,“要禮物嗎?”
愣了愣,蘇安泠這才意識到再過段日子就是自己的生日了,她認真的想了會兒,“禮物就不用了,答應我一個要求怎麼樣?”
靳斯宸頗有興致地看着她,“你說。”
“我想繼續拍完《千年》,”蘇安泠低着頭,忽然有些底氣不足,“《千年》對於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就算把我接下來的戲份全部刪減完,我也想等着它上架的那天。臉……其實沒多大關係,反正古代的戲份也不算多,直接讓女主毀容就好了……”
說到後面,蘇安泠的聲音越來越低。事實上,如果是別的劇,她也就放棄了,免得增大讓她臉上傷疤被外界知道的危險。
但是,她真的放不下《千年》。
多久了……
從她還是上官洛開始,她就開始研究《千年》,後來經歷過那麼多,才讓她在這部劇中經歷到現在,她好不容易看到這部作品即將完成,如今要是因爲自己的臉……
不管怎麼樣,她都想堅持下去,畢竟,不僅僅是她,還有那羣爲了《千年》而堅持到現在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從很大方面來講,她也不想對不起他們。
“你想清楚了?”靳斯宸沉默了一下,似是想確定般,再問了一遍。
認真的看着靳斯宸,蘇安泠咬了咬脣角,非常肯定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那你自己給藍雨發消息。”不緊不慢地說完,靳斯宸擡手,直接將蘇安泠摟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手臂上。
“我?”蘇安泠擡手指了指自己,露出爲難的表情,可眨眼時見到靳斯宸完全沒有主動幫忙的意思,只能猶豫着看着鎖屏,將自己最開始猜到的密碼按了下去。
懷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落下最後一個數字的剎那,手機畫面倏地轉換,很快映入眼簾的則是個她抱着個娃娃的睡顏,頓時間,她的眼皮子跳了跳,過了好一會兒纔想起這照片是在哪兒拍的。
背景自然是靳斯宸的別墅裡,還是大廳的沙發上,那時候蘇安泠在靳斯宸家裡沒有住多久,有次邊在大廳裡做作業邊等靳斯宸回來吃飯,不知不覺就直接在沙發上睡着了,懷裡還抱着只大熊貓,她還記得醒來後看到靳斯宸時,自己格外的窘迫,生怕被認爲太幼稚了。
可沒想到……
想了想,蘇安泠又仔細地盯着看了會兒,心下由衷的感嘆,拍得還真不錯。
偏過頭去看了眼毫無心虛表現嗯靳斯宸,蘇安泠愣了下,轉而眼底的笑意明顯可見,但卻沒有就此多說些什麼。
進入通訊錄,蘇安泠隨便瀏覽了一下,就找到了藍雨的電話號碼。莫約估算了一下,靳斯宸手機裡的備註應該不超過二十個,其中他的父母、哥哥,蘇家二老,藍雨,還有她,就佔據了將近一半。其餘的還有幾個英文名字,蘇安泠掃了下沒有疑似女生的備註後,就徹底沒有放在心上了。
給藍雨編輯着短信,纔剛剛到一半,蘇安泠就忽然聽得耳邊有個慵懶的聲音響起,“跟他說,準備個新手機。”
平平淡淡的聲音,簡簡單單的話語,落到蘇安泠的耳裡,差點兒沒把她嚇得直接將手機給丟了出頭,她穩穩地握住手機,有些不可置信地偏過頭,看着靳斯宸帶着幾分顫音問道,“你真的,打算把手機給我啊?”
傳說中,靳殿下的手機……
緊張間,蘇安泠還挺不厚道的想着,她要是將這個手機拿出去賣了,那肯定一輩子都得衣食無憂。
畢竟,這好歹也是靳斯宸用過的。
手機這種東西,總是或多或少的藏着主人的秘密,最明顯的就是那些與人私自交流的短信。剛剛靳斯宸給自己手機的時候,什麼動作都沒有,就直接給了,而且她相信他是沒有事先準備的。
雖然他們現在的關係,或許不會太過在意這些小隱私,但真的意識到靳斯宸要將手機給自己的時候,蘇安泠說不感動那絕對是假的。
“嗯,”靳斯宸隨意的應聲,隨即從身後將下巴擱在蘇安泠的肩膀上,棱角分明的臉上多出幾分的疲憊,他看着手機屏幕,懶洋洋地開口,“繼續發。”
“哦。”蘇安泠多看了他幾眼,有些猶豫地點了下頭,繼續發着自己的短信,但整個過程中心卻沒來由的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很忙的,一直都知道。可他這些天卻每天準時過來看她,陪她說話,陪她吃飯,幾乎一天大半的時間都花在她身上。而現在,都快十點了,他還能趕過來。
他人又不是鐵打的,怎麼可能不累。
情緒低落的將接下來的信息編輯完,蘇安泠按了發送後,才偏過身子,反手摟住身後的男子,她乖巧而愧疚,“阿宸,要不,我回去住吧?反正現在的治療到哪兒都一樣,我沒有關係的。”
“好。”靳斯宸倒是沒有太大的放心,他擡手將蘇安泠額前的髮絲給撥開,脣角輕輕地上揚了幾分,“現在先休息吧。”
話音落下,蘇安泠還在愣神,靳斯宸下一刻就已經將她給攔腰抱了起來。蘇安泠只感覺在空中轉了一圈,有輕風滑過,她下意識緊緊抓住靳斯宸的衣服,很快她就被放到了軟綿綿的牀上。
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蘇安泠的心緊張的跳着,但沒等男子鬆開她,就忍不住拉了拉對方的衣服,她用自己都很難聽清的聲音支吾地開口,“一起睡吧。”
明顯聽到了她的聲音,男子的動作微微頓住,眼底閃過絲絲訝然,轉而便恢復成清明一片。
“什麼?”靳斯宸挑了下眉頭,彷彿沒聽清般,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愈發地深了些許。
“你……”看着靳斯宸的表情,蘇安泠就知道他聽到了,她有些惱怒地瞪了他一眼,聲音冷不防變得大了起來,“讓你留下來一起睡。”
“哦?”靳斯宸的聲音裡還夾雜着低低的笑聲,更是讓蘇安泠羞愧不已,她惱怒地瞪了靳斯宸一眼,便不再看他,轉過身幾乎將被子全部蓋在了腦袋上。
瞧她這害羞的模樣,靳斯宸也不繼續玩她,擡手通過牀頭邊的按鈕關掉病房內的燈後,便在蘇安泠的身旁躺下。
“不出來?”同樣縮到被窩裡,靳斯宸好笑地看着當鴕鳥的蘇安泠,隱約的光線下,兩人就在被窩裡大眼瞪小眼。
蘇安泠很委屈,她明明是好意還要被嘲笑,十分不高興地瞪着眼前那張好看的臉,有些賭氣地說道,“你不能笑我!”
“不笑。”靳斯宸捏了捏她的鼻子,語氣中帶着明顯的寵溺。
遲疑地看着靳斯宸,蘇安泠還有些不確定到底要不要相信他,但下一刻蓋在頭上的被子就被掀開,蘇安泠自然而然地被男子摟到了懷中。
自然,向來在靳斯宸面前沒有生活辦法的蘇安泠,在心裡琢磨了下家裡她的地位如何低的問題後,由於實在想不出什麼結果,最終還是隻能乖乖地在他懷中睡了過去。
*
夜色沉寂,此方月夜正好,彼方暗潮洶涌。
房間沒有開燈,落地窗外有幽暗的光線投射進來,隱約照亮整個房間的佈局。
玻璃茶几上,擺放着一個高腳杯和一瓶紅酒,杯子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映襯在杯底的紅酒,宛若血液般鮮紅,那般濃重的紅色襯着月夜,顯得更爲深沉。
塵子封坐在沙發上,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沙發背上,直視前方的雙眼隱沒在黑暗中,視線的景物宛若被蒙上了層模糊的光暈,隱隱約約地看起來那般不真實。隨意放在沙發上的手還拿着那個手機,只是屏幕上早無光亮,在微弱的光線下,屏幕甚至反射着那點點刺眼寒光。
從跟蘇安泠的那通電話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又定格了多久。而他認爲的時間,也不知道停滯了多久。
腦海中浮現出靳斯宸那說話的語氣,永遠都是高高在上觸不可及的模樣,好像天塌了他都能淡定從容的看着。一直都很不喜歡靳斯宸的幸運,生活在常人無可想象的貴族家庭,卻沒有勾心鬥角的生活,從小在公衆面前走紅卻能守住自我,別人追求的名譽在他看來好像只是唾手可得的,別人費盡心思拼盡全力才能夠得到的東西他完全不屑一顧,這樣的人縱使能夠輕輕鬆鬆地惹來嫉妒和羨慕。
以前靳斯宸跟自己沒有交集,塵子封也沒有太將他放在心上,可蘇安泠這個神奇的存在卻成功地將他們拉近。自從意識到蘇安泠跟靳斯宸在一起後,塵子封幾乎是發狂地去找有關靳斯宸的一切消息,他開始知道這個暴露在公衆面前的“小王子”“殿下”的傳奇,那樣漂亮的人生是誰都可望不可及的,就連自以爲靠着自己達到某個高度的塵子封,都對那樣生下來就站在他無可攀比的高度的靳斯宸,產生了連他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嫉妒情緒。
他嫉妒那個男人。
不僅僅是嫉妒他擁有蘇安泠,還嫉妒他擁有的幸運。
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的再震動起來,嗡嗡嗡的成了這寂靜房間內的唯一動靜,好像不將這方寧靜打破就誓不罷休般,連續不斷的,猶如噪音。
手機的震動讓手有些發麻,塵子封最開始還沒有去理會,甚至連拒絕都沒有摁下去,只是任由它在那裡震動着,嗡嗡嗡,嗡嗡嗡,在這樣的夜晚極其的刺耳,但又可以將他沉陷的思緒一點點的給拉了回來。
一遍、兩遍、三遍……
備註爲【爸】的電話一直都在響着,刺激着人的神經。
似乎是到了極限,塵子封眼眸中閃過抹兇狠的暗流,緊握住手機的力道加深了幾分,竭力抑制住那震動的動作,他猛地拉下了接聽,下一刻手機就放到了耳邊。
“做什麼?”不若平時在人前的溫潤儒雅,此刻的聲音充斥着危險的因子,洶涌的情緒在聚集,好似隨時都能化作炸彈爆炸開來。
電話那邊最先傳來幾聲咳嗽聲,過了會兒纔有個蒼老的聲音飄了過來,“子封啊,你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孩兒了?”
在那麼多電話落空後,塵毅打出去的電話忽然接通了,倒是有些摸不準塵子封的想法,一時竟是有些緊張。他猶豫着,最後還是沒有直入主題將想要說的話說出來,轉而將話題轉到了今天塵子封當衆表白的那個女生身上。
聽到這問話,塵子封眉頭微微皺了下,他雙腿重疊着,話語裡的不屑中帶有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事來了?”
塵毅停頓了下,有些艱難地開口,“那,畢竟是我們塵家的兒媳。”
“兒媳?”塵子封冷不防的冷笑,“你不是一直都不希望有人嫁給我、毀了一生的嗎?”
毫不留情的話語,宛若刀子般傳過手機,落到耳裡字字珠璣,倒是讓塵毅半響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電話那邊的塵毅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確實不想有人跟塵子封在一起,免得害了那些好女孩兒。但實際上他也沒任何辦法,反正無論如何他都左右不了塵子封的想法。倒是那個叫蘇安泠的孩子……塵毅忽然想起曾經無意間在電視裡看到的《娛樂密碼》,那是個很機智聰慧的女孩,只是站在那裡又讓人覺得很乖巧,看起來很美好的女生,怎麼就,毀在他那個不孝子身上呢?
而不等他繼續想下去,塵子封不耐的聲音便繼續傳了過來,“有事就說。”
稍稍有些遲疑,塵毅也不再去想那個可憐的女生,某種尷尬的情緒爬上心頭,但又被他壓了下去,他硬着頭皮道:“還是你媽那事……她最近病情惡化,急需手術,可家裡所有的錢都搭上去了……不管她以前怎麼對你的,她畢竟也是你媽啊……你自己想想清楚,她說,還想看看你……”
好像沒吐出一個字,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到最後就連塵毅自己都有些心酸。曾經那個他看着長大的小少年,不知何時離得他越來越遠了,如今打個電話竟然還得用這般卑微的語氣,好像電話那邊的不是自己的親兒子,而是個他欠了無數債的債主。
可是,怎麼忽然就變成這樣了呢……
沒等塵毅說完,塵子封就掛斷了電話,他本來張了張口還想再說點兒話的,但卻被掛斷電話的提醒聲硬生生的給堵了回去。
醫院門口,車潮繁華,曾經在學術界風光無數的教授塵毅,此刻也敵不過歲月的衰老,只能撐着年邁的身子在這無情的世間努力攀爬。他緩緩地放下手中的電話,一直都戴在鼻樑上的眼鏡好像有些模糊起來,街道兩旁的路燈將整個城市照得清清楚楚,可他好像什麼都看不清了。
與此同時,安靜的客廳內。
掛下電話的塵子封,隨手將手機丟到了旁邊,他仍舊坐在原處,可那張臉卻變得愈發的危險而猙獰,所有的修養氣度因爲這通電話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無論是誰見到他,或許都會被那種強大的怒意感染,不由得避而遠之。
時間,靜默,靜默。
牆上的鐘表指向零點的那刻,籠罩在塵子封身上的陰沉和恐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昏暗的光線中,他忽地擡眼看了下鐘錶的放下,隨即便將旁邊的手機順手撈了起來,點開【爸】的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微動,打下幾個字,發了出去。
【我過陣子去看她。】
*
自從蘇安泠跟靳斯宸提議回去後,靳斯宸第二天就通知她可以回去了。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蘇安泠還是敏銳的發現那個給她打掃衛生整理衣物的護士已經換了另一個人,細細打聽之下才知道前任已經被辭職離開了。
蘇安泠對其中的緣由大概也瞭解些,便沒有繼續問下去。
因爲怕被守候在外的狗仔隊發現,蘇安泠可算是受到了絕對的嚴密保護,就連謝雅白知道她出院的事後,都專門放下手頭的工作去幫她掩護,好在這裡畢竟是軍區醫院,警戒也比較強,普通的記者更是不敢進入,一路上有驚無險的,倒也沒有出什麼事。
安安全全地上了林叔的車後,謝雅白都忍不住鬆了口氣。
“你在阿宸家好好休息,有什麼問題就跟我說,過段日子你爸回來了,就接你回家。”站在車門口,謝雅白再三叮囑着蘇安泠,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怎麼忽然變得那麼囉嗦了。
可,看着乖巧地坐在車上、半邊臉都被繃帶纏起來的蘇安泠,她的話語就怎麼也止不住,說着說着沒來由的有些傷心。
從小就由他們放養的小女生,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成人了。好像昨天才看到她在襁褓中的可愛模樣,今天就成了落落大方的大姑娘。只是眼前的這個女生,怎麼看,仍舊是那麼的小。好像用力碰一碰,都會化作煙消雲散,消失在眼前似的。
她這個做母親的,在蘇安泠的成長道路上,不知道錯過了多少東西。
“嗯。”聽着謝雅白難得的嘮叨,蘇安泠重重地點着頭,眼裡滿含笑意,“媽,你放心吧,你跟爸下次看到我的時候,我肯定漂漂亮亮的。”
女生眸如星辰,璀璨耀眼。笑意在眼底緩緩流淌,宛若無盡銀河。動人心魄。
忍不住擡起手揉了揉蘇安泠的頭髮,謝雅白慣有的嚴肅表情也漸漸地融化了,臉上只餘下屬於母親的寬和,“好好照顧自己。”
“好!”蘇安泠露出甜甜的笑容,光是這般模樣,足以讓人看得安心無比。
忽然就有些捨不得這個孩子,那麼溫暖,那麼讓人不想離開。可清楚知道這個地方不能久留的謝雅白,只是緩緩地收回了手,她憐愛地看着女生,輕聲道:“走吧,再見。”
擡起手,蘇安泠朝面前的婦女擺了擺,“再見。”
車門,被輕輕地關上,同時也隔絕了雙方的視線。
眼看着那輛車絕塵而去,站在原地的謝雅白想了很久,最後在走向電梯的時候,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洪泉的電話。
“我想把阿泠快點接回來。”有些沙啞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了些許哽咽。
蘇洪泉被她突如其來的提議給驚得愣了下,過了會兒才沉聲道:“這件事我也跟阿宸商量過了,他說阿泠還有部劇要拍,大概等《兵天雪地》開拍的時候,她就可以回來了。”
“她還要拍戲?”謝雅白冷不防地皺了皺眉頭,最後沉聲道,“她沒跟我說。”
臉上有疤,還要去拍戲,她有夢想有追求,只要有足夠的理由,誰都不會阻止她。可是,作爲母親的謝雅白,卻對此一無所知……
蘇洪泉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他抓住謝雅白語氣中的情緒變化,良久,蘇洪泉才緩緩地開口,“她也沒跟我說。”
話音落下,兩人的通話中,只剩下沉默,僵硬的沉默。
他們倆這輩子都做過很多很多事,自問對戰友、對黨、對國家,可以做到問心無愧。可他們最大的失敗,卻在他們的親生骨肉上。
有得必有失,自古忠義不能兩全,曾經年輕氣盛的他們只爲追求心中的熱血而去做那些自認爲有意義的事情,可老了老了,猛然察覺,他們做再多的是親,都無法彌補那個被他們遺棄那麼多年的小女孩。如今再多的補償也無法填補年少時蘇安泠所面臨的孤獨和傷痛,就像他們再努力也無法真的得到蘇安泠的真心相待。
女兒下了那麼大的決定,他們卻都不知道……
他們,是有多可笑啊。
“抽點時間,多陪陪她。”蘇洪泉慢慢地說着,兩人通話的氣氛忽然變得沉重了許多。
倏地,電梯門被打開,謝雅白走出門可以看到醫院內來來往往的人羣,有匆忙工作的護士醫生,也有那些或自己走或被推着走的病人,形形色。色的人生,她或許跟他們都有過接觸,但實際上,那些人的生活都跟她無關。
儘管,她一度將這些人就當做自己的生活。
擡了擡眼,很適當地收回了眼眶的淚水,謝雅白儘量換了輕鬆的語氣,看起來成熟年輕的臉顏仍舊優雅從容,“嗯,我想辭職。”
“你沒必要這樣。”
“不是的,我想清楚了。”謝雅白的語調很緩,就像是很極力地去訴說某件事,“我這輩子救過很多很多的人,但自己女兒發生危險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已經兩次了,這兩次,我都差點兒以爲再也見不到她了。已經夠了,真的夠了,我不想再耗費自己的家庭去救別人,我現在仍然覺得那樣很偉大很崇高,但我已經累了,想過過真正有家的生活。而且……以阿宸跟阿泠現在的關係,阿泠怕是跟我們也相處不久了。”
蘇洪泉沉默了會兒,終究是耐不過這個倔強的女人,最後也只能道:“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想怎麼做怎麼做,想怎麼去補償,就怎麼去補償。
確實夠了,爲那些病人付出了那麼多,爲這個國家付出了那麼多,她得到了什麼?
如果說是那些榮譽還有戰士們的感恩欣喜,她確確實實得到了,而且還有在軍區裡廣爲流傳的名聲。但是,這些對於如今只想做個母親的她來說,早已不值一提。
*
不到兩天的時間,蘇安泠就收到了藍雨給的新劇本,這都是《千年》劇組的那位女編劇熬夜趕出來的,添加了她臉受傷的情節,還有其他小情節的變動。看到這匆匆忙忙趕出來還那麼順暢的情節,蘇安泠着實感動不已。
可是,她沒有想到,知道編劇要改劇本,知道這個劇還有救的時候,還在硯臺村的所有劇組成員差點兒沒有跳起來蹦躂到天上去,個個欣喜若狂,只恨不能將動靜再鬧得大點兒,來表達出他們的歡喜和激動!
本來以爲完全沒有希望了的電影,忽然峰迴路轉,竟然只要改一下劇本就可以繼續拍攝了,多好啊。好到他們甚至親自給女編劇端茶送水的,每天給予貴賓級的待遇,就是想讓她將稿子趕得快點兒,再快點兒,搞得女編劇都有些哭笑不得。
“對了,我以前跟阿宸說過的那兩具死屍,處理好了沒?”提到硯臺村,蘇安泠才忽然想起了那兩具被她跟即墨弈發現的屍體,雖然都被他們用繩子固定好了,可保不準洪水太大有被沖走的可能。
看蘇安泠說到“死屍”還那麼的鎮定,藍雨可就止不住的想反胃,他可是看到那些個盡職盡責的工作人員傳過來的視頻,大概是怎麼將兩具屍體給找出來、然後做法事埋了的場景,頓時整個人就冷不防的一個激靈,他乾笑着,“處理好了,都處理好了,法事做的可隆重了……”
奇怪地看着藍雨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蘇安泠手上翻了下劇本,臉上擔憂的情緒漸漸地浮現起來,“那,他們的女兒方雅呢?”
其實地主家的那兩位跟她基本上也沒有什麼交情,他們死都死了,她也幫不了什麼,只是活着的人還需要關心。
他們倆死了,那他們僅剩的小女兒,方雅怎麼辦?
“額,這個你也不用擔心,”說起“方雅”這個名字,藍雨的臉色總算是變得正常了點兒,“殿下已經吩咐下來了,方家也沒有什麼親戚願意收下一個拖油瓶,所以殿下正讓我在給她聯繫收養家庭呢,最近倒是有幾戶人家想要的,我整理完他們的資料後再交給你看看,過幾天順便將方雅給接過來。”
“藍助理,”看着面面俱到的藍雨,蘇安泠忽然歪着頭,神色間多出幾分促狹,“我發現你真的好厲害。”
藍雨:“……”這麼誇他是幾個意思?
蘇安泠掩嘴輕笑,清脆如鈴的笑聲溢出,宛若好聽的音符。
面對這般的蘇安泠,藍雨愈發的覺得殿下這位小夫人越來越頑皮了,心中忍不住接二連三的嘆氣,若不是接下來被蘇安泠的電話給打斷,他真得仰天長嘯去。
拿起放在旁邊響動的手機,蘇安泠掃了眼那一連串的電話號碼,幾乎沒有多少思考的就調出了這號碼的主人,她將手機放到耳邊,“黎明?”
“我說你怎麼忽然出院了,我要不是去醫院找你,你還真不打算跟我說了?”黎明慍怒的聲音中還帶着幾分質問,立即讓聽着的蘇安泠心裡咯噔了一下,壞事了。
蘇安泠囁嚅着,毫無底氣地回道:“我,我忘了……”
說實話最近黎明真的挺忙的,她住院那幾天只出現過一次,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偵查三組的人來她那邊輪迴轉,她以爲跟偵查三組的人說了自己出院的事情也就差不多了,沒想到竟然不小心漏掉一個。
“你好好養傷就是了,這點小事就不怪你了。”黎明明顯自己都沒怎麼把這事放在心上,話語說地格外大氣,頓了下,轉而道,“最近有個叫鄭遠的新人來組裡報道,我就是通知你一聲。”
“鄭遠?”
“組長大人,不是你介紹過來的嗎?”
“我不知道他來我們組了……”蘇安泠猶豫了一下,才道,“你照顧下新人。”
“瞧你這話說的,組裡有什麼事是你在管的嗎?”
“……”蘇安泠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先不說了,到人民醫院了,我去看看他姐的情況。”
“好……”
同一時刻。
H市,人民醫院內,302號病房。
躺在牀上的鄭菲虛弱地看着推門進來的男子,白色的外套,頎長的身姿,渾身帶着溫潤氣質,尤其是那熟悉的面容……
“阿菲,好久不見。”
塵子封笑容溫和,看着牀上的女子,聲音低低的,帶着幾許笑意,能令人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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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吐槽】
你們不要以爲殿下給蘇蘇的手機是用過的就不值錢了!
絕壁不要!
來來來,來跟你們說說噠。
殿下的手機型號在市場上是找不到的,不過八起來嘛,還是挺有故事的。
據說,殿下那個時候還在上大學,有兩個高智商校友在研究高科技,不過缺少資金啊,那怎麼辦呢?於是他們四處拉關係找投資……一不小心就找到殿下身上來了。
殿下其實對他們的研究不怎麼感興趣,不過他錢多……咳咳,好吧,是對方太有誠意了,天天纏着他不放簡直都可以告他們騷擾了。懶得麻煩的殿下就丟給了他們一筆錢……
只是,沒想到手機研究成功了。
據說,嗯,據說那款手機每年都會定期升級,也就是說殿下每年都會免費拿到新款,→_→所以蘇蘇以後每年都有新手機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