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俠
李淼說的輕描淡寫。
他沒有把話說盡、說清,是在照顧伍鳴霄。
他太年輕了。
沒有人比做了二十餘年錦衣衛的李淼更清楚,這天下、人心本就是一片混沌。所謂的秩序和正義都是人造的產物,極其脆弱,需要精心的呵護和引導才能成長壯大,直到有一天能直面那些真實的腌臢。
太早接觸那些極端的人性,無異於朝尚未完全長成的植物澆灌毒水。但若完全不接觸這些,那所謂的俠義之心也只是無根浮萍,隨時都可能枯萎。
所以李淼只是淺淺的提了一嘴,便讓伍鳴霄自己去猜測、消化,省得後面見了正主受不了。
至於李淼爲何要這麼費心……只能說帶孩子這事兒,對李大人來說已經算是刻入本能的手藝,忍不住的。
這一路顛簸和伍鳴霄內心的翻涌且不提。
車架搖晃了大半個時辰,緩緩停下。
車外人聲嘈雜。
“就這點兒?”
“他媽的,山上都要斷頓了!就這點兒油水,還不夠咱們爺們兒喝頓酒!”
顯然是已經入了山匪寨子。
李淼擡手點了點伍鳴霄的肩膀。
“該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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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施施然推開車門走下。
“臥槽!”
“不是,你們沒搜車?”
圍繞在車架周圍的山匪們怎會想到,這車上會莫名其妙跑下個大活人來?
不過畢竟是在自家地盤,驚訝之後也就沒有什麼其他反應。
李淼環顧四周。
說起來,自打他開始行走江湖,打的無一不是“高端局”。像是山匪寨子這種初出茅廬的少俠必經的“新手村”,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髒亂、污穢、腥臭。
皮包骨、鏽包鐵。
污水橫流,撕碎的衣物和垃圾浸泡其中。不遠處的空地上堆放着幾架朽爛的馬車,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山匪呲着滿口黃牙,朝他吆喝着些污言穢語。
伍鳴霄下了車,一時呆住。
“李大哥,這……”
李淼笑道。
“怎麼,是不是覺得山寨就要跟話本里寫的一樣,什麼聚義堂、習武場、大碗吃肉大口喝酒?”
“山匪寨子其實大多都是這樣,本質上來說,除去他們大多都是好吃懶做的爛人之外,其實他們也都是窮苦人。”
“他們走到落草爲寇這一步,多少是因爲本心壞了、多少是因爲活不下去,其實也難分辨的清。”
伍鳴霄一梗。
這不是他預想的畫面。
如果面對一羣膘肥體壯、滿面橫肉的兇徒,他自然可以大開殺戒。但若面對的是一羣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人……他真的生不出殺意來。
李淼眉毛一挑。
“怎麼,下不去手?”
伍鳴霄沉默。
見他這樣,李淼笑了出來。
“你家僉事大人當真是教你教的太少,也罷,我今日給你補補課吧。”
兩人在這旁若無人地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沒有把周圍的山匪放在眼裡,眼見着他們的面色已經越來越難看、越來越猙獰。
就聽得一聲怒吼。
“直娘賊,吃你爺爺一刀!”
一柄鏽蝕的長刀,呼嘯着就朝李淼面門砍來。 說實話……李淼八歲那年跟卜磊對砍的時候,卜磊的招式都要比這一刀凌厲得多。
李淼視若無睹,擡手對着地面一按。
轟!!!
煙塵乍起,海量空氣逸散而出,如同波濤將周圍的所有山匪一起吹飛了出去,落地後一陣翻滾,紛紛筋斷骨折,躺在地上哀嚎起來。
李淼也不看他們,轉頭邁步就走。
伍鳴霄先是不忍地掃了一眼,抱着嬰兒快步跟上。
此處並非是“主寨”,只是山腳下臨時拆分贓物、警戒官兵的哨所。
兩人一路沿着山路前行。
行了約摸盞茶時間,便遙遙看到了一圈拒馬,圍繞着一圈土牆,入口處正有兩個山匪靠着牆打盹兒。
伍鳴霄抽刀就要上前。
李淼伸手一攔,施施然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門口打盹兒的兩個山匪醒了過來,朝這邊一看,目光釘在伍鳴霄手中的刀上。
沒有猶豫,兩人轉頭就鑽進了牆內,把門嘭的關上,上了門閂。
“又有愣頭青來行俠仗義啦!”
“快快,準備好!把人都提出來!”
“那人手裡的刀起碼能賣五六兩銀子,還有個身上穿大氅的,衣服扒下來也能賣,咱們開張啦!”
嫺熟無比,土牆之內腳步聲紛亂。
這夥山匪好像是對有人來行俠仗義這事兒熟練無比,語氣中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帶着些貪婪和欣喜。
伍鳴霄有些摸不着頭腦。
李淼自是不在意,走到門前,並指輕輕一敲。
嘭!!!
那門板轟然炸碎,連帶着堵門的幾個山匪一併飛出,血花迸濺。
伍鳴霄跟在李淼身後走入。
視線掃過四周,他忽然怔住了。
此處的山匪們顯然沒有料到大門會被這樣暴力轟碎,都愣在原地,卻給了伍鳴霄看清所有的時間。
若說環境,其實與方纔那哨所大致相同。
不同的是人。
除去周圍拿着兵器圍過來的山匪,前方不遠處還有幾個山匪正持刀將幾個人押了過來。
那幾個人看身形應該都是女子,衣不蔽體、髮絲散亂、身材瘦弱,裸露的肌膚上遍佈傷疤,目光中一絲神采都找不見,哪怕被刀鋒壓在了脖子上都只是木然跟着前行。
那幾個山匪先是掃了一眼破碎的大門和屍體,面色一白,但掃了一眼手中的人質後,似乎又再度找回了自信,對着李淼大喊道。
“大俠,可能善了嗎?”
“請莫與我們爲難,這些女子的命,可都操於您的手中……請三思而後行!”
李淼理都沒理他,轉頭對着伍鳴霄說道。
“看清那幾個女子了嗎?”
伍鳴霄咬牙說道。
“看清了……這些女子,不是尋常百姓。”
他雖然少經世事,但武功底子打得不錯,眼力也不差,在這個距離上自然能看清那些女子身上的細節。
除去瘦弱、悽慘的外表不提。
裸露的腹部上滿是褶皺,那是數次生育的結果。
除此之外,這些女子手上都有些老繭。
那是習武的痕跡。
再加上這些山匪對“行俠仗義”這件事的熟稔,答案便呼之欲出——這些女子,之前應該叫做女俠。
上山除惡的女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