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猛地警醒過來。
“誰!?”
他拔劍出鞘,死死地盯住了牢房深處。
倉啷啷——
其餘人也紛紛將兵器拔了出來,提起了十二萬分的戒備,運起了十成的真氣和勁力,凝神以待。
登州衛數千兵士盡數消失不見,在這大獄之中卻是出現了一人……那就要將這人的威脅與數千兵丁匹配起來纔是。
雖然這種比法沒有半點兒道理,卻是在場除了李淼之外所有人的內心寫照。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逐漸逼近,一雙皁紋靴踩在了火光之中,隨後是玄黑色的前襟、白玉、黃金、琉璃材質的華貴配飾,鬥牛紋的錦繡補子,以及半張蒼白的臉、噙着一絲玩味微笑的嘴角。
那人沒有將整張臉露出來,只是笑着開口說道。
“諸位是誰,爲何到此啊?”
所有江湖人都不敢輕易作答。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整張臉,但那身鬥牛服可是貨真價實的……對方的官位絕對在這登州衛指揮使之上,是個可以上達天聽的大官!
鬥牛服對應的功勳,至少對應着上千條性命。而若對方是個有武功的武官,境界就絕不在絕頂之下,若不考慮李淼,他一人就能將己方所有人頃刻斬殺!
有江湖人悄聲挪到了浣花劍派青年的背後,輕輕捅了捅他的側腰。
“兄弟,兄弟,怎麼——”
話說到半截,他停住了。
因爲他發現,青年沒有半點回應,已經完全愣在了原地,連被戳了腰間都沒有察覺。
在他脖頸之上,冷汗從毛孔中爭先恐後的擠了出來,在短短數息之間就將後背衣物洇透。手臂抑制不住地抖動——
倉啷啷。
竟是連長劍都抓不住,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錚然炸響,將周圍的江湖人嚇得一個激靈,紛紛轉頭來看,也發現了他這幅魂不守舍的姿態。
“難不成是太過年輕,面對生死還是漏了怯?”
有人這麼想,但下一刻,卻發現浣花劍派的另一位年輕女弟子也是一樣的反應,甚至更加不堪,連呼吸都險些維持不住,只張大了嘴不斷嘶嘶吸氣,像是要將自己胸口撐炸一般。
到了此時,他們終於想到了一種可能。
浣花劍派是絕巔大派,派內有錦衣衛駐紮。而且據說掌門柳承宣與錦衣衛有私交,平日裡會有錦衣衛的大人物到浣花劍派喝茶。所以他們兩人的反應,很可能不是因爲畏懼死亡。
而是因爲認出了對面這個人。
忽然,微風吹過,抓住油燈的火苗搖晃了一下。
於是火光朝着大獄深處延伸了一瞬,將那名武官的上半張臉照亮了。
那名江湖人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消瘦、似乎有些虛,與其說是武官不如說更像個紈絝的狐狸臉兒,穿過火光、帶着笑意看了過來。
噗通。
他猛地坐倒在地。
嘚嘚嘚嘚——
牙齒劇烈撞擊,瞳孔驟然縮成一線,眼角因爲緊張和恐懼痙攣了起來。
“安、安、安——”
浣花劍派的青年顫抖着、絕望地接下了他的話。
“鎮撫使大人……”
“您,怎麼會在這……”
到了此時,其餘所有人也終於知道了對面這人是誰。
天子鷹犬中的鷹犬,朝廷爪牙中的爪牙。
在兩年間將本來作爲後勤的錦衣衛南鎮撫司硬生生壯大到與北鎮撫司分庭抗禮,一手策劃了崑崙派和水盡禪院兩家天人傳承滅門之事的始作俑者,可止七十老翁夜啼的酷吏。
從四品大員,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使。
安梓揚。
眼下正站在他們對面,對浣花劍派的青年笑着說道。“你認得我?我看着你也有點兒眼熟。”
“哦,我在浣花劍派見過你。”
“我爲什麼不能在這兒呢?這天下還有我錦衣衛不能來的地方嗎?”
青年顫抖着低下了頭。
安梓揚便繼續說道。
“不過,我爲什麼會在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爲什麼會在這?”
“深更半夜,夜闖衛所大獄,手裡還拿着開了刃的兵器,總不能是來吃飯的吧?”
唰——
安梓揚一抖手,從袖口中抖出了一把扇子,在另一隻手的掌心敲了數下,而後忽地一頓,笑着說道。
“我明白了。”
“你們是來劫獄的,對吧?”
“帶着兵器,是打算如果遇到阻攔,就殺幾個官兵、開一條路出來,對吧?”
青年已經抖成了篩子,哪裡敢回答,只將頭埋得越來越低。
卻在此時,安梓揚忽的笑了一聲。
擡手忽的一下,將扇子敲在旁邊牢房的欄杆上。
嘭。
就如同發了什麼信號,牢房兩側牆壁上懸掛的火把“噗、噗、噗”被點燃,一路朝着大獄深處延伸過去,將一溜兒牢房點亮。
安梓揚施施然轉身,用扇子朝着牢房深處一指。
“你們來劫的,是不是他?”
青年猛地擡頭望去。
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中,一個被吊在木架上的人影被火光照亮,衣衫襤褸,遍體鱗傷。一頭長髮披散而下,將面目遮擋住,髮絲末端還有順着面門流下的鮮血正一滴滴落下。
“看不清?”
安梓揚笑了笑,一揮手。
“這樣呢?”
嗚——
也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了一股黑雲,細看之下卻是一羣米粒大小的飛蟲,朝着那人的面門撲去,呼地一下將他垂下的長髮捲起。
露出了一張蒼白、英武、甚至還有些稚嫩的面容。
“戚將軍!”
數名常在齊魯行走的江湖人一聲悲鳴。
那名被嚴刑拷打之後昏迷不醒的人,正是他們此行要救的目標,也是伍鳴霄心心念唸的僉事大人——戚濟光!
只是數日的功夫,那個英武睿智、萬民敬仰的戚將軍,就成了這幅模樣!
這幾名江湖人齊齊流下淚來。
而浣花劍派的青年終於鼓足了勇氣,磕磕絆絆地朝着安梓揚說道。
“大人……戚將軍,他是冤枉的呀!”
他期盼着安梓揚的回答。
與尋常江湖人不同,浣花劍派因爲李淼的關係與錦衣衛走得極近,對錦衣衛的看法自然也不同……青年知道,現在的錦衣衛雖然可說是酷吏,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好官、好衙門!
他多希望安梓揚能灑然一笑,說上一句“原來如此”,將戚將軍就此放下。
可下一刻,安梓揚就將他的希望徹底擊碎。
“冤枉?怎麼會。”
安梓揚勾起嘴角,吐出冰冷的話來。
“他的罪名,可是我定的呀。”
旁邊看了半天戲的李淼眉頭一挑,無聲地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