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
尼子晴久猛地站起身來。
“怎麼就只剩了三十里!”
“日落前山中君說還有二百里!難道是他探查錯了嗎,他現在在哪,離這裡有多遠,讓他快些回來!”
這位出雲一地的大名被屬下傳來的消息打了個措不及防,已經難以維持平靜。
但渾身浴血、低沉着腦袋的斥候卻是猶豫着回答道。
“三十里……”
“嗯?”
尼子晴久一愣。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斥候沙啞道。
“山中幸盛大人,距此三十里。”
“那個人……從兩個時辰之前開始朝着這邊疾馳,沿途摧毀了無數哨所、城寨,但凡有火光、有人聲的地方,他都一路掃了過來。”
“而山中幸盛大人……正被他提在手上。”
“生死不知。”
尼子晴久把自己摔回了座位。
他揉搓着眉心,力氣很大,像是要把心裡的陰鬱揉開一樣,但卻收效甚微。
“山中幸盛,敗了。”
“出雲大社,神道教,也敗了。”
“半個晚上,二百里殺到三十里……那個男人,難道當真是天魔轉世來的嗎?”
他擡起頭,掃視四周。
後方掩映的山林之中,隱隱能看到出雲大社本殿高聳的屋檐。如密林般聳立的士兵從石階兩側一路延伸出去,一直鋪到了視線的盡頭。
尼子晴久所掌控的領地要比松浦隆信大得多,自然麾下的士兵也要更多、更精銳。只是眼下倉促調集起來的這些,就足夠直接將平戶城推平。
尼子晴久感受着屬下們的目光,多少獲得了一些安全感。他遲疑了一會兒,張開嘴要下令準備接敵。
但未等他開口,便被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打斷。
“十五里!十五里!”
渾身被血水浸透的斥候連滾帶爬地爬上石階,幾乎是摔到了尼子晴久的面前。
“殿下!還有十五里!”
“那人距此還有十五里!”
尼子晴久猛地攥拳,面色已經陰沉到要滴下水來。他強行壓住了情緒,就要揮動手中的團扇,讓人把斥候帶下去。
“五里!”
“殿下,五里!”
未等他出聲,不遠處再度傳來一聲飽含着恐懼的叫喊。
尼子晴久的手掌停在半空。
團扇掉在地上,咔嚓一聲輕響。
他卻無心再去撿起團扇,也無暇再去維持在屬下面前的威嚴。他猛地怒吼出聲。
“準備接敵!!!”
刀槍齊鳴,如林般的兵器出鞘,在尼子晴久的目光中如潮水一般涌動起來。拒馬、鐵蒺藜乃至滾油都齊齊朝着石階方向匯聚起來,宛若要去打一場生死之戰。
不……不是“宛如”。
就是生死之戰。
敵人,是一個人。
尼子晴久握住了腰間刀柄,咬緊牙關,死死地盯住了前方的道路盡頭。
“三裡!殿下,還有三裡!”
“已經到了山下!”
“前陣已被突破!”
“山下軍陣已被突破!”
“對方開始登山了!”
盡忠職守的斥候們,將消息拼了命地帶回到尼子晴久耳邊。這理應叫人覺得悲壯的場面,卻因爲太過密集而有些好笑。
太快了。
從第一個斥候報信說三十里,到現在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而從三裡開始,斥候的報信聲幾乎是首尾相連,甚至到了最後已經交迭了起來。
這代表對方已經將距離縮短到了極限。斥候已經沒有了存在的意義,他們拼死帶回的消息,只會動搖軍心。尼子晴久咬牙揮手,便有將領去將後續前來的斥候攔了下來,將他們的嘴捂住。
於是山道之上安靜了下來。
夜風吹過,將體溫偷走。尼子晴久手心的汗水漸漸凝結成黏膩的一片,刀柄上的紋路不再讓他覺得順手,只有麻癢和難受。
在這近乎被逼到了極限的氣氛中,尼子晴久忽的心緒紛亂。
“如果父輩知道今日的事情,是否會後悔接下守護出雲大社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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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教到底在出雲大社裡面藏了什麼,值得那個男人跨海而來,一路衝殺至此?”
“啊……月色真美。”
尼子晴久看着倒映在刀鋒上的月光,忽的想要吟詩。
東瀛有名的大名、劍客,在臨死之前都會留下一句代表他生平的詩句。尼子晴久往日裡很喜歡吟誦這些辭世詩,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應該有一首。
眼下四周是林立的刀槍甲冑,如水的月光順着雪白的刀鋒流淌。山風吹拂,將士兵們呼出的熱氣帶上高空,凝結在樹葉之上。
他有了靈感,於是開口。
“四十九年——”
“咳。”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咳嗽聲。
尼子晴久皺眉。
如果放在往日,他本該回頭怒斥這個不合時宜的屬下才是。但他實在不想破壞了此時的意境,於是只能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念道。
“四十九年一夢——”
“咳咳。”
又是那個咳嗽聲。
尼子晴久閉了閉眼,攥緊了刀柄。
他很想回頭劈上一刀,但大敵當前,他不該節外生枝。於是他只能自暴自棄般地加快了語速,想要將這句詩唸完。
“四十九年一睡夢,一期——”
“咳咳咳。”
“馬鹿野郎(混蛋)!!!”
尼子晴久再也忍耐不住,握住刀柄轉頭怒斥。
“你看不到我正在——”
怒斥聲戛然而止。
“咳咳……打架之前吟詩?”
“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啊,提醒了你三次都沒反應過來。”
“但咱們是不是先把正事兒做一做?”
戴着烏金手套的五根手指,摳入了尼子晴久最信任的將領頭顱之中。說話時,還在一點點收緊。
山中幸盛的殘缺屍體,躺在一邊。
“殿下……快……”
那名將領瞪着一雙快要脫出眼眶的猩紅眼球,艱難地從嘴裡擠出字兒來。
“快……”
咔嚓!
李淼嫌棄的在他胸口擦了擦手,隨手將其推倒,而後笑着轉頭看向尼子晴久。
“咱們說到哪兒了?”
“哦……正事兒,對,正事兒。”
他一步步朝着尼子晴久走去。
尼子晴久猛地一顫,後退數步。
朝着山道方向戒備的武士們終於聽到了動靜,從尼子晴久的身側涌向李淼。
明明身處紛亂的軍陣之中,尼子晴久卻感覺自己能清晰地聽到那個男人的說話聲。
他說。
“你也是個不小的大名,你的死,應該對東瀛來說影響也不小吧?”
“也不知道在東瀛殺人,算不算俸祿。”
“你幫我驗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