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
朱載站在棺槨旁邊,看着裡面身體殘缺、昏迷不醒的李淼,扶在棺材邊沿上的手緊緊攥了起來,力量之大甚至將木頭攥得崩碎。
碎屑扎入掌心,血液順着棺材邊沿流下,他卻是絲毫未覺。
半晌,他伸出手去,爲李淼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將他散落的長髮仔細挽起。
“你看你這幅憊懶的樣子,說了你多少次也不聽……衣服要穿好,整日吊兒郎當的,怪不得三十多歲都找不上個媳婦兒……整天氣老夫,本來還覺得要被氣得死在你前頭,怎得這般不爭氣……”
朱載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幹清宮之內,卻無人敢於出聲。
哪怕是阮梅、朱守靜這些境界遠勝於朱載的天人,也沒有敢發出動靜。
他們都感受到了,這個一年來被政事消磨地好像失去了脾氣的老頭兒,逐漸變得鋒利了起來。
殺意。
如果說李淼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就像是酷暑烈日一般酷烈,那朱載的殺意,就像是冬日裡潮溼的空氣一般,一點點沁入關節、洇透了骨髓,無可躲避、無可阻擋。
錦衣衛指揮使,朱載。
那個在年老體衰、加上被皇帝猜忌後,逐漸想着退居幕後,將錦衣衛交給李淼的老頭兒,一點點恢復了年輕時的鋒銳和殘酷。
安梓揚猶豫着開口。
“老指揮使……”他仍舊這樣稱呼着:“您不必心焦,指揮使陷入沉睡之前說過,不出三五日他就會醒,眼下只是……”
朱載掃了他一眼。
安梓揚便將話嚥了回去。
還是皇帝斟酌着開口。
“朱愛卿,朕查探了李愛卿的狀況,雖然詭異,但真氣流轉和周天運行都還在運轉,應該如他所說,沒有大礙纔對。”
朱載緩緩搖了搖頭。
“不。”
“陛下不懂他。”
“這個傢伙,性子最爲狂傲,從不願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就算再難再累,在自家人面前也都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如果不是情勢所迫,如果有其他選擇,他絕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這幅狼狽的姿態……”
“他就是這麼個,彆扭的性子。”
“從小,就是這樣。”
隨着朱載嘆了最後一口氣,直起身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打了一個寒顫。
“是老夫太過依賴他了,總是將擔子交到他的肩膀上,前些日子他讓安梓揚準備王恭廠的事情,我還想着,或許只是未雨綢繆之策。”
“安梓揚與老夫吵了一架,被我強壓了下去……其實不該如此的,是他扛下的東西太多,叫我們這些人,都生了憊懶懈怠之心……”
話語中帶着自嘲,視線卻是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之前,是老夫錯了。”
“錯在總是想着大局,想着求全,瞻前顧後,最後將大李逼到了眼下的境地。”
“安梓揚,梅青禾。”
兩人前行一步,抱拳。
“命你二人領四位供奉,搜捕京城之中所有江湖人。不論門派、出身、境界,盡數擒獲後押往王恭廠舊址,若有一絲反抗,不問緣由,格殺勿論。”
“是!”
安梓揚與梅青禾領命而去。
“朱守靜,阮梅。”
“你二人帶孝陵衛與錦衣衛搜查京城,所有天人,無論是什麼長相、身材、出身,一概視作瀛洲賊子,當場格殺。”
朱守靜沒有說話,阮梅卻是猛地擡頭。
視線與朱載的視線交匯,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低下頭,拱手回答。
“是!”
領命而去。
朱載又將視線轉到一側。
“曹含雁,郜暗羽,你二人是大李新收的屬下,不曾見過我,我也不清楚你二人的秉性。接下來的差事,你們可以不接。”
曹含雁和郜暗羽前行一步,單膝跪下。
“老大人儘管吩咐。”
“朱爺爺說啥就是啥!”
曹含雁猛地轉頭看了一眼郜暗羽,又猛地低下頭,暗自後悔怎麼沒提前跟郜暗羽交代好。
是,道理上來講,郜暗羽一直喊李淼叔叔,論輩分喊朱載一句爺爺也算合理……關鍵李淼願意開這個玩笑,朱載可不一定願意!
但好在朱載沒有計較的意思。
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郜暗羽,便繼續說道。
“着你二人帶領禁軍,將宮內的所有太監、宮女,除去經過陛下查驗的,但凡有一絲嫌疑,當場誅殺。”
曹含雁一咬牙。“……是。”
他知道朱載的意思。
這是要將所有藏在宮內的劉瑾分身,全部掃清。
其實這是早就應該去做的事情。
但這動作太大,加上波及的人命太多,所以朱載一直沒有動手……但現在,他不在乎了。
這其中,必定會波及許多無辜之人。
曹含雁不想去做這件事,但如果交給其他人,只會殺的更多。所以他只能答應下來,至少由他來做,死的人會稍少一些。
郜暗羽倒是沒什麼負擔,只點頭應是,拉着曹含雁就出了門。
三兩句交代完了差事。
宮內就空了出來。
只剩下皇帝、朱載和一個老者。
刑部尚書,唐蘭舟。
昨夜被假李淼殺上門來、死了老妻,後來被李淼救下的老頭兒,現在正坐在一側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於膝上,閉着眼睛,似乎是在假寐。
“唐公。”
朱載喊了一聲。
唐蘭舟睜開了雙眼,看向朱載。
朱載一滯。
他本來是有些瞧不起這位唐大人的。
謹小慎微、四面逢迎、期期艾艾,整個大朔朝堂的六部主官之中,最好欺負的就是這位唐大人。
但視線交匯,朱載卻是險些認不出他。
那個軟弱膽小的老頭兒,消失了。
一雙眸子深沉如海,又漆黑如淵,再無半點畏縮,只剩下了一片死寂與平靜。
唐蘭舟緩緩站起身,對着朱載施了一禮。
“老夫聽明白了,朱公。”、
“昨晚殺我老妻之人,是與閆鬆勾結的江湖人。殺我,是爲了引發朝堂動盪,再度勾起文官對宗室的不滿,以重演逼宮之事,對嗎?”
朱載點了點頭。
唐蘭舟面無表情地、平靜地說道。
“我明白了。”
“如此,我願爲朱公做一件事。”
朱載皺了皺眉。
“何事?”
“清洗朝堂,屠戮文官,斬草除根。”
唐蘭舟平靜地從懷中掏出一沓文書。
“這是老夫數十年來,蒐集的所有官員的把柄,之前是想着或許有一日遭難,能換一條命出來,現在卻是正合用。”
“屠戮文官的事情,由我這個兩朝老臣、尚活着的文官中官位最高之人、刑部主官來做,想來也會方便一些。”
“我那些門生故吏,之前從未與宗室打過交道,想來就算是殺得人多一些,也不會將事情引到宗室的頭上。”
他說完之後,一拱手,轉身朝外走去。
朱載卻是咬了咬牙,問道。
“唐公做完這些事情之後,可想過自己會如何收場?”
唐蘭舟擺了擺手。
“有死而已。”
“朱公儘管拿老夫項上人頭去平息事態,老夫會將門生故吏盡數交與你手,還望我死後,朱公和陛下能代爲關照一二。”
“對了,我那老妻的屍骸,需要個好仵作來拼,勞煩朱公從錦衣衛裡找個得力的人手。拼好了,告知我一聲,我好準備去死。”
朱載再度喊了一聲。
“唐公,往日我只覺得你有些迂腐軟弱,現下看來你也是能做事之人,不如商量個計劃,只將閆鬆的黨羽清洗——”
唐蘭舟已經走遠。
他平靜的聲音遠遠傳來。
“不必,老夫也只是求死。”
“想殺人了,忍不住的,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