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濟光預設過很多種回答,但李淼的話顯然超出了他的理解。於是他先是愣了愣神,而後閉了閉眼,在心中仔細回想了一下方纔聽見的東西。
去東瀛……殺天皇、燒神社、毀京都?
一個人!?
這句話的荒謬程度,絲毫不亞於天地翻覆、日月倒轉。東瀛可不是什麼幾百騎兵就能攻破的那種西域小國,常年與倭寇打交道的他再清楚不過,這是個雖然並未統一、疆域卻接近大朔七分之一的大國!
一個人,去討伐一國?
想到伍鳴霄提過李淼性子詼諧、愛開玩笑,他一時間懷疑李淼是在逗他玩兒。可下一刻,身後數道說話聲就推翻了他的猜測。
“指揮使,您又不回家了啊?”
王海一臉苦澀。
“來前兒老指揮使和陛下交代,讓我們帶您回去,還讓我立了軍令狀……您這一走,陛下說不得就得砍我頭了啊。”
小四卻是沒順着他的話往下說,只是嘴一癟、眼睛一瞪、淚花就從眼角滲出來,悽悽切切地提起袖子抹。
“您倒是痛快,一氣兒只顧着在外面耍,也不管我這守着咱家的空房,成婚無人見證、受了婆家委屈也沒人撐腰,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是個孤女,平白遭人閒話……”
李淼一擺手。
“得得得,看戲看多了?”
“海兒自打十八你就給他中了蠱,真弄起來你要整死他也就是搓搓手的事兒,還用我撐腰?咱爺倆都這麼些年了,你這套還是使給海兒吧。”
小四聞言,橫袖一抹臉,雙手叉腰表情一變。
“我不管!您這一跑不知道又是幾年,說不得爲了躲清閒就在東瀛安了家,誰知道下次見您是什麼時候!您不許走!”
旁邊郜暗羽也是跟着起鬨。
“對!不許走!”
安梓楊笑着扇動扇子,梅青禾閉目不言,曹含雁摸着後腦憨笑,都沒有開口說話。
絲毫不管旁邊的目瞪口呆的戚濟光。
不是……你們是不是關注錯了地方!
滅國哎!刺王殺駕哎!
諸位大人能不能嚴肅點,這說正事兒呢,怎麼都一副家長不靠譜出去串門今晚不回家吃飯了的口吻,是我方纔殺昏了頭,還是諸位大人沒睡醒?
還是說錦衣衛白天在外面殺人,晚上門一關就在衙門裡練說學逗唱、捧哏逗哏?你們不會是打算攛掇着自家主官去送死,然後奪權上位吧?
棚子內的氣氛輕鬆地好像在郊遊,叫戚濟光難以認真對待李淼方纔所說的話。
但下一刻,李淼忽的斂去了笑容。
“好了,我意已決。”
“玩笑話就先說到這裡——錦衣衛聽令!”
嘩啦——
甲冑觸地之聲響成一片,在李淼話音落下的瞬間,方纔還言笑晏晏的幾人齊齊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喏——!”
旁白的戚濟光猛地反應過來,連忙單膝跪地、拱手低頭,就聽得頭頂傳來李淼平靜的聲音。
“我這次應該不會離開太久,有幾件事,在我回來之前你們要做好。至於誰去做、用什麼手段、死多少人,你們自己考量。”
“其一,去西域摩尼教傳信,准許他們進入中原,但來的有分量的人物都要種蠱。明教總是死而不僵,根底就在於無人將他們空出來的位置佔下,與其一波波鏟,不如先握在咱們自己手裡。”
“蠱蟲要種結實了,等籍天蕊死了,摩尼教就是咱們整治天下的錢倉。”
“其二,兩年時間,江湖應該也恢復了一些元氣,天人也多了不少。從皇陵之事到現在折騰了四年,那位河上丈人若是還活着,應該也得開始有動作了。”
“一切蹊蹺、端倪,全部蒐集起來,一個個派人去核查。在我回到順天府的時候,我要知道去哪、去殺誰。”
“其三,這一路上你們在我前面殺了不少人,雖然心是好的,卻也暴露出這兩年沒了規矩的江湖有多少鼠輩翻上了水面。”
“大體殺一殺,讓少林和武當配合一下。”
衆人齊聲應道。
“是!”李淼卻是忽然笑道。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緩步走到戚濟光身側,伸手拍在他肩上,驚得他一顫。
“給陛下遞個條子,給戚將軍封個官兒,咱們這北韃南倭的南邊,就交給戚將軍收拾了。”
“方纔你說的兩年,作數的吧?”
戚濟光連忙應道。
“作數……謝大人提拔!”
“卑職銘感五內,今後一定爲大人馬首是瞻,但有驅馳,萬死不辭!卑職——”
他效忠的話尚未說完,就聽得李淼笑着說道。
“不用對我效忠,是你自己賺來的。”
“十九歲,能衝能打能練兵,可惜我是個做特務的,在我手下你算是屈才了。日後只管效忠朝廷、報效國家就是。”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兩年之後還有倭寇殺傷我大朔百姓……你可就要來我衙門裡走上一通了。”
他這話說得輕巧隨意,戚濟光卻能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連忙拱手應是。
“行了,倭寇也殺得差不多了,登州萊州的事情還需要收尾,你去吧。準備好了,就去京城赴任。”
戚濟光忽的眼前一花。
再看,自己就已經出現在了棚外。
他先是站着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又是一陣得償夙願的欣喜,欣喜後面緊跟着又是忽然扛起重任、前途未卜的忐忑,最後終於是化作一聲長嘆。
“唉……當真是神仙轉世、天將臨凡一般的人物……輕飄飄幾句話,就將天下事、江湖事隨意拿取安放。或許,他那一人誅滅一國的豪言壯語,還真有可能實現……”
“大丈夫當如是也!”
十九歲的戚將軍,在承襲父志、保家衛國的樸素願望之外,第一次對自己的將來形成了具體的嚮往。
於是他接過錦衣衛遞來的佩刀,大跨步朝着崖壁方向走去。
而在他身後的棚子裡,李淼正看着他遠去的背影,露出一個玩味的笑來。
“也不知道這位小戚將軍,在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再無掣肘之後,能否全盤實現前世那位戚將軍的志向……且看看吧。”
他轉過頭,掃視了一圈自己的屬下們,笑着說道。
“對了,我不會東瀛話。”
“你們還得給我找個會東瀛話的翻譯來,武功不重要,輕功夠用就行。”
安梓楊忽的擡頭,笑道。
“屬下倒是有一個人推舉,而且正好就在附近,知根知底。”
李淼一挑眉。
“哦?誰啊?”
安梓楊笑着說道。
“在我遇上您之前,在江湖上的諢號是‘凌虛公子’,與我齊名的其他三位公子,您已經見了兩位……這最後一位,卻是正合您的用。”
“酒色財氣,財公子。”
“彩糜公子,鹿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