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無妄
靈州城。
此時的靈州城像是不曾被陰陽兩界合併影響,百姓依舊安居樂業,販夫走卒,煙花柳巷,也都在經營之中,與往常並無區別。
靈州上空,六座虛空大境次第排列,大境之中,驕陽高懸,每一座虛空大境皆有兩輪太陽,一輪月亮。
虛空大境的日月乃還虛境的修士模仿天外真神的三隻眼眸所化,儘管不如對方,但用來照明和傳遞熱力,卻也足夠靈州城用了。
“靈州城的百姓還不知道,這種太陽種不了莊稼。”
徐涉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羣,低聲道,“早晚,他們會發現這一點,陷入恐慌之中。”
他的背後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讓這些凡夫俗子吃飽穿暖,他們就不會折騰。如此一來,可以給我們徐家爭取時間,將徐家在陰間的勢力統一起來。”
徐涉回頭看去,說話之人正是徐家的當代家主徐應龍。
徐應龍外表看似中年男子,但實則已經有七十許歲,修士到了這個年紀,哪怕是大乘境的存在也開始走下坡路,氣血大不如從前。
徐應龍也早早的開始爲自己的繼任者做打算,從徐家的子弟中選拔出類拔萃之人,徐涉並非宗主一脈,而是外門子弟,自幼生活困頓,卻因爲獲得一品神胎而險些被同宗的權貴子弟挖出來。
此事鬧到徐應龍這裡,徐應龍提拔徐涉,先傳給他外門最高絕學《世經堂集》,讓他修行,考察他的資質悟性。發現他是修行奇才,這才傳給他宗主一脈的《少湖廣集》,讓他修煉,前不久,又將他送到界上界修行,已然把他當做下任徐家宗主看待。
徐應龍來到徐涉身邊,面色溫和,道:“陰陽二界合併,看似一場天災,但對我徐家來說卻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大好事,你可知爲何?”
徐涉躬身道:“徐家在陰間佈局六千餘年,徐家高手壽終正寢後,元神落入陰間,便在陰間佔據領地,聚香火而成鬼神。因此就算陰陽兩界合併,讓靈州省擴大了十多倍,我徐家各地鬼神,也可以保證我徐家的統治力絲毫不減。”
徐應龍露出笑容,讚許的點了點頭。
徐涉更進一步,道:“而且,我徐家在陰間的基業,還有陰曹地府和地域,陰差、陰帥、判官乃至閻王都有不少我徐家的前輩。因此兩界合併後,對我徐家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大好事。”
徐應龍笑道:“你能看出這一點,已是不俗。但是更關鍵的一點是,黎民百姓在滅頂之災面前,六神無主,會求神拜佛讓我徐家在陰間的香火更勝,壯大各路鬼神實力。我徐家不傷元氣,反而實力大增,因此是大好事。”
徐涉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羣,嘆道:“只是要苦一苦百姓。”
徐應龍也嘆了口氣,道:“先苦一苦他們,後面還有好日子呢。”
他們背後,徐府張燈結綵,很是喜慶,徐應龍派人去各地聯絡徐家的鬼神,打算在靈州議事,因此要將徐家裝扮得喜慶一些。
這時,一尊陰差駕着小船匆匆前來,到了徐應龍跟前,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徐應龍微微皺眉:“夏家的陰帥跑到我靈州來,追殺陳實?夏修德竟然未曾通知我,便在我靈州行兇,好大膽子!”
徐涉心中微動,急忙詢問道:“陳實來到靈州了?”
徐應龍點頭:“我得到消息,他殺了夏家的鬼神奉陽君,又殺了夏天傑,所以陰帥夏修德前來追殺他。不過闖入我靈州省來殺人,未免不把我徐家放在眼裡!”
十三世家,同氣連枝,但也有許多齟齬。
比如陰帥的位子,判官的空缺,便經常爭來爭去。還有各地鬼神的領地大小,陰兵多寡,也是鬧得不可開交。
這些年若非楊弼從中周旋,十三世家在陰間只怕早就因爲利益打得死去活來。
徐家將靈州視作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陰帥夏修德跑到靈州殺人,犯了徐家的忌諱,也難怪徐應龍震怒。
徐涉卻嚇了一跳:“夏天傑被陳實殺了?”
夏天傑與他一起登上界上界,是夏家的下任宗主人選。當時他們一起挑戰陳實,卻被陳實以李天青的名頭擊敗,對陳實欽佩有加,沒想到竟會死在陳實之手。
正在此時,又有一艘小船駛來,船上陰差趕到徐應龍身邊,悄聲說了幾句,隨即退去。
徐應龍身軀大震,失聲道:“陰帥夏修德死了?”
他露出難以置信之色,一時間有些失神。
徐涉連續詢問幾句,他才清醒過來,道:“夏修德麾下的五十四個陰差,被一條狗和一個吊死鬼打死了大半。陰帥夏修德,死於一個女子之手。”
他面色陰晴不定,道:“此事發生在神木縣,神木縣出現了四十九場魔變,魔域籠罩一座廟宇,還有大量的天聽者出沒,應該是絕望坡插手了!”
他走來走去,有些不安,低聲道:“絕望坡這時候前往神木縣做什麼?”
絕望坡與十三世家的關係極爲微妙。
絕望坡看似獨立於世外,對世間的一切都不干預,只是派出天聽者監視監聽。十三世家也看似溫良謙恭,對天聽者的監聽監視不聞不問,對絕望坡來客也禮敬有加。
但是,絕望坡絕非超然,否則不會監視天下。他們對十三世家的監視力度最強,爲的就是要尋找到十三世家的隱藏力量。他們已經覺察到界上界的存在,但不知界上界藏在何處。
十三世家也在積蓄力量,等待反戈一擊,毀掉絕望坡。
但目前來說,絕望坡的實力要遠比十三世家強橫,因此徐應龍聽到絕望坡來客出現在神木縣,纔會如此緊張。
突然,又有一個陰差駕船而來。
徐應龍聽了這個陰差的報訊,臉色頓時變得極爲精彩,驚喜中又帶着一絲恐懼。
“絕望坡來客,死了?!”
沒有人敢動絕望坡的人,別說絕望坡的人,就算是來自絕望坡的天聽者,也沒有人敢動他們!
而現在,兩個絕望坡的高手,居然死在了神木縣!
徐應龍驚喜的是少了兩個對手,但恐懼的是,殺天聽者都會帶來災難,殺絕望坡來客,絕望坡的報復該是何其恐怖?
絕望坡的報復,是否會連累徐家?
而且,到底是誰殺了絕望坡的高手?
會是陳實嗎?
他正在胡思亂想,突然又有陰差前來,附耳說了幾句,徐應龍心頭大震,僵在那裡,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徐涉連忙道:“宗主?宗主?”
徐應龍回過神來,木木道:“三位老仙人,追殺絕望坡鍾無妄,到了靈州。鍾無妄負傷,在靈州潛逃,躲避嚴、顧、費三位老仙人。”
他定了定神,突然揮動衣袖,沉聲道:“三位老仙人已經到了靈州外,隨我前去迎迓!”
他遲疑一下,悄聲道:“他們此來,一定是因爲無法尋到鍾無妄,因此來求助我徐家的鬼神勢力!”
徐涉連忙跟上,向城外走去。
靈州城外,嚴家老祖宗嚴維中,顧家老祖宗顧仝,和費家老祖宗費子沖走來。嚴維中看似中年人,顧仝卻是少年,而費子衝白髮蒼蒼。
徐應龍迎上三人,突然心中一驚。
只見嚴維中、顧仝和費子衝三人身上,竟然個個帶傷!
三位老祖宗,已是最接近真仙的存在,沒想到沒能留下鍾無妄不說,反而各自被鍾無妄所傷。
“先天道胎,真的這麼強嗎?”他心中駭然。
徐涉心中的震撼更大,他已經見識過陳實的強大,的確非凡,他自問也是天縱奇才,但是與陳實相比,還是差距極大。可能這一輩子都追不上。
但是擊傷三位老仙人並且逃脫三位老仙人追殺的鐘無妄,讓他覺得不是追上追不上的問題了。
那是雲泥之別,是天壤之別!
令人絕望的差距!
“一個鐘無妄,尚且讓三位老仙人束手無策,不得不前來求助我徐家。我們十三世家,真的能夠擺脫絕望坡的桎梏麼?”他心中一片慌亂。
神木縣,清河鎮。
司徒溫帶着許多本地的魯班門的弟子趕工,搭建房屋,描繪符文,製造偃師傀儡。
他本是靈州神木縣清河鎮人,後來做了魯班門的門主,帶着一幫子只會幹工匠活的苦哈哈天南海北的四處討生活。此次天災爆發前夕,他帶着當年帶走的那一批工匠,又返回清河鎮,力求帶着各家老小生存下來。
樞機已經毀了,所以他打算再造一個樞機。
樞機有很多房屋,可以儲存偃師傀儡,也可以讓清河鎮的居民搬到裡面居住,方便遷徙到其他地方。
他未雨綢繆,總覺得住在鎮上並不安全。
“不要把狗殺了!這年頭黑狗不好找!你放太多血了狗日的,待會老子把你血放了……那不是狗,是狗祖宗!不夠用的就摻點自己的血……”
司徒溫罵咧咧的,正在訓斥一個浪費黑狗血的工匠,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司徒溫!天庭的天工!”
司徒溫轉頭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這邊走來,背後還跟着一輛木車,車裡躺着一隻被包紮得結結實實的黑狗,只有一條狗尾巴露在外面。
司徒溫不由呆住:“真王。陳真王!真的是你!”
陳實面帶笑容,笑道:“我說過,我會找到你。現在我來了。”
司徒溫向他奔過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淚就落下來,哽咽道:“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爲再也看不到你,看不到其他兄弟們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抹個不停,嘴裡嘟囔道:“我趕到靈州後,天就黑了!只剩下月亮了!天越來越冷,鎮上的糧食越來越少!縣裡的官老爺天天來催糧,讓我們上繳糧食!打死了很多人!”
陳實動怒:“你沒打死縣令?”
司徒溫道:“靈州是徐家的,誰敢打死徐家的人?”
陳實沉默片刻,笑道:“你不敢打死縣令,那麼我來。”
他擡手一指,丈天鐵尺從木車中飛出,呼嘯而去。
過了片刻,丈天鐵尺飛回,這根黑鐵棒子上帶着血珠。
陳實面色不改,笑道:“神木縣令已經死了。”
司徒溫又驚又喜,不敢多說,道:“真王,這邊說話。”
陳實跟着司徒溫往前走,瞥見街角躺着一個乞丐,渾身是血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不知受的是什麼傷。
陳實收回目光,道:“天工,我爲你們尋到了有陽光之地,是嶽王廟……”
突然,他的後腦勺處傳來劇痛,陳實悶哼一聲,擡手捂住後腦,只覺後腦勺那道蜈蚣般的疤痕變得火燙!
他只覺自己的腦殼,又像是被人打開,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再度傳來!
陳實心頭一跳,目光如電,向街角的那個乞丐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