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是一個好日子,這一天的建康城裡頗是熱鬧。朝之重臣桓溫領軍由洛陽征戰回朝之後一直在姑孰練兵,今日,他終於要回建康覲見皇帝了。沒有誰會不想一觀他這晉室江山的擎天大將,因此,一大早,城門處的街道上便站滿了翹首期待的百姓。
我知自己是可以於宮內見到他的,可是,我卻不想錯過今日街道上這難見的熱鬧場面,央求了父親許久,他方同意要蓮和府裡的兩個下人與我一道來看,但卻不可玩鬧的太久,因午膳前我們需進宮去飲宴。
我並沒有奮力地擠進人羣去尋一個好位置,而是與蓮等人去了一家飯莊裡。夥計帶我們到了二樓一間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們點了一些小食,四人坐在店內看着樓下那些興奮的人們,想着過一會便回去府裡準備進宮事宜。
當有十分整齊的齊齊踏步聲傳來之時,人羣便開始鼎沸了,說笑聲也愈大,應都是在指評着那些軍士吧。眼見小食都已然吃完了,我和蓮商量着便要離開回府了。由於人羣實在太多,來的時候我們的馬車停在了較遠的一處偏僻之地,因此,我們需走上一段路方能尋到馬車。
蓮的表情突然看起來很是驚喜,拽了拽我的袖,指着一處道:“郡主,您快看,那馬上的男子不就是桓家郎君嗎?可是,先前咱們在驛館裡一遇之後,不是聽聞他早已回來建康了嗎?怎麼,此時他又會由城外與桓公一道進來呢?”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確是桓郎,騎在那匹黑色駿馬上的身姿很是挺直。本來鮮衣怒馬的少年就很能引來人們紛紛觀瞧,又因他神祗般的俊美,不少女子拿着果品向他身上投擲,那一身淺棕色的短袍已然是不潔了。但是,他的表情卻並不因自己受到了別人的喜歡而喜悅,一副冷漠還是如我初見他時一般。
我道:“或許,他不知是何時去了城外,此時特意迎桓公進城的吧。”
蓮與另外兩個下人不停地讚美着桓郎的外貌,蓮道:“其實,桓家郎君也很英俊啊!”
“那麼,你是喜歡先生多些呢,還是桓郎?”我低聲問她。
她面上一紅,道:“這可真是很難說呢。不過,可能還是陸先生好一些。陸先生畢竟要比桓家郎君溫和一些,您看這桓公子,我就沒有看到他笑過呢。”
我記得這桓郎說過他自己不喜無事便笑,只會在他覺有趣之時方纔會笑的。可是,我確見過他的笑容。其實,他笑起來也是很好看的。
又看幾眼,聽人說桓公坐在中間那一輛馬車之中,我們便知是看不到他了,便匆忙去尋馬車,準備等會進宮再見桓公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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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裡後,蓮爲我換上了衫爲淺錦葵紫、領緣和袖緣皆爲硃紅色的曲裾深衣,飄帶也用了硃紅色,在腰間繞了一圈,緊緊地繫好自左腹下拖至地面。
今日天氣較熱,我本是想再換一套襦裙的,可是,一想自己將會見到皇帝和太后,便知道挑了身上這套直裾深衣。看進鏡中,長長的裾在下裳外整整纏繞了三層,頗顯鄭重。邁出一步,步伐絕不過半尺。
蓮看着案几上那朵兩天前子猷哥哥送給我的淡粉茶花,道:“郡主,花既是已然枯萎了,便由我來扔掉它吧。”
我雖覺可惜,可若留着確實是沒什麼用處了,便說好。蓮扔掉花後又爲我梳理了一遍髮絲,我則自己對照着銅鏡整理了一下里衣的領子,確保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
蓮道:“郡主的發可真好,烏黑光亮。唉,可惜,待您及笄了,便需將發綰成環髻了,若是想看啊,還需拿下簪子纔看得到啊。”
我笑說:“這樣對我的夫君公平一些,否則,若人人都可看到新婦的發,那夫君心裡的怨火可是不小呢。”
“呵呵,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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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妥貼後,我便與父親乘了馬車進宮。
我問:“父親,您是出生在皇宮裡的吧?”
父親道:“是啊,呵呵,不過,那也沒有什麼。”
我略是好奇,因我還從未見過皇宮是什麼樣子,便問父親:“那皇宮裡好看嗎?我聽下人們說,宮裡可是華美異常的,堪比仙境。”
父親直直地盯着車內的某一處,輕聲說:“呵呵,下人們知道些什麼?其實並非如此,對不同的人來說,皇宮不是同一個樣子的。我認識過一人,她並不愛那裡,可是,她需顧慮自己的家族,便心甘情願地在那自己不愛的地方居住了許多年。”
我聽出了父親語氣中的一絲失落,又問:“那麼,您愛皇宮嗎?”
父親猶豫了一下,道:“不愛。相比皇宮、建康,我倒是更喜歡會稽的山明水秀與輕鬆。”
我疑心父親似在欺我,可想不通他爲何要對我說謊,便點了點頭,忽而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對他說:“父親,我還未和您說過呢,那夜我隨子猷哥哥去遊夜糴時,我遇到了謝家的郎君和娘子。”
父親輕笑,說:“是麼?都是誰呀?怎麼讓我的的福兒記得如此深呢?”
我爲父親輕輕捶打着肩,道:“只是兩天之前嘛,我當然還記得。那郎君名喚‘謝玄’,娘子名爲‘道韞’。”
父親似是回憶了一些事情,接着緩緩開口,道:“說起來,我與謝家還曾算是中表親戚。當初,我的正妃王氏乃王遐大人的女兒,其兄長王承有子名述,王述的女兒便嫁給這謝玄小子的叔父謝萬了。”
我想了想這其中的親戚關係,便道:“這麼說,這王述的女兒便是謝玄的嬸孃了?”
父親道:“對,不過,這些都是往昔之事了,簡姬已故去多年,我與王家無了姻親關係,與謝家,呵呵,自然也無關係了。”
記起了那夜遊夜糴的許多趣事,連帶着便自然想到了獻之。兩日未見,不知他都在做些什麼。或許,我是不是該去找找他呢?我可以,請他帶我遊玩建康,也是不錯的吧?
心中輕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猶豫地問父親:“父親,呃,過幾年,我總是要嫁人的。您覺得,呃,福兒的婚事會不會可以由咱們自己做主呢?我是說,譬如,若是我看中了哪一家的郎君,可不可以由您來爲我做主呢?能不能,不需陛下和太后做主賜婚呢?”
父親微有驚奇,他疑惑地問:“福兒,爲何忽地問起了這樣一件事?你,可以有何心事?”
我趕緊說:“無甚心事。只不過,聽別人說除皇室外,別家的女子都是由父母做主婚娶的,故此,我便想問問您,是不是,在皇族裡,我們都逃不過讓陛下和太后做出賜婚的命運。”
父親嘆氣,道:“福兒今日可是不乖啊。你是皇室的女兒,你怎會不清楚皇族的婚娶該是如何?哪怕父親可以爲你做主,但是,我們還需先問過陛下是否與之成婚於皇室有益或無益纔可再定下啊。”
心沉了一下,我不甘地又問一句:“可,可不是隻要我們嫁於大族之人便可了嗎?只要我們要嫁的人出身高門,陛下與太后必然是會滿意地吧?”
父親撫了撫我的發,解釋說:“這其中的深意,你如今還並不懂。父親如今告訴你,這婚事啊,可不是簡單地說嫁給大族之人便好了。若你出嫁時,皇室需拉攏張家,你便需嫁去張家;若當時皇室需拉攏李家,你便需嫁去李家啊。這些,都是說不準的啊。但你的婚事,父親會爲你挑選佳人,再盡力使得陛下與太后同意的。但你自個兒也需時時記得,你是皇室女兒,婚姻大事切不可想的過於完美,最後總是會有缺憾的。”
心又沉下了幾分,我終於明白了皇室的婚娶到底是怎樣的。我覺得,很是無情,雖然最終嫁去的人家都是高門大族,可是,若不是自己喜歡的那一人,又有什麼意思呢?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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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進了宮城後,看那些重重宮殿倒都很是華美宏偉,可因爲我心中煩悶,那些如畫景緻便不覺有什麼吸引力了。我無心去看,只想能快快回府,然後好好地睡上一覺,可能,我就不會如此煩悶了吧。
父親道我們會先去曲臺殿見太后,他叮囑我萬萬不可失禮,但他又說太后人很和藹,要我也不必緊張或害怕。他雖這樣說,可只要我想到自己將會見到晉室最有權利的那一個女子,手心便已生出了一層汗了。
進入那略顯古樸的曲臺殿的正門之後,我半低下了頭,並一直未敢再擡頭,視線只注意到了自己的腳上,小心仔細地隨着身前的父親行走。
到了正殿後,耳聽得像是有不少人正在這殿內說笑,而且好像多是女子。再下一步,我已步上了柔軟的地毯,直線向前走着,見父親跪地了,我便也趕緊跪下了。
“臣司馬昱參見太后。”
“小女司馬道福參見太后。”
“王爺與郡主請起。”
這聲音倒是很悅耳,真是比姆媽在我每晚睡前唱的吳語小調還要好聽。我忽然很想看看,聲音如此美妙的人,該是個怎樣的長相呢?
“哀家還是頭一回見到福兒呢,來,福兒,到哀家這裡來,讓哀家好好地看看你。”
我心碰碰跳着,手心內的汗水愈多了,悄悄地在衣上擦了擦,接着拘謹地擡起了頭,然後擺出一個大方的笑容,,慢慢地朝坐在寶座上的太后走了過去。
她很美。再多的,我不知該如何去說,我只是覺得她美。
如此年輕的太后呵,我聽聞她今歲應是隻三十又三。當年及笄後,因其貌美,成帝將她許配給了琅邪王,便是日後的康帝。後康帝薨,未滿兩歲的今上繼位,太后當時只二十出頭,抱帝坐於簾後聽政,未有過任何過錯。可以說,除了美,她又是一個聰慧的女子。
美麗,聰明,一個這樣的女子,就很不一般了。
初時,輔佐今上的朝臣中有一人名爲何充,他是王導丞相妻妹之子且還是明帝皇后庾氏之妹婿,爲人正直、相貌俊秀,更曾當面反駁過大叛賊王敦,不曾懼於王敦的淫(威)。後來,何充死了,朝中有人議說要父親參與輔政。父親先前並不同意,太后多番相請,父親才同意的。可以說,若沒有太后的話,父親至今仍是一位悠閒王爺,與朝政大事沾不上邊。
走近了,她更美了。而且,又因我知她是太后,我便又覺得,她看起來不怒自威,使人對她深感敬畏之情。我似乎,有些不敢正視於她。
她此番着了一套皁色的曲裾深衣,脖頸處露出雪白裡衣的緣,髮髻倒很是簡單,她只是將發都綰起盤於腦後。發間她也只是斜插了一支鳳凰造型的步搖,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二人相對,她親切地握住了我的手,仔細地看着我,雙眸熠熠生輝,忽然笑問:“福兒今歲該是八歲了吧?”
我微驚,心說太后竟知曉我的年歲,輕聲答道:“是,太后英明,福兒今年八歲。”
“呵呵,福兒,你不要拘謹。哀家看着呀,你與你父親長得真是很像,嗯,真是一個漂亮的孩子。”
太后此人可真是慈善了,且她的手很暖,雖然如今八月的天氣很熱,可我還是願意繼續讓她握着自己的手。
“太后喲,會稽王家的郡主長得可真好看,老婦願請其爲兒婦。”一個年約四十多的貴婦突然近前說道。
太后看了看她,客氣地笑說:“陳夫人,你是要爲你的幼子請婚嗎?哀家看,不太好呢!福兒如今只是八歲,若要出嫁,怎樣都還需三四載。哀家聽聞,你的幼子該是已然過雙十年華了吧?呵呵,不若你早些找別家的娘子爲他婚娶吧。”
陳夫人諂媚道:“是是,太后說的是。老婦,哎喲,老婦也只是太喜歡郡主了。這般俊俏的女兒家,任誰看了都想娶回家嘛。”
我心裡很是清楚,陳夫人是在巴結太后呢。先生說過,這樣的事情就叫‘愛屋及烏’,因陳夫人見太后喜歡我,她便想靠爲自己的兒子娶了我去巴結太后,討太后歡心。我很不喜歡陳夫人,因爲她把我看作了‘烏’。我記得先生說‘烏’是一種周身羽翼皆黑的鳥兒,並不好看。
太后親手爲我整理了一下領緣,接着欣慰地說:“真是我司馬家的女兒,穿着很是得體。你來之前,哀家本還以爲,年歲小的女兒都會穿襦裙呢,你也是會穿襦羣的。沒想到,咱們的福兒竟着了深衣前來,嗯,很好。”
對我說完話,太后又看向父親,問:“王爺,聽聞福兒四歲起便讀習詩書了,可有此事?”
父親道:“回太后的話,確是如此。此女幼時,臣只覺此女稍是愚笨,爲怕日後被他人恥笑,故此,所以啓蒙可能比別家的女兒要早了兩三載。”
太后輕笑,說:“唔,幼時愚笨嗎?不過,福兒,女兒家能多識得字不失爲一件好事,多讀些詩書,不至以後的日子裡太過無趣。”
我道:“諾。福兒謹記太后的教誨。”
太后滿意地點頭,忽地說:“喲,哀家倒是差點忘了一事,斯生,你來。”
一個面貌白皙淡雅的十歲總角男孩從一個貴婦身後走了出來,他來到太后面前,長揖後禮貌問道:“不知太后傳喚斯生所謂何事?”
“福兒,斯生是哀家胞兄之子。他的性子可是極好的,你此番是初來宮裡,要他帶你四處走走吧。可好?”太后如是問我。
我想太后是怕我待在這裡會覺得悶,且她應是有話要與父親講的,便乖巧地答道:“多謝太后恩典。”
太后道:“呵呵,福兒好乖。去吧,斯生,你可要仔細待郡主。”
斯生道:“諾。”
作者有話要說:此文每章只2500-4000字,不像《愛抑》那般100章平均每章都有6000字。不知道大家喜歡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