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一次來聞喜,河東裴氏老宅內人少了許多,大部分是遷出了。
裴靈雁身邊那位名叫“紫姑”的小姑娘居然溜了,好像是去見爺孃了,直接越級向邵勳請示,讓宮正氣得夠嗆,但又拿她沒辦法。
邵勳笑了笑,同意了。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就是朝氣蓬勃,和諸葛文豹一個樣,常常讓邵勳開懷大笑,連帶着覺得自己也沒那麼老了。
邵勳也沒和裴家人過多接觸,雖然這些晚輩們一個勁地往他跟前湊,但邵勳只是隨意考較學問,再問一些軍略、政務、思想方面的事情,錄用了兩三名小字輩入朝,給的也是八九品小官,並無太過特別的恩賞。
老一輩的人走了,便是親戚之間情分也淡了,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去年十月,太尉裴郃薨於私第,這是最後一個與邵勳有着過往“共同記憶”的裴氏族人,蓋因兩人曾在考城幕府時期共事過。
對裴靈雁而言,裴氏族人無比尊敬她,又盼望着她給家族攫取好處,但她好像也沒那麼熱心,只是一般性照拂罷了。
裴氏給趙王勖提供幫助,她在天子身側諫言,爲裴家謀取好處,相當於等價交換,只不過有親情做潤滑劑罷了——其實大部分時候都不需要她開口。
“大部分族人都去荊州了。”熟悉的竹林外,裴靈雁輕聲說道:“在武昌落腳的人最多,巴陵、吳興其次。後面兩個大概是念柳牽線的,沈氏主脈在吳興,但在巴陵的族人也非常多。”
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兒大不由娘念柳和裴家的聯繫都比我還要緊密,有些事我都沒法提早知道。”
“沈氏竟然還留在巴陵?”邵勳有些驚訝。
他記得曾經下詔允許遠徙巴陵的沈氏族人返回故鄉,沒想到他們竟然沒走。
“當初去的時候數千口人呢,幾年下來,開荒的代價已經付了,眼見着宅院起來了,稻田豐收了,想走沒那麼容易。”裴靈雁說道:“不但沒走,還有人把家眷從吳興接來呢,沈家已是巴陵郡第一豪強。”
邵勳點了點頭。
巴陵就是岳陽。晉末曾短暫設立湘州,轄八郡,其中並無巴陵。後世唐代設武昌軍節度使,轄嶽州,荊南節度使則不轄此地,直到五代時嶽州爲劉建鋒、馬殷襲取,從此岳陽歸屬湖南,變動很小,不得不說是一樁異事。
這是一個好地方,前提是開發出來。
就目前而言則不怎麼樣。沼澤遍地就罷了,關鍵是湖泊面積忽大忽小,溢流區很大、很強悍,洪災頻發,說明當地水利設施嚴重匱乏,開發程度很低。
大侄子邵慎在巴陵辦了個莊園,一口氣擴地三百頃,據聞開發出來的不過七八十頃,安置了他不知道從哪裡蒐羅的三四百戶莊客。
曾經北送過一批稻穀回汴梁。邵勳猶記得大嫂那驕傲的神情,彷彿在說他兒子有出息了,給娘吃南方送來的稻米。
可惜大嫂已經走了,她人生的最後時光應當是很幸福的,一兒一女都過得不錯,兒媳孝順,孫輩繞膝,並無太多遺憾。
沈氏族人聚居地離邵慎莊園不遠,都在洞庭湖畔的巴陵縣,裴氏則在巴陵縣南境,靠近羅縣的地方。
這三家若能在當地好生經營,紮根幾代人,巴陵郡一定會大有改觀,不用像個野人一樣看鱷魚齜牙了。
“今年夏收後,可能會有一批人去江陵。”裴靈雁又道:“江夏、竟陵、南三郡雖在江北,卻是你說過不度田的地方。他們大概是張羅買賣去的,兼營田產。”
邵勳嗯了一聲。求着人去開發雲夢澤呢,當然不度田了。
長期觀察下來,這種有組織的莊園式開發效率是真的高,成本還低,他不會主動阻攔人們南下的,甚至鼓勵這麼做。
北方空出來的田地越多,爲將來留下的餘地就越多。相對應的,南方的基礎設施搞好了,將來北地人口大增,有人願意南下的話,哪怕給人當莊客,都有一條活路,而不是自己辛苦開荒卻開到一半就餓死了。
再往深裡想一想,若將來北地被胡人大舉入侵,抵擋不住了,南方的實力也已經大爲增長了,且沒有原子化,讓人野無所掠,無法以戰養戰,再加上水軍優勢,未必不能保持半壁江山。
“去的人適應氣候嗎?”邵勳問道。
“不是很適應,生病的人很多,便是沒有病死,大概也折壽了。”裴靈雁說道:“這一代人肯定是這樣了,下一代應會好許多。”
說完,她看了眼邵勳道:“在這件事上,其實很多人是怨恨你的。”
邵勳哈哈一笑,他能不知道嗎?
能留在北地,誰願意去南方?也就在北地搞不贏他,不得不南下罷了。而且南方土著和他們暫時尿不到一個壺裡,無法聯合起來對抗朝廷,故大體平靜着。
但邵勳也是血裡火裡趟過來的人,如何不知道平靜湖面下隱藏的暗流?只不過他活着,沒人敢造次罷了,他活的時間越長消解掉的暗流就越多。
當老一輩差不多死光了,在南方出生的新一代漸漸長大後,你問他們哪裡是故鄉,他們嘴上會告訴你河東、琅琊、泰山、潁川、清河等地是故鄉,但實際上比較茫然。
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習慣了吳越煙雨,操舟多過騎馬,吃稻多過食粟……
他們從小的記憶就和父祖輩不一樣,到時候你讓他們再遷回北方,都不一定願意。
所謂怨恨,一兩代人之間就會慢慢消磨掉。
“有沒有人去別的地方?”邵勳問道。
“有啊。”裴靈雁說道:“瞎巴董武還記得麼?他去年過世了,兒孫輩中有十餘人帶着部曲去了敦煌。” “竟然是他。”邵勳感慨道:“昔年很勇武的一個人,和薛家一樣能打,是硬骨頭。”
“他們在河東、平陽被排擠,不硬早被分食了。”裴靈雁說道:“蜀薛的名號,到今天還有人喊呢。”
邵勳點了點頭。
人強不強,其實和環境有很大的關係。
薛家被迫從蜀地遷出來的時候,固然算不得弱雞,但他們家控制的那三個部落也算不得多強,可誰能想到這卻是個縱橫南北朝數百年的武力強宗呢?就連苻天王都對他們客客氣氣的,到了唐代還有薛氏猛將,很牛逼了。
邵勳把虞氏、許氏之類的江東豪族遷到高昌,聽聞他們在最初的不適應後,現在也慢慢“狂野”起來了,實在是不這樣不能活。
漢魏以來的大遷徙、大流放,動輒數千家、上萬家,不知道創造了多少這樣的離奇故事。
“俟伏侯家散了。”裴靈雁又道:“聽族叔說幾個兒子爭鬥,互相下毒,實在不成體統,盡數打入大牢,一一處分。殘存的百姓,無事的編戶齊民,參與的流放瘴癘之地。”
邵勳也是第一次聽聞,畢竟下面人不可能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報告給他,大概率在丞相或政事堂那裡就處置完畢了。
“河東匈奴呢?”
“大部分已沒有匈奴的樣子了。”裴靈雁說道:“其實聞喜附近有匈奴部族的,姓王,我小時候就聽說了。方纔問起,得知都散掉了。”
“死了?還是逃散了?”
“編戶了。”
“好事。”邵勳笑道:“後漢年間,匈奴王庭居然設到了離石,實在離譜。我也算是爲天下撥亂反正了。”
“平陽那邊可沒這麼樂觀,不過比起往年確實好一些。”
“哦?可是朝廷整治得力?”
“還是汾水太好了,適合種地。”裴靈雁看了他一眼,輕笑道。
邵勳亦笑,道:“花奴,你今天說的話,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都多,是不是因爲我——”
“是,就是因爲你,只可能因爲你,絕對因爲你。”裴靈雁笑道。
邵勳厚着臉皮連連點頭。
二人繞着竹園走了一圈後,又來到了裴氏老宅門前。
自漢末李傕、郭汜之亂崛起,裴家就一直在此紮根,歷經百四十餘年不倒。大力經營之下,儼然望族,名動數郡。
昇平之世,則賓客盈門。
大亂之年,則挎刀持弓。
無論上面的政權如何變幻,裴氏都屹立不倒。
一個有着外敵的割據政權,大抵是拿他們沒辦法的,因爲痛下殺手的代價太大了,很可能會給對手可乘之機。如果你還任用了他們的子弟爲官,那就更不容易動手了。
只有掃平了所有外患,且統治基礎不全是世家大族的大一統王朝,才能對這些老牌家族造成實質性傷害,才能讓他們感到畏懼。
邵勳深刻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到現在纔開始清理琅琊、泰山這些士族扎堆的地方。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溫水煮青蛙呢?
他清理士族寥落的郡縣的時候,你們不說話,認爲是應該的。
後來清理有那麼點豪族的郡縣,你們又猶豫不決,不敢翻臉。
到了現在,想翻臉都不成了。
當然,邵賊也留了江南的後路,大家相忍爲國吧,別弄得太難看。他是想靠時間熬死功臣,讓大家都有臉面,他得個不殺功臣的好名聲,你們得個善終,如此而已。
“還想去哪裡?”邵勳輕聲問道。
“是你想去哪裡吧?”裴靈雁說道。
邵勳笑了,道:“確實。一個西域,不值得我親身出巡。你先在這裡住着,等我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