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實在太吵了,兩個人只能跟對山歌似的衝彼此吆喝,姑姑爲難地說:“那可得再等一會兒,現在太忙了,這樣,我讓你堂哥先帶你回去……”顧客已經等得不耐煩,催促她找零,她一邊飛快的算錢,一邊頭也不回地喊了個人名,沒過幾秒,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的平頭男青年就穿過人羣擠了進來。
他長相略顯平庸,但是有一雙黑白分明清澈的眼睛,身上穿了一件髒兮兮的黑棉衣,棉衣肩膀上還粘了片菜葉,看起來渾然不覺。
姑姑給他交待了幾句,平頭男青年的第一反應也頗爲驚訝,隨即笑容滿面地衝張曉畫打了個招呼,接着視線落在她旁邊的易小念身上。
張曉畫忙圈住易小念的肩膀,介紹道:“堂哥,這是我的好朋友。”
易小念弱弱笑道:“堂哥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堂哥皮膚粗糙的臉頰上似乎有一抹羞澀的紅暈浮現,他沒回話,只點了點頭,便領着二人往外走去。
一離開菜市場,頓時覺得空氣清新了許多,易小念大喘了幾口氣,張曉畫問:“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易小念低頭檢查了一下挎包,確認裡面的錢還在以後,便走過去扶住她的一隻手,半托着她往前走。
堂哥回頭時看見,停下來提議讓他來背張曉畫,兩人連忙推拒,堂哥也沒說什麼,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
姑姑的家很近,從一個小巷穿過去,沒走幾分鐘就到了,是一棟半新不舊的三層小樓,樓前有一個巴掌大的水泥地小院子,院子裡有個車棚,裡面停着一輛三輪車,車邊還蹲着條几個月大的黃色小土狗。
二人跟在堂哥身後,等他打開院門,小土狗一見是堂哥回來,便衝過來親暱的搖尾巴。
“你們渴了沒,要不要喝茶?”堂哥把她們領到客廳,見她們在長凳坐下後這樣問。
易小念第一次見面,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轉頭看張曉畫,張曉畫大大咧咧地說:“好啊,我們坐了十多個小時的車,都快渴死了。”
堂哥二話不說就去倒茶了,客廳便只剩下易小念和張曉畫兩人,易小念擡頭打量客廳。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無論是裝修還是傢俱都簡單到乏善可陳,倒是牆角堆了幾筐她以前從沒見過的蔬菜,看起來挺新鮮。
這就是家的樣子嗎?易小念碰了碰張曉畫的肩膀,轉頭說道:“你姑姑和堂哥看起來人都挺好的啊……”
張曉畫不以爲然道:“沒什麼好不好的,普通人吧。”
易小念還想接着說,但是堂哥已經端着兩個茶杯過來了,便閉上了嘴。
堂哥看起來是個老實憨厚的人,甚至有點傻傻的,明明想表達自己的熱情,卻連幾句客套話都說不出來。
放下茶杯沒多久,他腰間的電話響了,接起來說了幾句以後,便對二人道:“我媽讓我把菜送過去,你們先在這兒玩吧,她等會兒就過來。”
作爲不請自來的客人,二人對於這種安排自然沒意見,經過剛纔在菜市場險些摔倒的教訓後,也樂得可以安靜地待一會兒。
不過這一等就等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天都快黑了,姑姑才歉意萬分地從外面走進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過年這兩天實在太忙了……”
張曉畫連忙從凳子上起來,擺手說道:“沒事沒事,是我們來的太突然了。”
她沒拿柺棍,易小念擔心她一隻腳站不穩,於是也跟着站起來扶她,姑姑的注意力落到她身上,用疑惑的眼神詢問張曉畫,張曉畫就對她又介紹了一遍。
“明天就過年了,你們怎麼突然到我這兒來了?還有,你這個腳是怎麼回事?”
姑姑的心顯然要比堂哥細膩得多,直接問了一連串。
張曉畫並不慌張,事實上,兩人早在坐車的時候就對好了說詞。
關於高利貸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說的,只能說是出了個小車禍,兩人現在都沒有工作,所以湊了點錢,想來鎮上開個小店過日子,希望她能收留二人暫住幾天,並且幫忙聯繫店面或攤位什麼的。
姑姑知道張曉畫目前孤家寡人的情況,聽完沒有立馬錶示支持或不支持,猶豫地說:“你們的想法挺好,不過這事兒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你姑父剛纔給人送貨去了,這樣吧,我們先吃飯,開店的事兒過兩天再商量。”
她沒有直接拒絕,張曉畫已經是非常感謝了,畢竟自從父母死後,和姑姑的聯繫就越來越少,對方還記得自己都是萬幸。
她對易小念提出來這裡純粹也是碰運氣,親戚再不熟也是親戚,總比外面的陌生人強得多。
無論結果怎樣,至少目前看起來局面還算和諧,兩人和姑姑堂哥一起吃了頓晚飯,期間彼此瞭解,易小念把自己也是孤兒的事情說出來,同時也瞭解到堂哥前幾年原來得過一場重病,病癒之後反應力變得很遲鈍,完全沒辦法勝任體力勞動以外的工作,以至於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去工作過,也沒有結婚。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每個人身上也各有各的不幸,易小念聽完以後雖然嘴上沒說,其實心裡頗爲感慨。
上天奪走了她的家庭和幸福童年,但是起碼給她留下了健康的身體,讓她可以靠自己的勞動生存下去,相比之下,她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
晚飯後,姑姑安排兩人睡在三樓的一個空房間裡。
那房間本來是放雜貨用的,表哥爲二人扛來一張牀,易小念又跟着姑姑去她房間抱來被子和枕頭,鋪好之後便這樣睡下了。
張曉畫腿腳不便,易小念先爲她脫掉靴子,扶她睡下,然後自己打着哆嗦去關燈。
其實明祥鎮的氣溫和華城市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然而這裡沒有裝暖氣的習慣,無論是室外還是室內都一樣冷,白天有太陽的時候不覺得,一到晚上才發現靠那點衣服根本沒法禦寒,巴不得連腦袋都縮進被窩裡,易小念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從華城市來的了。
按下開關,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易小念正準備跑回牀上,突然聽見張曉畫問道:“放棄顧英爵給的好日子不過,跟我來這種窮鄉僻壤,你後悔嗎?”
易小念頓了頓,隨即說道:“本來就不是自己的東西,有什麼後不後悔的……”
她說完如釋重負,急匆匆地鑽進被窩裡,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房間沒有窗簾,易小念一邊和張曉畫商量着以後的事,一邊躺在牀上往外看,發現夜空裡掛着一輪細細的月牙。
房子不同,牀不同,身邊的人不同,連月亮似乎都沒有以前看到的那麼圓。
一切都很陌生,但是所有東西在熟悉之前都是陌生的,易小念相信,即便沒有顧英爵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張曉畫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忽然感覺易小念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秒,不過很快便回握住她。
易小念臉上浮起微笑,閉眼準備睡覺,發現脖子底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咯着,伸手一摸,原來是那個裝錢的小挎包。
張曉畫感覺到她的動作,笑嘻嘻地解釋道:“這可是我們的救命錢,以後就靠它活下去了,當然得隨身帶着。”
易小念想說這樣睡很可能明天會落枕,然而開口前覺得張曉畫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於是什麼也沒說,閉眼安心睡過去。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姑姑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賣菜了,忙得腳不沾地。
兩人不想引起鎮上其他人的注意,而且在事情敲定之前也沒有別的事可做,因而一整天都沒有出門,吃完飯後便蹲在院子裡逗小狗。
易小念以前一直想養個小寵物,無所謂是小貓還是小狗,只要是活的就行,這樣就算張曉畫交了新男友,天天出去陪他,自己一個人也不會覺得孤單。
但是華城市在這方面管的很嚴,凡是家養貓狗都必須登記和按時打疫苗做驅蟲,易小念既沒有精力也沒有錢,所以直到現在也沒有完成心願。
姑姑家的這隻小土狗很可愛,看起來肉乎乎的,也完全不怕生人,十分活潑好動,易小念跟它玩得不亦樂乎。
張曉畫則搬了個椅子,坐在一旁曬太陽,同時把那張卡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說:“裡面還有七十萬呢,留着不用太可惜了,不如我們找個ATM機,試試看能不能把它取出來吧?”
易小念撫摸小狗腦袋的動作頓了頓,回頭擔憂地說:“萬一被他們發現了怎麼辦?還是等幾個月再說吧。”
張曉畫痛不欲生地長嘆了口氣:“生平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卻不能花,好想出去買買買啊……”
易小念忍俊不禁道:“總有機會的,忍忍吧。”
張曉畫把銀行卡小心地放回口袋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過了一會兒,堂哥扛着一筐大蘿蔔從院門外走進來,見小土狗正揚起腦袋舔易小念的手掌心,連忙說:“哎呀,它身上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