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媽媽見她嘴角緊抿,似有說不出的羞意,便換嘴說道,“咱家小姐孝順知禮,如今已經成了大興國口口相傳的孝女了。”
萬梓川聽她不像揶揄她的樣子,很是吃驚:“媽媽剛回來,或是知道外面的事情?”
“一路行來,有那些不孝順的子弟惹事,父母們都是口授您的故事而開導性情的。小姐放心,楊府就算是大戶人家,門第森嚴,也不會無故罷了親事的。
只是老奴要規諫小姐,莫再生那念,你若真去了,我們姨娘不是白白沒掉?”
“恩,媽媽說的極是,只是我們不能出門,外邊的消息又進不來,所以只能坐井觀天,纔想問問媽媽,外面都是怎麼傳的我啊?”
“大家都說,小姐和姨娘感情篤厚,每日守靈,必哭到沒有呼吸才行,而且在下葬的時候,決然跳進斂坑想跟着去服侍姨娘,她們說,有女能行此孝,是幾世修來的福。”
萬梓川在萬府不受待見或許鮮爲人道,可是那日在陳姨娘下葬的時候,圍觀的人可是魚龍混雜。
有鄉鄰野夫無事看熱鬧的,有馬幫子湊巧經過的,甚至還有楊家這樣大戶親臨送殯的,姨娘年紀輕輕地沒掉,庶女竟投坑跟去,本就是一大鮮聞,再加上陳姨娘的父親是醫術高超的陳有道名醫,怎能憑萬府一句小姐是不慎跌入坑中的就在世人眼中遮掩過去。說小姐是孝女也是爲了想借此來訓誡子女好好孝敬罷了,於小姐在府裡又能怎樣,空頭名銜怎敵雪中送炭?
田媽媽說完,眉宇間的欣喜換成藏不住的憂色。
“好,媽媽路上辛苦了,如今回來正好助我一臂之力吧。”
萬梓川只淡淡地說着她回來是她歡迎的,而轉話不提剛纔的傳聞。心下卻想着果然是外面傳開了的,莫非萬府老夫人態度突然的改變是因爲輿論壓力?
萬梓宸說,她本就是個瘋子何必要遷就她而薄我的話一直在她心裡縈繞不去。
聽到這裡才應了話外音,那萬梓川本來就不受老夫人待見,突然對她好的像嫡親的孫女一樣,甚至不惜跟大太太擺明立場,一是要顧全萬府的面子,二是將來萬一她嫁到楊家能夠有立足之地也好幫襯些萬家。
看來古代的人也是超級愛八卦的。那楊家即使要退親也不敢再貿然行事,而她,不過是借楊家之力離開這是非之地。至於和親後怎樣,她不敢想,也不奢望一個庶女出身的側妻,能比丞相女兒出身的正室好到哪裡去。
楊家,對她只一個很好的跳杆吧。
“小姐放心,老奴再也不會離開小姐。”田媽媽起身福禮,見她閉了眼,然後又攙着她回到榻上,“小姐累了,上牀養息吧。”
掖好被子,囑咐小姐有事叫她,剛走到屏風門口又折了回來。“小姐,前些日子回家的時候,你猜我遇到了誰?”
“媽媽請說。”萬梓川轉過身來,做出聽她的斜倚姿勢。
“景親王府的王爺。”
田媽媽的聲音裡透着幾分凝重,又有幾分驚歎。
“恩,不管遇到誰,只要你能平安回來就好。”萬梓川聽她說的是不相干的人,便打了呵欠掀被子要睡。
從浴桶裡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些乏力,等葉荷她們烘乾了頭髮,本打算補一下困,沒想到田媽媽回來了就耽擱到這會子。印象裡這個田媽媽的記憶很模糊,要不是水煙刻意流露出的歡喜,她也不會太想靠近。
她不知道爲什麼心裡不喜還會獨自留了田媽媽說話,似乎是出於這個身體的本能,又有些她刻意表示的對田媽媽回來的熱忱。
但她沒有想到田媽媽會越說越多,她真是支持不住了。
田媽媽見狀,也不多言,欠了身,關了門,自去淨房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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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紗居內,田媽媽俯身跪在老夫人的宴息之處。
“老夫人,老奴來給您請安,老夫人身體還是這麼硬朗,老奴心裡也寬慰。”
“恩,難爲你了。大太太那邊待會你也去走走,畢竟她是持饋的,有事還是要經她的手。”老夫人端着汝窯的青花瓷,啜了一小口茶,遞給桂枝,桂枝忙又往裡邊加了水。接着給田媽媽也倒了一杯,放到她的手上纔去扶她起來。
田媽媽顫顫巍巍地接了,說了句,謝老夫人再造之恩,才張口喝茶。
“既然回來,小姐的飲食起居還由你負責,以後莫要遂你家主子的性子,要說要做的,三思而後行。”
是指小姐被人推進斂坑的事嗎?
小姐的跳坑純屬有人蓄謀,整個過程她都看在眼裡,只是卻沒有能力保護小姐。大太太想辦法把她打發走,老夫人又極力找她回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找她回來也只有她緘口不言,才能繼續做她的忠實奴僕。
她的腳,從一進萬府的大門就感到決定小姐命運的時刻到了。
“噫,老奴省的,謝老夫人恩典。”田媽媽再次福禮,老夫人端了茶。
少時,老夫人要擺晚飯,大太太在趙姨娘攙扶下進了院子。
有小丫鬟報話,老夫人說句來的正好,問吃了飯沒有。那小丫鬟只搖頭不知,老夫人才命傳。
大太太聽老夫人如此說,知是有心賜飯,徑自攜了趙姨娘走進正廳。
兩人給老夫人請了安,老夫人淨了手,才左右擁着到外間屋子裡入坐。
“來的巧了,母親點的什麼好吃的呢?”看着滿桌子的清淡菜色,大太太笑着問。
“人老了,少不得愛吃些粥和湯一類的,那新來廚子的蓮肉粥果然是好味道,這幾日連吃着也不膩,桂枝,添筷子。”老夫人看到趙姨娘也在身後,笑了笑問,“玉哥,可回來了?”
“下了學,跟着遠哥去請夫子教琴了。”大太太說着,臉上也是喜意不落。
趙姨娘立在身後,跟桂枝一起擺飯,佈菜,屋子裡的氣氛倒也融融。
剛要動筷子的時候,紅杏在門口報着老爺回來了。老夫人更是眉眼都展開,正說快請的功夫,萬康年大步流星已經甩簾子進正廳了。
看到大家都在,目光在趙姨娘略顯白皙的臉上停一會,又收回探尋的目光,正色上去,向老夫人請安。
“母親身體可好?兒子給您請安。”
“好,你回來就好,快吃飯吧。”老夫人滿眼的疼惜。
小丫鬟們聽言便出去打水,趙姨娘侍候萬康年洗輿完畢,張了張口,又覺得是在老夫人屋裡,輕薄不得,便退到大太太身邊。大太太遂站起來在一邊侍候老夫人。
衆人趁他垂立的時候,見萬康年一身深灰長袍,腰間束着同色緞帶,腳蹬青緞白底小棉靴,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皆是暗驚。
老夫人等他擦完臉,臉頰的乏色稍退,才道,“我兒在外辛苦了。”
萬康年又做了個揖,“不辛苦,只是有些掛念母親,才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好,好,去了這幾日,一定很操勞,快吃些食物添添肚子吧。”老夫人攜了他的手,讓他坐到緊挨着老夫人的黑漆木椅上,衆人才開始佈菜。
萬康年先給老夫人夾了些醬燒茄子,老夫人笑着接了,“好生吃着,不用顧忌我。”
趙姨娘以前就是丫鬟,所以做這些也不爲過,可是大太太是正經主子,要她跟趙姨娘站在一旁侍候老夫人和老爺,心裡難平,面上也不好表現。好在有桂枝在旁邊指點,用眼色示意她老夫人愛吃的菜色,大太太給夾了,老夫人吃了連連點頭,臉上才恢復了一貫的持重之色。
萬康年連吃了五碗蓮肉粥。
因爲實在很餓,所以在老夫人面前也沒有收斂。
撤了桌,老夫人便問了萬康年幾句路上的天氣,見的都是什麼人,楊家那邊怎麼說。
萬康年回答的言語雖然只有寥寥幾句,卻有掩飾不住的喜色在飛眉的兩角,說到具體細節,老夫人見兒子有點顧左右而及她,便看向一旁的桂枝。
桂枝會意,向丫鬟們一擺手,一干人等依次退下。
大太太和趙姨娘也都福了禮,相攜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