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宋舞霞聽到外面有動靜,猜想是女主人起來做早飯了。她明白丁文長所言是對的,當下的形勢,她最需要的是低調,但很多事她看不到就算了,看到了就無法裝作不知道。說她傻也好,聖母也罷,她只是不想自己因爲自私而變得麻木。
她起身親了親兒子的額頭,走向了廚房。見女主人在洗鍋子,笑着說:“大嫂,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夫人,是不是吵到你了?”女人有些誠惶誠恐。自從丁文長說宋舞霞曾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就改口稱她“夫人”了。
宋舞霞本想借着做飯與她拉近關係,然後不着痕跡地把碧琰山莊冬季種蔬菜的方法教給她。可看着黑乎乎的竈臺,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食物,她實在無法下手,只能訕訕地站在一旁,尷尬地說:“沒有,我一向醒得早,大嫂這是準備做什麼當早餐?”她只是隨口一問,見對方有些難堪,急忙改口道:“昨晚真是謝謝你和大哥了,要不是你們,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
“出門在外,大家都會遇到難處,再說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她一邊說着,一邊瞧了一眼一旁的小甕。遲疑了一下,她打開蓋子說道:“昨天夫人和小少爺都沒用晚飯,我給你們熬點粥吧。”
宋舞霞看得很清楚,容器中的米最多也就一兩斤。她急忙攔下了她,“大嫂,您別忙了,我一向吃得少,至於軒兒,我也不瞞你,我們怕他一路上餓着,一直給他另外備着乾糧。”
女人想了想,放下了容器,點頭道:“做父母的,哪個不是儘量爲子女做打算,我能明白的。”說着,她已經檢查了一遍竈邊的所有容器,隨後拿起籃子,說:“夫人,現在時辰還早,我去附近挖些野菜給您當早飯……”
“大嫂,您別忙了。待會天亮了我們就走,我們想早些進城找……相公……的表叔。”
宋舞霞一句“相公”說得啃啃巴巴,丁文長在門口聽着直想笑。昨晚進屋之後,他依然靠在桌子上休息,早上宋舞霞剛下炕他就醒了,跟着她走了出來。不是他故意想偷聽,也不是他覺得宋舞霞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只是他覺得她太善良了,很可能聽到婦人說幾句,一個衝動就要把人送去碧琰山莊。
婦人和宋舞霞一樣沒注意到門口的丁文長。她因家裡的困窘而不好意思,喃喃着說:“前年這裡遭了旱災,顆粒無收,這兩年,村裡人家家戶戶都是靠野菜過日子,我們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
“大嫂,你千萬別這麼說,是我們打擾你們纔是。”
“我們不過是給你們行了個方便。”
宋舞霞心知這樣客套下去,等太陽升起她們都不可能說上正題。碧琰山莊的栽種技術雖然是她參與開發的,但她並沒參與種植,所以她所知的只是一些理論。就算她只教發豆芽,種大白菜,也不知道一兩個時辰能不能讓對方明白。
想着這些,她索性直接扯開了話題問道:“大嫂,我看小三也不小了,她大哥大姐應該已經說了親吧?”
“嗨”婦人重重嘆了口氣,“我和他爹都不捨得把老2送去給人當妾,所以老大的婚事也就這麼耽擱了。”她的言下之意,他們捨不得賣女兒,所以沒錢給兒子娶媳婦。
宋舞霞順着她的話說:“我相公有一個遠方親戚,他娘子不知從哪裡得來一個方子,他們靠這個方法,一個冬天就賺了三兩銀子。”
三兩銀子對這家人來說已經是鉅款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舞霞,帶着期盼。宋舞霞輕輕擰了擰眉,說道:“他們把這方子教了我,但我從小體弱,幹不了那麼多活,就擱下了。大嫂如果不嫌棄,我可以教給大嫂。如果你能做成,過兩年應該就能娶上兒媳婦了。”
丁文長聽她這麼說,更覺得有趣,笑容又大了幾分。他很想知道她有什麼辦法讓一戶窮莊稼漢一個冬天賺三兩銀子。房間內,綠桑也早就醒了。之前在昌平王府,她無意間聽到碧玉告訴宋舞霞,碧琰山莊一個冬天扣去開銷,光蔬菜就有一百兩銀子的結餘。她一直以爲是碧玉誇大其詞,現在聽宋舞霞這麼說,不禁有些好奇。
婦人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子能娶上媳婦,可她又覺得讓別人把“秘方”告訴自己有些不厚道,小聲地說:“這樣不太好吧?”
“沒事,他們如今早就不做這營生了,況且做不做得成我也不知道,只是說給大嫂試試。”
“那成,反正大冬天也閒着,最多替人做些針線,我眼睛不好,做得又慢。”
婦人說話間宋舞霞已經拿出了一旁的臉盆擱着桌上,說道:“他們給了我一個木盒子,大嫂只需在盆裡註上水,把盒子擱上面,鋪一層布,然後把在溫水中浸泡了十二個時辰的黃豆或者綠豆鋪一層在上面,再蓋上一層布,最後用黑布把盒子罩住,放在屋子的角落中,每隔兩個時辰灑一層水在上面,三四天就能長出豆芽……”
“豆芽?”
“就是豆子上長出的東西。你拿着這些東西賣給有錢人家的廚子,告訴他們,這東西可以做湯,也可以炒着吃。其實這東西一年四季都長得出來,但冬天新鮮的蔬菜少,那些有錢人家的夫人、小姐吃習慣了,哪怕一兩銀子一盒她們都會買。如果一開始那些廚子不願買,你就先送人家一盒,或者拿去酒樓給人家嚐嚐。如果人家問起,你就說是神仙託夢教你的。”
婦人越聽越奇怪,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宋舞霞,不確定地說:“夫人,聽你這麼說,這事可一點都不難,你爲什麼……”她沒有往下說,只是看着宋舞霞。
宋舞霞立馬意識到自己太急切,惹得她懷疑了。她正想找理由解釋,丁文長上前說:“不瞞大嫂,她其實也想試試的,只是我怕她太辛苦了。她從小就有一大堆丫鬟伺候着,如今就算是逃難,也不得不帶着丫鬟,哪裡能幹粗重活。”
綠桑是蘇家的大丫頭,受過嚴格的訓練,行爲舉止比普通富戶的小姐更有氣度,做事又十分麻利。初見之時婦人就覺得綠桑不普通。現在聽丁文長這麼說,也就釋懷了。
宋舞霞想起碧琰山莊用來發豆芽的工具都是經她改良的,保證不會爛芽,遂說道:“相公,不如我們把堂叔送我們的盒子送給大嫂吧,就當是謝謝大哥、大嫂收留我們一場。”說到這,她懊惱地嘆口氣,“我差點忘了,我們這次出門,根本沒帶着這些東西,現在家裡受災,也不知道丟哪裡去了。相公,要不過幾天等我們安頓好了,給堂叔寫封信,讓他再送一個盒子給我們,到時你讓人拿來給大嫂,讓大哥照着樣子做幾個。只是這一來一回,恐怕會耽擱不少時日,知道大嫂能不能等。”她打算讓人去碧琰山莊取了工具再送過來。
婦人聽那方法簡單,又知道冬天最貴的就是蔬菜,很想試試,可想到自家根本沒有黃豆,又有些遲疑。
丁文長看出了婦人的爲難。他本不贊成宋舞霞做出惹人注目的事,但他被她的兩聲“相公”叫得有些暈,又見她迂迴曲折,只是爲了不讓人知道他們的身份,提議道:“反正肯定會耽擱時間,不如讓堂叔先做一盒給大嫂嚐嚐,這樣她心裡也有個底。還有,堂叔家的黃豆種得十分不錯,我讓他留些種子給大嫂吧”
婦人推辭了兩句,看丁文長與宋舞霞十分堅持,自己也想快些替兒子娶上媳婦,千恩萬謝地說着感激的話。她想着他們既教她方法,連種子和工具都爲她準備了,就想問他們要地址,說是如果她做成了,送去給他們嚐嚐,再把種子的錢給他們的堂叔。
丁文長和宋舞霞哪裡敢告訴她實話,說了一些他們只是路過,能遇到就是緣分之類的場面話。婦人見他們不願說,也沒再勉強,高高興興地去鄰居家借麪粉,要給他們做湯麪吃。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宋舞霞問丁文長:“喂,你說我要不要把種白菜的方法教給他們?這裡和碧琰山莊的氣溫差不多,應該能在下雪前成熟。就算他們第一年沒有經驗,收成也該夠他們過冬了……或者,我應該把做酸白菜,辣白菜的方法都告訴他們,也許他們還能多賺些銀子……”
“剛纔還‘相公’的,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喂’了。”
對丁文長突然冒出的話,宋舞霞白了他一眼,氣惱地說:“我和你說正經的。”
“我也和你說正經的,我還以爲你會直接給他們銀子。”
“授人以漁的道理我還是懂的……等等,你怎麼知道我藏了銀子?”想到自己是把銀子放在中衣的暗袋中的,她猛地漲紅了臉,惱羞成怒:“你居然,居然……”
“別誤會,我只是猜測而已。”
“誰知道你是猜的,還是怎麼的,你這人,就喜歡私底下與我爲難”
……
丁文長與宋舞霞你一句,我一句說着話的時候,綠桑在另一間屋子用所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宋舞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