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黎京的時間和鯨中箱庭大差不差,所以,黎京這會兒也是晚上。
“文裕,你醒着麼?”顧綺野的聲音傳來,隨即是一陣輕微的叩門聲。
聽見這陣動靜,姬明歡操控着一號機體顧文裕睜開眼,從牀上起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21:25”。
穿上褲子,他迅速起牀,擰動門把手打開房門。
擡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顧綺野的面孔,走廊的熾白色燈光照亮他清亮的雙眼。
“咋了哥?”他問。
顧綺野揉了揉額頭,欲言又止:“呃……老妹發微信說,她今晚有話和我們講。”
說到這兒,他抱着肩膀擡起頭來,笑了笑,“既然醒了,我們下樓聊聊?”
“哦哦,”姬明歡說,“那我洗把臉。”
“嗯,樓下等你。”顧綺野說完,先一步下了樓。
姬明歡看了看他的背影,擡手撓了撓雞窩頭,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走進盥洗室,心說老妹又在發什麼神經?
停在洗手池前,擡眼看向鏡中這張精神不佳的面孔,他才慢慢回想起來:
蘇子麥這傢伙過兩天要和柯祁芮一起前往倫敦,抓捕發狂的驅魔人——“紅路燈”。
其實從柯祁芮的角度出發,這一次她們倒是沒有高估自己的實力。畢竟以幽靈火車團的能力,對付區區一個紅路燈還是很簡單的。紅路燈的名聲再大,也僅僅是一個二階驅魔人罷了,平時虐殺驅魔人多半靠着襲擊得手。
但她們不知道的是:“救世會”也會參與到這一次的事件裡。
退一萬步,假設她們知道,她們也可能還沒摸清楚“救世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這纔是最危險的地方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姬明歡嘆口氣。
洗完臉之後,他捋了捋頭髮,很快便下了樓。
客廳的燈全都開着,直立式風扇正對着沙發,扇葉悠悠轉動吹出涼風。窗外傳來蟬鳴聲,和小孩子一邊玩着熒光棒一邊追逐打鬧的嬉笑聲。
橙黃燈光下,蘇子麥穿着睡衣,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顧綺野則是背靠在客廳的牆上,一隻手插在褲子裡,靜靜地望着窗外發呆。
姬明歡心想:老爹不在啊,你們可真會挑時間,果然還是沒把老爹的意見當意見麼,不過的確他也沒什麼話語權。
“怎麼說?”
姬明歡一邊說一邊走了過去,在沙發上找一個位置坐下。
“我過兩天要出門,估計一時半會回不來。”蘇子麥說。
顧綺野一怔:“你又要出門?”
“對……有事要辦。”蘇子麥低聲說。
沙發背對着顧綺野,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麼事呢?”顧綺野低着頭,輕聲問,“纔回家沒兩天呢,就急着又出去了……你就這麼不想待在家裡嗎?”
“是我自己的事,不方便說……我只是和你說一聲,免得你又擔心我。”蘇子麥漫不經心地回道。
片刻的沉默籠罩在三人之間,電視上正播報着一則最新的新聞。
主持人一邊讀稿一邊說:“昨日夜晚,疑似白鴉旅團的團員出現在中國黎京,參與了發生在昨日的一起銀行搶劫案,異能通緝犯‘黑蛹’也出現了在事件現場,以下爲案發現場的照片……”
姬明歡看了一眼電視機,把一粒花生米往嘴裡送去,而後陰陽怪氣地說:
“我覺得不行,上次老妹連偷偷瞞着我們去日本都幹得出來,指不定這一次她還會做出點什麼。”
蘇子麥擡起眼來,兇巴巴地扭頭瞪着他,眼神就像是在說:“我還以爲你會幫我說話。”
姬明歡同樣不說話,只是冷冷地回視了她一眼,眼神好像在說:“你誰?”
蘇子麥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
她一想起前兩天顧文裕在房間門口對她發了火,就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也發不起脾氣,反而心裡暖暖的。
他真的很關心我吧,她想。
直立式風扇呼呼吹着她的側臉,把她的馬尾吹得一起一落。
裹挾着暑氣的晚風透過落地窗灌了進來,微微吹拂着顧綺野的小臂。
他望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一會,終於開了口:“小麥,你說的‘要辦的事’,是指關於驅魔人的事情,對嗎?”
蘇子麥怔了一下,旋即皺起眉頭說:“纔不是!之前不是和你解釋過了麼,那個驅魔人只是什麼遊戲裡的稱號,你們還在一驚一乍的,能不能別再……”
漸漸變大的蟬鳴聲中,顧綺野忽然打斷了她:
“你不用瞞我,我知道驅魔人是什麼。”
姬明歡愣了一下,啃着瓜子環顧着四周。
他看了看顧綺野的表情,又看了看蘇子麥的表情,而後選擇主動撤離戰場,於是開口打破沉默,裝傻充愣地問道:
“驅魔人是什麼玩意?”
見弟弟的反應如此,顧綺野暗暗鬆一口氣,心說,果然小麥還沒跟家裡的其他人說清楚驅魔人的事麼?
他本來還以爲,顧文裕和蘇子麥近來關係這麼好,蘇子麥說不定已經跟他說出了“驅魔人”的事情。
但現在看來,一切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
顧文裕還被蒙在鼓中。
但現在讓文裕知道這些事對他好麼,他還得好好讀高中呢……以他的性格,肯定會問東問西的吧?這樣子小麥也不會開心。
我還是先和她單獨聊聊吧,問一問她的態度,然後再考慮和文裕談這些事。
想到這兒,顧綺野忽然開口說:“文裕,我想和老妹單獨聊一聊。”
“什麼事,不方便當着我的面說麼?”姬明歡歪頭。
“怕她生氣。”顧綺野笑笑,“你理解一下咯。”
“好好好……你們兄妹情深,我只是一個外人,我走就是了唄。”
姬明歡冷哼一聲,滿不在乎地說着,臨走前還捧了一捧瓜子在手心裡,然後光明正大地從冰箱裡把蘇子麥剛凍進去不久的可樂拿了出來。
就這麼一邊啃着瓜子一邊上了樓。
果然,蘇子麥此時思緒連篇,根本沒發現自己的可樂被二哥拿走了。
前腳才登上二樓,後腳姬明歡便背靠牆面站了下來,從袖口中伸出一條拘束帶,“咔”的一聲爲他擰開可樂罐的拉環,絲絲縷縷的涼氣升騰而起。
緊接着,黑色的拘束帶鬆開拉環,向下落去,抵在了地板上。
藉着滲透而下的拘束帶感官,姬明歡一邊喝着可樂一邊靜靜地偷聽着二人的對話。
蘇子麥狐疑地問:“你說你知道‘驅魔人’的事?”
“對,”顧綺野笑,“你的天驅是什麼?我還挺好奇的,自家妹妹有什麼超能力。”
蘇子麥怔在原地,“不是吧?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
“我當然知道了。”顧綺野淡淡地說,“柯祁芮,你的那個老師,她是驅魔人協會的人對吧?”他想了想,“她的天驅是單面鏡,能力是控制惡魔,契約的惡魔是‘火車惡魔’和‘電影惡魔’……”
蘇子麥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這會兒她的大腦已經停止運作了。
打個比方,就好像她好不容易用樂高積木一塊一塊把自己的腦子拼湊起來,而顧綺野則像是鄰居的調皮小孩,大喊大叫地跑了過來,十分粗暴地一腳踹翻了她剛拼好的腦子。於是此時她的腦子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積木,嘩啦嘩啦地掉在地上。
片刻之後,一個如同驚濤駭浪般的想法陡然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之中。
“哥,你難不成是……”她歪了歪眉毛,詫異地說。
聽到這兒,顧綺野低垂着頭,面色複雜,脣角微微揚起,片刻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灑脫的笑容。
他輕聲說:“這都被你猜到了麼,對,我是藍……”
蘇子麥打斷了他:“你是……黑蛹?”
顧綺野愣了一下,緩緩擡起頭來。
二人四目相視。
一陣短暫的沉默籠罩在二人中間,這時“噗”的一聲從樓上的走廊上響起,是姬明歡把剛喝進嘴裡的可樂噴了出來。
他一邊趴在地上捶着地面,一邊用拘束帶快速地擦拭着地板上的水漬。
姬明歡咳嗽了好幾聲,心說老妹,你可真是一個千古奇才啊,雖然是喜劇的奇才。
爲了不被兩人懷疑,姬明歡開始自言自語地對手機囔囔道:
“拜託,李清平,你能中一個技能麼?我在手機屏幕上撒把米雞玩的都比你好。你下次能不能別搶AD位了!玩一隻貓咪掛我身上得了!”
聽着樓上傳來的罵罵咧咧聲,顧綺野和蘇子麥二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兩人心想:“顧文裕什麼時候又染上手遊了,這個李清平好像是他的好哥們吧,果然一起開黑傷感情。”
片刻之後,顧綺野似乎聯想到了什麼,於是試探着問:
“嗯……小麥,你爲什麼會認爲我是黑蛹呢?能不能把理由說來聽聽,是不是那個黑蛹對你說了什麼?”
蘇子麥眼角微微抽動,扶着快要爆炸的腦袋,她已經放棄思考了,一連串線索在腦海中凌亂地交織起來,最終不斷地導向顧綺野就是黑蛹這一個事實。
於是她慌亂地低了低頭,隨即又擡起頭來,這時她的眼睛已經紅了。
最後她幾乎是又羞又惱地喊出來的:“你果然就是黑蛹對吧,老哥你這個混賬東西!一直在耍我……把我耍得團團轉很好玩嗎!”
“不,我不……”
來不及解釋,蘇子麥言語上的一頓狂轟濫炸便席捲而來:“我說爲什麼黑蛹知道我們家裡那麼多事!爲什麼我覺得他看起來那麼熟悉,爲什麼會特意趕過來救我?原來是你,爲什麼要瞞着我?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驅魔人了嗎,那你爲什麼不早點和我說清楚?”
“我真不是黑……”
“你不是?你還說你不是?!”
蘇子麥從沙發上起身,憤憤不平地走向顧綺野,氣咻咻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她生氣起來就像一頭企鵝,呆頭呆腦地衝過來,狠狠地啄了你一口。
對於顧綺野來說倒是不感覺有什麼,只覺得這樣的妹妹也挺可愛的。
但縱使如此,顧綺野一時也被妹妹的語速嗆得啞口無言。
客廳內鴉雀無聲。
最後他回過神後,擡手,輕輕揉了揉蘇子麥的頭髮,聲音溫和地說道:“小麥,你先冷靜一下,好好地聽我解釋,可以麼?”
蘇子麥猛地擡起手來,右手僵在半空中,似乎想扇顧綺野一巴掌,眼中眸光流轉。
想了想,似乎有些心疼,最後還是紅着眼眶收起了右手,只是輕飄飄的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上。
“你必須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她低垂着眼,輕聲說,“不然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永遠……”
顧綺野皺了皺眉頭,心想黑蛹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能讓蘇子麥這麼應激?
下次黑蛹出現,他一定要找上門問一問,敢欺負他妹妹,他多多少少得讓這隻黑蟲子付出點代價。
“我明白了。”顧綺野說,“我會和你好好解釋的。”
“我覺得自己好丟人,”蘇子麥輕聲說,“明明纔跟你說過,我能獨當一面……結果在拍賣會上,最後還是讓你救了我。”
顧綺野愣了一愣,心說的確當時是他讓黑蛹看着蘇子麥的,從老妹說的話來看,最後也的確是黑蛹救了她?
但這隻黑蟲子明明救了他妹妹,第二天卻沒來邀功,這好像不太符合他的風格?顧綺野想,難道我錯怪黑蛹了麼?
此時此刻,正在二樓偷聽的姬明歡心裡頭微微一怔,心說糟了,那天救下老妹之後怎麼忘記跟老哥邀功了,可真是一個天大的失誤啊。
只要向藍弧表明自己救下了他的家人,一定能讓他對自己的好感度瘋狂往上飆,這樣也有利於二人之後的長期合作。
畢竟他們還要和鬼鍾老爹一起把虹翼攪個稀巴爛呢,不提前建立一個穩固的合作關係怎麼行?
想到這裡,姬明歡漫不經心地湊近瓶口,往喉嚨中灌了一大口可樂,心說其實現在這樣也不錯,通過蘇子麥之口把這件事告訴了顧綺野,反而會讓他更加信任自己。
誤打誤撞,刷了一波大哥的好感度啊。
一樓客廳中,顧綺野說:“你剛纔說,我是黑蛹對吧?”
蘇子麥咄咄逼人:“難不成你不是?除了你,還有可能是誰?!”
“我一開始還懷疑老爹是黑蛹呢。”顧綺野打趣道。
“啊?”
蘇子麥的大腦再一次宕機,她耷拉着腦袋,掐着手指一想。
黑蛹第一次出現在黎京的時候,老爹剛好回家;黑蛹在黎京行動的時候,老爹也正好出門;老爹到日本旅行的時候,黑蛹也正好來到了日本;黑蛹對他們一家的情況很熟悉,老爹也對他們一家的情況很熟悉。
完全吻合!
她慢慢慢慢地張大了嘴,慢慢慢慢地睜大眼睛,呆呆地看向顧綺野:
“黑蛹是……老爹?”
這一秒鐘,蘇子麥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一想到那個平日裡不苟言笑、嚴肅得像是一具雕像那樣的老爹,在穿上風衣,戴上面具之後,瞬間變成一個載歌載舞、滿嘴騷話的神經病。
這反差……都陰成什麼樣了?
她咬着手指頭,神色蒼白,整個人像是被美杜莎瞪了一眼那般當場石化。
半晌之後,她開口說:“別攔我,我要離家出走……這輩子也不回來了。”
顧綺野好笑地看着她的表情,隨即搖了搖頭安慰道:“你先別急,其實我也不確定呢。”
“等會兒!哥,你不會是想轉移注意力吧?”蘇子麥一時間警覺起來,皺着眉頭,“你們到底誰是黑蛹?”
“你都懷疑我們了,爲什麼不能是文裕呢?”
“我和我的團長驗證過了,不可能是他!”
“說的也是,你們最近走得這麼近。”顧綺野聳聳肩,“算了……不開玩笑了,認真一點。”
“所以你到底是誰?”蘇子麥欲哭無淚,“我感覺自己都快壞掉了,給我一個痛快好麼?”
顧綺野忽然不說話了。他緩緩擡手,關掉了客廳的燈光。客廳一下子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蟬鳴還不絕於耳。
蘇子麥愣了愣,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要做什麼。
下一秒鐘,深藍色的電光自黑暗之中緩緩升起,照亮了兩人的面孔,就像生日派對時點亮的燭光一樣溫暖。
“這是……”
蘇子麥怔了很久、很久,旋即循着光源望去,只見顧綺野的右手五指之上,正跳蕩着絲絲縷縷的電弧。
“我是……藍弧。”
一片寂靜中,顧綺野聲音平靜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