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獄中,她遭受了最殘忍的對待,同時,她也清楚的知道,公子玉簫早已經知曉她的身份。於忠在她“昏迷”時,說的那些話,她都聽的清清楚楚,因此,她也明白爲何於忠會如此痛恨她,非要焦急的置她於死地不可。
公子玉簫站在天牢內的那一聲呼喚,其實已經將她喚醒,只是,她沒有一絲力氣迴應他罷了。她從他的聲音,聽出他一定很難受,知道他不應該運用內力,但他的焦急,讓她感動異常。
最後一點意識,是他的血濺在她的臉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倒在她的懷中,那般羸弱,他的胸膛甚至沒有多少溫度。
那時,她心底滿滿都是恐慌,她也終於明白,公子玉簫,還是那個願意爲了她,可以犧牲生命的公子玉簫。
只是,再睜開眼睛時,她已經看不到他的臉,連同這個世界的一切色彩,都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失明瞭,在她決定原諒他並對他坦白一切的時候,遂,她再次改變決定。
歐陽少衡望着沉默不語的顧天瑜,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她都不會給自己一個明確的解釋和答案。
他有些慍怒,起身準備離開,誰知,顧天瑜卻緊緊握着他的胳膊,他轉過臉,她似感覺到般,望着他的面頰,原本黯淡的丹鳳眸中,此時竟然明亮異常,望着他時,那般專注,似根本沒有失明。“對不起,少衡。”
許久之後,顧天瑜只能說出這幾個字。她不是不想解釋,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就是解釋了,若聽的人不願意去相信,說再多也只是徒勞。
歐陽少衡有些失望,但顧天瑜能說這些,於他而言已是安慰。
“你若不想說,我不會問你究竟想怎樣,可是,我希望在你需要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好麼?”
顧天瑜不知該如何迴應。歐陽少衡一直以來的真心相待,無怨無悔,比之公子玉簫並不差分毫,甚至要遠遠超出公子玉簫。
在顧天瑜離開時,他清醒地知道,這世上再無一個人能代替她,或是因爲長相便可以以假亂真,樑貴妃與她長的再像,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個無理取鬧的,霸佔了別人幸福的鄉野女子。
如果說公子玉簫愛顧天瑜愛的癡狂,甚至失去了理智,那麼,歐陽少衡愛顧天瑜愛的低調內斂,且始終保持着清醒。
不同的愛,不同的表達方式,得到的,也是截然相反的結果。顧天瑜只有一顆心,她把心給了公子玉簫,便再也無法分給別人。何況,這個世界上能讀懂她顧天瑜的,也許有許多人,卻只有一個人,他的思想,他的決策,無論何時都能與顧天瑜契合。
“時間不早了,待會兒皇上便會回來,我先離開了。”歐陽少衡終於無法忍受這壓抑的沉默,心被傷了千百遍,他卻依舊執着。他沒有忘記公子玉簫的話,但願他的天瑜不會在受苦,否則,他會用行動,讓她真正的失憶。
顧天瑜這次沒有阻攔,她緩緩鬆開歐陽少衡的手,感受到他越來越遠的氣息,一顆心也空空落落的。待聽到“吱呀”的關門聲,顧天瑜緩緩閉眸,一行清淚滑落眼角,她喃喃開口道:“少衡,對不住。”
說罷,她緩緩起身,好在身上的傷口用了歐陽少衡的藥,不再那麼的痛了,但她的動作依舊吃力。屏風後面,一人安靜望着她,眼底雖有焦急和心疼,卻不敢向前。
黑夜中,只着了中衣的顧天瑜,顯得那般羸弱。她摸索着倚靠在牀柱上,將被衾往身上裹了裹,旋即,突然擡首轉眸,眸間清定,直直望着屏風處,閃爍的燈火在她的眼底恍惚飄蕩,空洞的眼底再也沒了剛剛的茫然和無神。
屏風後那人愣在那裡,被顧天瑜用這清明的目光望着,他似是被發現行蹤的賊,一瞬間便想要轉身逃離。可是,當想起顧天瑜根本看不到時,他安下心來,只是呼吸更淺了,生怕被她嗅到一絲絲氣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顧天瑜的面上突然浮現一抹蒼白的笑意,旋即,她單手扣在膝蓋上,淡淡開口道:“告訴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人僵直了脊背,面紗下的面容中滿是震驚,似是聽得他提心吊膽的抽氣聲,她無奈搖頭,語氣中透着幾分惋惜,一邊把玩着一縷細發,一邊悵惋道:“表哥,我看不到你,卻能嗅得你身上那不變的墨香。”
那人屏住呼吸,眼底閃過無數細碎的流光,下一刻,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緩緩走過去,站在一步之遙的牀榻前,他沉聲道:“天瑜,你爲什麼永遠都要這麼聰慧?表哥多希望你能笨拙一些?”
顧天瑜垂下眼簾,她的手,在不知不覺間微微攥緊,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失望,“我何嘗不希望如此?只可惜,這世上有太多人太多事,我們想逃避卻逃避不得。表哥,對不起……是我讓你走到了這條路上。”
沈墨濃搖搖頭,他站在那裡,一方月影自碧落紗窗外灑入,幽幽月光將他籠罩,更將他那漆黑挺拔的身影拉長。他始終不動,想上前,卻害怕她躲避。
“從什麼時候開始?”顧天瑜擡眸,有些猶豫不決的問道。
沈墨濃沉默着望着她,見她面色淺淡,沒有他想象中的慍怒和嫌惡,更沒有一分怨怪甚至是意外,他斂眉,沉黑的眸子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他反問道:“那麼你呢?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我……”
他緩緩來到榻前,始終凝眉,似有千萬種難言的痛楚,促使他無法舒展眉頭。他安靜的坐下來,雖知道她看不到,他依舊凝眸與她對視,望着那虛無的眼底,他十分心疼的伸出手來,想要爲她合上眼睛,她卻似感應到一般,擡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微涼,她徒然放下手,依舊用那看不到的雙眸直視着他,“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