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太師椅上,他琢磨着姜月華的話,心道她依然那般善良,那般隱忍。他還是個弱小皇子時,她便作爲亡國公主嫁給了他,這麼多年,亡國之辱,殺父之恨她從未放下,所以即使她對他傾囊相助,也掙扎着不願意靠他太近。
他知她是愛他的,正如他這麼多年愛她那般,然而,兩人之間永遠都有一種微妙的氣氛,壓抑着他們的情感。
“於忠……朕這段日子是不是做錯了?”因爲思念,又因爲顧天瑜的話,他突然想回到皇后身邊,卻因此讓四五個美人不幸慘死,回想起來,公子玉簫也覺得自己的確太自私。
於忠規矩的站在一邊,恭謹道:“皇上做事自有分寸。”
“唉……連你也生朕的氣是麼?”公子玉簫心中煩悶,又想起十日前顧天瑜的憤怒質問,其實她真的很善良,不忍心看到任何一個好人受到傷害,而自己,竟然傻到相信她的話,以爲她真的是殘忍自私的人。
一日便在恍恍惚惚中度過。
月上中天。
公子玉簫坐在御書房內批閱奏摺。這夜他一直等到午夜才悄然往西凰宮走去。
剛步入宮殿門口,便聽到悽切哀婉的琴聲。他大步流星走進去,遠遠地便看到衣着單薄的姜月華坐於門外長廊下撫琴。
她神情哀婉,姣好的面容上薄脣緊抿,沒有一分笑意,素手在琴絃上如筆走龍蛇般,靈巧的彈奏變換着,曲調亦如她的性格般,柔和恬靜中帶着太多的無奈哀傷。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幾片花瓣落在她烏黑的秀髮上,這一刻,她真如月下仙子般靈動飄然。
公子玉簫安靜的立於梧桐樹下,凝望着撫琴的姜月華,卻想起了東娥宮中孤獨沉睡的顧天瑜,此時她的心情又是如何呢?是否也如這曲子一般,絕望哀傷?經過此事,她定是恨透了自己吧?
“皇上。”
思緒被這一聲呼喚拉了回來。公子玉簫有幾分尷尬的衝此時已經起身的姜月華笑了笑,淡淡道:“皇后的琴聲溫婉動聽,朕不由聽的癡迷了。”
姜月華安靜站立,不言不語,一雙眸子如秋水般沉沉明亮,看的他心間一緊。
“臣妾不是說,皇上不要再過來了麼?”姜月華抱琴往房間內走去,一邊丫鬟過來要接,被她讓開了。
公子玉簫乾咳一聲,苦澀道:“嗯……最後一夜,不行麼?”
姜月華心中一沉,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便進屋了。只是她明白,皇上變了,是真的變了,以前總人敢她會這麼說,他也斷不可能這樣做的,可是他說最後一夜,不似請求,更似解脫。他對另一個人的思念,該是已經忍耐到了極點吧?
想到這裡,她心中就生出一股嫉妒,嫉妒那個女子的活潑亮麗,嫉妒那個女子的自傲坦然,嫉妒她有那麼多吸引人的地方,將只屬於她的那個男人奪了去。
公子玉簫進了房間後,照例和姜月華坐到了桌邊。
“還未用晚膳麼?”看着滿桌子涼透了的飯菜,他不由蹙了蹙眉。
姜月華喃喃道:“吃不下……”
“朕也還未吃,朕餓了,陪朕一同吃吧。”說罷,便叫來玲瓏,讓她去御膳房,讓值班的廚子做些小菜。
玲瓏應聲去了。
姜月華與公子玉簫兩兩相望,卻一言不發。前段時間,他們刻意忽略了心中的隔閡,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然現在,幾條人命將他們的夢敲醒了,她還記得自己的仇,他還記得答應過她的事情,於是,他們突然就遠了……
窗臺上,三丫歪着腦袋望着屋內相對無言的兩人,腦海中閃過顧天瑜那天說的一句話:倆二逼……不一會兒,玲瓏等人便端了菜過來。她面上帶着笑,柔聲道:“皇上,娘娘,廚子說夜裡涼,遂煮了粥。”
公子玉簫心中一動,撲鼻的香氣無疑便是桂花香。
他望着面前這碗熱氣騰騰的桂花粥,神思飄渺,一時間,似是看到了顧天瑜那嬌俏可愛的面容,她在對着自己說:“不是我做的又如何?這桂花粥也不錯呀。”
脣邊染上一抹溫柔的笑意,目光定定的望着熱氣騰騰的桂花香,耳畔再次響起她的話語:“你不吃的話就都給我,我保準把一鍋粥全喝了。”
“小豬麼?”心念一動,一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姜月華爲他夾菜的手一頓,斂了眼簾,輕聲道:“皇上在自言自語?”
公子玉簫略有尷尬的以袖捂嘴乾咳幾聲,道:“沒什麼。”
姜月華脣邊扯起一抹悽清的笑意:“沒什麼?皇上,你我老夫老妻,臣妾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了吧?”
公子玉簫不語,悶頭吃粥,卻覺得這粥食而無味,難以下嚥。
“皇上若想着別人,何故總往臣妾這兒來?我恍若不知,皇上也不告訴我,是不是?”姜月華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只那一雙眸子,越發哀婉起來。
公子玉簫動了動脣,竟不知道如何解釋,畢竟姜月華說的是實情。
“罷了……既然想她,爲何不去找她呢?”語畢,姜月華再不言語,悶頭吃粥了。
公子玉簫心中內疚而又煩躁,見她半響不語,擡眸望去,才發現她眼角已經含淚,頓時心慌意亂,自責萬分,放下勺子便握着她的手,柔聲道:“月華,對不起……朕只是不想欺你。”
姜月華拭去淚,依舊不語。
“不要生氣,好麼?朕對天瑜……並非喜歡,只是,我們乃合作關係,我惹她不悅,心中有幾分歉疚……”他說話的聲音有些發虛,姜月華心中歡喜,但怎會不知他說的是假話。只是,他能這麼說,在她看來,便是更在乎她一分的。
遂抿脣一笑,淡淡道:“皇上,還是用膳吧。”
公子玉簫望着她,不知道她是否生氣,只得悶聲吃粥。
吃過粥後,一名小太監便匆匆趕來,原來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竟連夜送入宮中。於忠是何等精明人,當即便讓人送了過來。
公子玉簫知道姜月華最愛吃這個,笑眯眯道:“皇后,快過來。”
姜月華放下手中經書,踱步而出,卻看見公子玉簫正親手洗葡萄,見她出來,忙摘了一個,洗得乾乾淨淨,把皮剝掉後遞過去道:“嘗一顆,是西域連夜送來的。”
姜月華望着這新鮮的大葡萄,擡眸望着燈光下的公子玉簫,他一身青色長衫,鬆鬆垮垮,烏髮辦束半披,幾縷凌亂於胸前,俊秀的面容上帶着溫柔的笑意,整個人說不出的靈動飄逸,只是袖子高高挽起,爲這份儒雅增了幾分懶散的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