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攥着錦帕,淚水簌簌掉落,“他定是賭氣……這個傻孩子,我都告訴過他了……”話說到一半,她突然似被噎到一般,她怯怯的望向面色沉黑的戰北野,最終只是無奈苦笑,“淵兒很聽話的……”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不是戰北野你太過分了的話,我家兒子是不會賭氣離開的。
戰北野怎麼會聽不出麝月的意思,他想起早上自己的怒氣,也是十分後悔,可是話都已經說出來了,他縱然要收回,也要等見了戰北淵再說吧。
顧天瑜爲兩人各斟一碗茶,安慰道:“郡王爺和夫人莫要太擔心,淵兒找不到出口,想必也只能在這園子中四下走動,縱然由着他走,他能走多遠?相信一會兒就有消息了。”說罷,她將茶盅推到對面,“坐下來喝口茶吧。”
戰北野冷聲走到桌邊,接了茶便走向窗前,冷風將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舞,如夜裡自洞口發出的呼號。
麝月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脣,她搖搖頭:“不了,我還是繼續去找找淵兒吧,看不到他,我這個做孃親的心裡難安。”說罷,她便轉身,逃奔出房間。
顧天瑜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定是動了怒氣,只可惜戰北野如斯,她也不願意苛責半句,顧天瑜微微太息,抿了一口茶,瞄了戰北野一眼,緩緩道:“還不追上去?莫要忘了,淵兒不止有個娘,還有你這個爹。”
戰北野的身影微微一頓,似被定魂針盯住一般,許久,他仰起臉,將茶一口飲盡,轉過身來,僵硬的臉上帶着幾分寂寥,沉黑的眼底翻飛着汩汩怒火,顧天瑜卻在那雙慍怒的眸子下,閒庭自若的品茶,“莫要這般看着我,我只是提醒你,也想讓你自己明白,在你的生命中,究竟有些東西是無法捨棄的。”
說至此,她微微一頓,擡眸,含笑的眼底閃過一抹可疑的悽楚,聲音亦透着幾分悲涼道:“有些事情,並非是你想拋棄便能拋棄的,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勉強自己?”
戰北野緩緩走到桌前,他將茶盅放下,目光有些暗淡的望着桌面,聲音喑啞道:“你還是不相信本王。”不相信我能爲你拋卻一切。
顧天瑜微微淺笑,那笑意若九天之上流瀉而下的清冷月光,美麗中帶着幾分清冷。“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你已經給了我答案。”
“那是我的兒子,我不能不管他。”戰北野一手撐在桌上,指節泛白。
顧天瑜微微頷首道:“是啊,我也沒讓你不管他。”
戰北野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搖搖頭,咬牙道:“如果這就是你想看到的,那麼,如你所願!”他轉身,走的那般急躁,以至於袖間帶起的冷風,幾近將桌上的茶盅吹翻。
待他摔門而去,安樂倚着窗戶,聲音冷冷道:“看來姑娘的小陰謀,沒有瞞過王爺的眼睛。”
顧天瑜輕笑出聲,沒有他想象中的感慨,而是十分坦然道:“你家主子何其聰慧?怎會不知道是我搞的鬼?只是,他怕是沒想到我能做到這一步。”
安樂詫異的轉身,望着此時依舊是一臉悠閒的顧天瑜,心中越發佩服這個女子的心思縝密。
晌午十分,戰北野終於找到了戰北淵,不過此時的戰北淵身上灰一塊白一塊,如從泥窩裡走出來一般。
戰北野走過去,卻見他小小的手上攥着黑溜溜的物什,看起來好似一個小人。小小少年灰頭土臉的望着自己的爹爹,待他要靠近的時候,只是害怕的後退,那般可憐,讓人心疼。
“淵兒,爹爹錯了,爹爹不該衝你大吼大叫,過來爹爹身邊,好不好?”戰北野蹲下來,臉上是難得的慈愛神情。
戰北淵卻不爲所動,只是緊緊攥着手中的泥人,怯怯的再次後退一步,扁了扁嘴吧道:“爹爹生氣了。”
戰北野微微一愣,他的確生氣了,只是沒想到戰北淵一眼便看出來了,爲什麼?他明明掩飾的很好,淵兒卻看得出來?
“淵兒!”麝月聞訊趕來,見得戰北淵如此狼狽的模樣,不由再次紅了眼眶,提着裙襬便狂奔至前。
戰北淵滿心歡喜,繞過戰北野奔至麝月懷中,甜膩的喚了聲:“娘。”
麝月抱起他,見他身上髒兮兮的,她心疼的指責道:“你要嚇死娘麼?怎麼一聲不吭便跑了?還有,看看你這一身,髒兮兮的,也不怕讓別人笑話。”說罷,她便領了戰北淵準備回去。
戰北淵將那泥人丟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因爲找不到出口,躲起來的時候,就在一邊挖泥巴玩……孃親,你會生淵兒的氣麼?”
麝月搖搖頭:“呵呵,娘怎麼忍心生你的氣?餓不餓?孃親帶你回去吃飯。”
戰北淵點頭如搗蒜,摸着自己的肚子,慘兮兮的抱怨道:“淵兒要餓暈了。”
麝月狠狠嗔了他一眼,“誰讓你躲起來的,嚇唬孃親就要受到懲罰。”
這廂母子兩個談笑風生,漸行漸遠,那廂戰北野正孑然獨立,面色陰沉的站在方纔的地方,他望着那窈窕女子的背影,她今早的淚水與怨恨,他看的清清楚楚。原本以爲會不在乎的他,卻突然有些痛,爲這個女子那孤獨的堅持而沉痛。
戰北淵二人已經走出很遠,他卻突然停下腳步,然後,悠然轉身,望着此時亦凝眸望着他的戰北野,眼底閃過一抹猶疑,旋即,他怯怯道:“爹爹,你要陪我一起用膳麼?”
麝月身形一滯,似是沒有想到戰北淵會說出這麼一句,她緩緩回眸,斜劉海被風吹亂,露出兩條如彎月一般好看的秀眉,秀眉下,一雙溫潤的眸子此時依舊紅腫,她就那樣望着戰北野,目光中有幾分期待,卻選擇沉默着等待他的答案。
戰北野卻始終未動。他只是孤獨的站立,不說話,也不上前踏出一步,眼睜睜看着戰北淵那滿是期待的面容,再次被失落浸染,麝月卻沒有多少變化,她只是抿脣望着他,見他無所動作,她的眉頭都沒有蹙一分,只是垂首對戰北淵說:“淵兒,我們走吧。”
戰北淵微微頷首,便垂着腦袋轉身,拖沓着腳步離開,“孃親,爹爹是不是再也不會喜歡淵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