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溼,彷彿永遠維持在黃昏時即將下雨的氛圍裡,又有光源混亂的昏黃燈光照亮了兩旁商鋪那些斑駁陳舊的招牌,在小巷中醞釀着格外詭譎陰森的氣氛。
冒險者小隊踏過路旁的積水,檢查着小巷中每一絲可能不對勁的地方,並在前行的過程中展現出了嫺熟的團隊配合與個人素養。
潛行者刺客的身影時不時消失在於生的視野中,彷彿融化在那些建築物的陰影裡,又時而突兀地從某棟房屋旁的角落中鑽出來,神出鬼沒如同靈體,流浪法師召喚出了一顆漂浮在半空中的幽藍色眼睛,時刻掃視着衆人身後走過的小徑,劍客則走在隊伍最前面,以防備巷子中提前生成實體——這種概率雖然不高,但異域偶爾會有深度波動,任何危險提前發生的概率都是不爲零的。
而那位手執短杖的牧師少女則走在隊伍最中心,一直小聲念念叨叨地念着禱文一樣的東西,每一輪唸誦都會在所有人身上刷新一道具備清神、治癒效果的微光祝福。
於生好奇地湊到這位嚴格來講算是國王“召喚物”的牧師少女身旁,聽到她在那嘀嘀咕咕的內容其實反覆就是幾句:“……聖光如風,福澤貓貓,聖光如炬,照耀貓貓,唯我貓貓,喵喵喵喵……”
簡直魔性的一比。
小紅帽則顯然對“國王”召喚出來的各種作戰單位都已經很熟悉,她騎在一頭巨狼身上,指揮着幾隻狼在隊伍邊緣配合潛行者的行動,同時還注意到了於生臉上有些微妙的表情。
“很厲害吧?國王搞出來的這些‘召喚生物’有時候給人的感覺就好像真的具備理智,”她笑着對於生說道,“ta們有時候甚至可以跟外人做簡單的交談,最高級別的召喚生物——比如佞臣和‘宰相’,甚至能理解和記住‘外面’世界的規則,跑出去和普通人打交道都很難暴露,但實際上,這些召喚物的本質都是‘童話異域’中生成的‘實體’……我的狼也是如此。”
“有點意思。”於生嘀咕着,又扭頭看了隊伍裡的“牧師”一眼,這個穿着打扮就彷彿從上個世代的RPG遊戲或小說插圖裡走出來一樣的“神官少女”便禮貌地對他笑了笑,繼續生硬地重複着:“唯我貓貓,喵喵喵喵……”
然後就又給全隊刷了一層聖喵祝福。
“……有一說一,打交道比較少的話其實有點恐怖谷效應的。”
“我們剛開始也這麼覺得,後來跟國王相處時間長了就都習慣了,”小紅帽笑着說道,“而且比起國王召喚的高級單位,這些呆板的戰鬥單位反而更讓人安心一些——反正我是不喜歡‘佞臣’,那幾個老頭就像活人一樣,甚至有點太像了,幸好國王除了想吃小魚乾的時候之外也不怎麼讓他們出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過了一半的巷子。
於生擡起頭,看到那道十字路口就在前邊,而縱橫交錯的電線則搭在兩旁的商鋪之間,電線上懸掛着燈光暗淡的燈串,還有褪色的彩旗在風中無力地搖擺,彩旗上寫着“開業大吉”、“一路順風”、“升官發財”、“闔家快樂”之類看起來吉祥喜慶,放在眼前環境下組合起來卻總有點怪異的吉祥話。
而在那些暗淡的燈串下,則是一間間門窗緊閉的臨街商鋪。
只有一間商鋪門口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大門敞開着,彷彿在發出無聲的邀請。
國王爪子一揮,拿着村好劍的青年劍客便和幾隻影狼一起靠近了那店鋪,潛行者也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去,如一道幻影般閃進店門。
“陛下,前方安全。”
隊伍裡的流浪法師嗓音沙啞地說道。
於生一行靠攏過去,看到那原來是一間舊書店。
小紅帽皺了皺眉,臉上明顯流露出有些警惕的神色。
“書店是什麼說法?”於生好奇地問道。
“‘暗巷’中最常見的營業店鋪就是雜貨店、寵物食品店和舊書店,”小紅帽解釋道,“其中雜貨店最安全,但只會出現意義不明的商品,既不會對尋找安全出口派上用場,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寵物食品店裡只會出售給貓吃的寵物食品,而且必須用你身上的一小塊皮膚作爲貨幣來交換;舊書店則是三種商店中最危險的一個——它可能會出現有用的情報,也可能會出現陷阱,甚至可能直接出現帶精神污染的書刊……”
她停頓了一下,搖着頭:“線索與風險並存,所以麻煩又讓人糾結。”
於生想了想,摸着下巴:“哦……確實。”
然後他就隨手在旁邊空氣中拉開了一道巴掌大的小門,把手往門口一放,招呼了一聲:“露……”
一道銳利的刀刃飛快地從小門裡往外戳了一下,在他手掌上戳了個口子,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小紅帽驚愕地看着這一幕,隨後便看到於生舉着血刺呼啦的手大踏步來到了舊書店門口,二話不說先噼裡啪啦在書店外牆、門框、窗戶上連着拍了七八個血手印,最後還沾着血寫了一行大字:“於生到此一遊,還有小紅帽,還有貓。”
後邊補充的部分顯然是血還沒幹不想浪費。規規矩矩當了好幾年靈界偵探的紅衣少女都看傻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真就是鋪菌毯似的走哪鋪哪啊?”
於生頓時就有點繃不住:“你平常少跟艾琳玩……”
說着他就又從旁邊開了另外一扇小門,從門裡拽出條狐狸尾巴來擦了擦手,在門對面狐狸姑娘“恩公你不要了給我舔舔啊這樣多浪費”的抗議中又把尾巴塞了回去,輕車熟路一串操作之後才拍拍巴掌,邁步朝書店內走去。
小紅帽擱旁邊直愣愣地看着,扭頭戳了一下國王的貓頭:“我剛纔咋說來着——但凡沒人攔着他這門肯定走哪開哪,這人DNA都是門型螺旋的了。”
國王嗓音低沉:“問題不大,反正是同層開門,而且現在還在暗巷的最淺處。”
於生並未理會身後傳來的嘀咕,他此刻已經走進了這間畫風格外懷舊的舊書店中。
一種溫暖卻又泛着陳腐感的暖黃色燈光照亮了店內,入門右手邊是一張木頭打造的櫃檯,櫃檯上雜亂堆積着幾本賬簿和幾張髒兮兮的A4紙,除此之外,店裡剩下的空間便幾乎都被那些靠牆排列的、又高又寬的書架佔據着。
書架上三分之二的空間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舊書,剩下的三分之一卻也沒有空着——一種質感怪異的,彷彿某種膠質般的粘性物質堆積在書架的空位裡,凝聚成了軟塌塌的、彷彿書本“融化”般的堆積物,還有黑漆漆的液體從那些堆積物裡不斷滴落下來,被地面迅速吸收着。
舊書店中沒有人,空蕩蕩的櫃檯後面有一張已經掉漆的木椅子,椅子上貼了張紙,上面寫着“讀書讀書讀書讀讀讀讀讀……”的字樣。
一堆文字胡亂堆積着,越到後面越是模糊,彷彿有黑漆漆的東西拼命想要從文字的堆迭深處擠出來一樣。
於生皺了皺眉。
血液的連接正在建立、加強,他聽到了一種怪異而空洞的呼嘯聲,但那聲音……卻不像是從這書店傳來的。
甚至不像是從這條“暗巷”的任何一角傳來,而是來自某種更遙遠、更幽深的地方。
在這“異域”之外的某處。
他擡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卻只有高高的書架,以及幾乎被書架完全擋住的、店鋪本身的牆壁。
“小心這些黑色的液體,”小紅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些是‘腐爛的知識’,有很強的精神污染——不怕精神污染也最好別碰,除非你願意聽一萬個人在你腦子裡叨叨錯誤的化學和物理公式。”
於生有些驚訝地回過頭:“你怎麼這麼瞭解?這後邊的細節資料庫裡好像沒提……”
小紅帽抿了抿嘴沒有開口,旁邊的“國王”卻已經輕巧地跳到了櫃檯上,一邊用爪子扒拉着櫃檯上的零碎物件一邊隨口說道:“因爲她以前不小心碰過一次——第二天期中考試理綜考了八分,震驚了整個教務處。”
小紅帽漲紅了臉:“閉,閉嘴!”
於生聽得目瞪口呆,然後趕在小紅帽呲牙之前趕緊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周圍的書架上。
那種彷彿來自巷子之外的空洞呼嘯聲還在腦海中盤旋着,他的目光則掃過書架上的那一排排舊書。
大部分書的封面都灰撲撲的,書脊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字跡,看不清書名,也猜不到內容。
“書架上形態正常且完整的書籍可以謹慎閱讀,但要避免沉迷其中,”國王見狀主動提醒,“裡面有時候會記錄關於安全出口的提示,或者一些彷彿是發生在交界地某處的真實事件——可能是過去發生的,也可能是正在發生的,但不會預言未來,除非是天氣預報。”
“說不定也會記載關於那座‘破碎高塔’的事情——理論上舊書店是會優先記錄暗巷本身的變化的。”小紅帽在一旁嘀嘀咕咕。
於生慢慢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櫃檯後椅子上那張寫滿“讀書”字樣的紙,儘管感覺詭異,還是小心翼翼地從書架上抽了一本灰撲撲的舊書下來,帶着些許好奇打開。
泛黃的紙張上,只寫了幾個大字——
“質量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