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雙方就不可避免的談到了聖地問題,所謂聖地問題就是伯利恆教堂鑰匙掌握在誰手中,聖墓教堂又由誰來修繕,等一系列聖所的管理權問題。
奧斯曼帝國自從衰落之後就一直對此十分小心,說是稚子抱金、匹夫懷玉也不爲過。
阿福德帕夏早就知道烏瓦羅夫公爵會提到聖地問題,所以準備好了相關資料。
在拿到卷宗的那一刻烏瓦羅夫公爵也不得不感嘆對方的細緻入微,每一份報告都是由奧斯曼語、希臘和法語三種語言書寫,其詳盡程度更是到了誇張的地步。
浩如煙海的卷宗裡記載着歷代蘇丹頒佈的敕令和奧斯曼政府關於聖地的公文,以及各個教派在其中發生的衝突、糾紛和相關裁決記錄。
這一世由於法國人沒有過多涉足聖地事件,所以此時聖墓教堂的鑰匙還是傳承自薩拉丁時代的穆斯林託管方案。
薩拉丁爲了結束聖地內各派教士和信徒的衝突決定讓努塞貝家族和朱德家族輪流負責保管鑰匙,並每天負責聖墓教堂的開門和關門儀式。
由於薩拉丁的特殊身份,哪怕是後繼者的奧斯曼人也不得不尊重他的做法,久而久之便成了慣例。
輪換的日期和程度都已固定,奧斯曼帝國官方也保存着輪換相關的時間表和具體人員名單。
阿福德帕夏還在一旁補充道。
“爲了確保一切公平、公正、公開,我們還請了亞美尼亞教會代表作爲第三方見證人。”
不過此時的亞美尼亞教會在基督教世界並不是那麼遭人待見,至少沒有奧斯曼人想的那麼遭人待見。
雖說此時亞美尼亞人在名義上投靠了俄國,但他們從未放棄過獨立的想法。
這在俄國的大國思維中顯然是有些大逆不道的,大多數有些見識的亞美尼亞人也清楚這一點,所以雙方一直是處於一種貌合神離的狀態。
所以當阿福德帕夏提到亞美尼亞教會的時候,烏瓦羅夫公爵皺了皺眉。
平心而論奧斯曼人的這些資料確實十分詳細,如果雙方易地而處奧斯曼人絕對說不出任何話來。
但問題是此時兩國實力上有差距,而且說白了這些記錄不過是奧斯曼人的一面之詞,亞美尼亞教會代表的見證更是個笑話。
再說說記錄本身的問題,這些資料越多,潛藏的錯誤就可能更多。而且這些資料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時期記錄,那可以操作的空間就更大了。
哪怕是拋開這些問題本身,作爲記錄者的奧斯曼人的傲慢就躍然紙上。奧斯曼人所謂的仲裁記錄明顯是在以上位者自居。
至於那些仲裁本身更是離譜到不能再離譜,基本上就是誰的聲音大,誰的後臺硬就誰有理,有些官員甚至直接以雙方奉金的多少來判斷對錯。
所謂奉金就是赤裸裸的賄賂,曾經奧斯曼官員的傲慢在此時成了這個國家的催命符。
“奧斯曼帝國有什麼資格進行仲裁?”
面對烏瓦羅夫公爵咄咄逼人的態勢,阿福德帕夏沒有退讓。
“這是我們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其上發生的事情自然要歸我國政府管理。”不過他還是留了緩和餘地。
“在奧斯曼帝國領土之上向蘇丹陛下效忠並納稅的每一個人都會受到奧斯曼帝國法律的保護。
他們可能是天主教徒,可能是猶太教徒,也可能是穆斯林或者是東正教徒。
但首先他們是奧斯曼帝國的子民,奧斯曼帝國是這片土地上唯一合法的統治者,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很顯然阿福德帕夏也不準備裝下去了,畢竟眼前的這個俄國人似乎一點餘地都不想留,甚至還拒絕他的禮物。
如果是過去有歐洲人膽敢這樣冒犯奧斯曼帝國的官員,早就被割掉鼻子和耳朵送入七塔寺了。
奧斯曼帝國曆史上的七塔寺又稱“七塔宮”或“七塔監獄”,是拜占庭時期的老建築改造而成,通常用來關押激怒了蘇丹或者是奧斯曼帝國官員的外國使節、間諜和商人。
被關進去的人不止要忍受惡劣的環境,還要被奧斯曼人圍觀,這也是奧斯曼帝國炫耀自己權勢的重要途徑。
然而此時這裡已經很久沒有關過什麼來自歐洲的大人物了
“您的說法很有趣,但我要告訴您,沙皇陛下是東正教的守護者,所有東正教徒都受到他的保護。
這些不公的審判,我會帶走親自交給沙皇陛下。希望您好自爲之。”
烏瓦羅夫公爵說完便讓人拿上卷宗準備離開,這時阿福德帕夏突然叫住他。
“您還有什麼事?”
“公爵大人,我們來日方長。”
“好。那我就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慢走,不送!”
奧斯曼帝國的外交官都看着阿福德帕夏愣愣出神,在他們記憶中這位胖乎乎的老人似乎從沒有過脾氣,然而在眼前這個俄國人面前卻是幾次失態,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俄國使團剛剛離開,剛剛還十分硬氣的阿福德帕夏就險些栽倒在地。幾個官員連忙扶住了老帕夏。
“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你們都留在這裡,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離開。我有要事稟報蘇丹。”
對於阿福德帕夏的吩咐衆人沒有質疑,畢竟這樣的大事也瞞不住,與其讓別人告密,還不如讓他自己親自和蘇丹說。
然而阿福德帕夏剛剛離開屋子便一面讓親信將房屋封鎖,一面讓人去家裡報信,自己則是坐車趕往皇宮。
其實阿福德帕夏之所以會失態,主要是對方正是自己理想中的樣子,他也想無所畏懼地爲自己的國家爭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弱小的國家,市儈的同僚,無知的國民反而襯得他如同一個小丑一般。誰當初還不是一個熱血青年呢?
問題是僅憑一腔熱血又怎麼可能在這個國家爬上高位?不爬上高位又哪裡能改變這個國家的權力?
那番話阿福德帕夏憋在心裡很久,他知道那些話說出口可能會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自己甚至自己的家人都有可能受到牽連。
但阿福德帕夏在見到那個俄國年輕人時就知道,這一切已經不可避免。與其窩囊地被人逼死,倒不如拼死一搏。
而且他也並非是全無把握,畢竟此時的蘇丹穆拉德五世就是奧斯曼帝國內部最大的主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