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5年12月8日。
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寒風陣陣,然而本就患有老寒腿的阿福德帕夏不得不穿着自己昂貴的貂裘在碼頭的棧橋上瑟瑟發抖。
“該死!俄國佬不過聖誕節嗎?英國人都去過節了。”
一旁同樣瑟縮在皮襖中的隨行官員小聲應和道。
“俄國佬都是一羣野蠻人,他們八成不過節!”
“是啊,這羣該死的毛熊,他們不當人也不想我們好過。阿嚏!”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阿福德帕夏還是儘可能將歡迎場面搞得宏大,希望不要讓俄國人挑出什麼毛病來。
這半年光是用來賄賂俄國使者的錢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再加上這些接待依仗花費,加起來估計上千萬庫魯什。
(100庫魯什約等於1英鎊。)
雖然這樣做可能有些丟人,但奧斯曼帝國卻靠着這樣的做法成功將戰爭拖延了半年。
至少他們自己這麼認爲。
久而久之奧斯曼的高層覺得這樣做還不錯,至少比打仗強。
於是乎壓力就全給到了外交部.
阿福德帕夏從來沒這麼理解過那些所謂的愛國青年,弱國的外交官確實難做人。
明明知道俄國人就是來搞事情的,但他偏偏不敢得罪俄國人。阿福德帕夏在俄國人面前擡不起頭來,又總是陪在最前線,所以不出意外地被罵做了賣國賊。
天地良心,奧斯曼帝國曆屆外交大臣中就屬他最清廉、最實幹了,但他負責事情確實是費力不討好。
阿福德帕夏只能無奈嘆息一聲,從停戰協議到期的那天開始,俄國使節便如期而至。
誰都知道俄國人想幹什麼,偏偏在俄國人行動之前奧斯曼帝國內部又沒人敢做什麼。
另一面,一艘懸掛着俄國國旗的戰艦正在快速駛入金角灣,如同一把利劍一般將水面上的艦船分開。
奧斯曼帝國政府已經下了嚴令,任何膽敢衝撞俄使的艦船,船主罰沒家產充公,船長和水手統統斬首示衆。
甲板上烏瓦羅夫公爵正迎風而來,以他這個年紀能作爲沙皇的特使實在殊爲不易,而他不止一次的獲得這項殊榮。
這在整個俄國政壇都可以算得上是自傲的資本了,三十多歲的年紀也絕對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然而烏瓦羅夫公爵臉上卻總是帶着化不開的憂愁,俄國的情況也很難繃。
尼古拉一世一心想要一個可以引發戰火的理由,而俄羅斯帝國的棟樑們對此卻漠不關心,他們只在乎現在能刮多少好處,戰後又能得到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了,俄國亟待解決的問題一個都沒少,他又怎麼可能不感到惆悵。
不過這些問題似乎已經存在上百年了
大船緩緩停靠在岸邊,烏瓦羅夫公爵緩步走下舷梯,他便注意到碼頭上的地磚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更是有一張超長的地毯直鋪到他的腳下。
兩側的奧斯曼官員笑容諂媚,兩側的禁軍甚至連武器都沒有帶。
眼前的奧斯曼外交大臣外套貂裘,內裡是一件金絲刺繡的大氅,此刻正在向自己鞠躬致意。
“尊敬的烏瓦羅夫公爵,您的到來是奧斯曼帝國的榮幸。願和平與我等同在。”
對此烏瓦羅夫公爵只是笑了笑。
阿福德帕夏的表情只是僵硬了一瞬間,隨即又恢復成那樣如奸商一般溫和的笑臉。
“您這邊請,馬車已經爲您準備好了。”
這次烏瓦羅夫公爵沒有拒絕,他直接登上了馬車。阿福德帕夏隨即也登上了馬車,他本想在這相對私密的空間說點什麼。
然而烏瓦羅夫公爵卻打開了車窗望向外面,阿福德帕夏只能選擇閉上了嘴,期望路上不要發生什麼事情。
尤其是那些熱血青年可不要在這個時候搗亂,否則自己之前那麼多努力就都白費了。
烏瓦羅夫公爵透過車窗冷冷地打量着這座城市,他認同沙皇的理想,所以非常厭惡竊據了君士坦丁堡數百年之久的奧斯曼人。
如果可以的話,烏瓦羅夫公爵希望不止要將奧斯曼人趕走,奧斯曼帝國那些令人厭惡的建築也該一同從這座城市中消失,只留下那些東羅馬帝國的古蹟就好。
這座城市遠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光鮮亮麗,街道兩旁的建築雖然沒有明顯的破損,但卻處處透着腐朽的味道。
大街上奧斯曼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滿了怨恨和恐懼,臉上寫滿了虛弱與疲憊。
清真寺的圓頂尖塔在陽光下閃耀,烏瓦羅夫公爵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臉上閃過一抹厲色。
一路無話,很快烏瓦羅夫公爵就來到了使館區。俄國使館內的工作人員很快出來迎接烏瓦羅夫公爵,短暫的寒暄之後他便進入了使館之中。
在俄羅斯帝國沒人不想巴結沙皇身邊的紅人,所以使館人員對烏瓦羅夫公爵和他的隨行人員可謂是關懷備至。
然而很快烏瓦羅夫公爵就恨不得殺了這羣吃裡扒外的東西,使館作爲此時情報蒐集的重要工具。
此時俄國駐君士坦丁堡使館的每一個人都可謂是精挑細選,但這些人在這裡卻是整天無所事事,白日裡縱酒宣淫甚至成了常態。
就憑俄國外交官的那點俸祿根本就不支撐他們這樣做,烏瓦羅夫公爵很容易就得出結論,他們是拿了奧斯曼人的好處。
實際更是如此,那些人只是幾杯酒下肚便和烏瓦羅夫公爵的隨行人員坦白了一切,甚至還開始傳授起了索賄、受賄的經驗。
按照他們的說法,之前來的幾位特使都是因爲拿到了足夠的好處,所以才選擇閉嘴。
然而烏瓦羅夫公爵卻清楚事實並非那麼簡單,俄國其實也沒做好戰爭的準備。
戰爭說起來似乎很容易,但實際上卻是對國家機器的一次嚴峻考驗。
此時俄國就正面臨着一個問題——軍費不足,沒錯,哪怕是尼古拉一世孤注一擲,俄國的國庫依然難以負擔如此龐大的開支。
現在僅僅是在進行局部戰爭,俄國的國力就已經捉襟見肘了。如果無法速戰速決,那麼俄國將面臨破產的風險。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要麼開徵戰爭稅,要麼向其他國家借錢。其實此時俄國已經有了類似戰爭稅的特別稅,這個特別稅已經搞得俄國國內怨聲載道。
主要是這個特別稅的邊界、範圍和用途都十分模糊,如果不是沙皇用強力壓服,稅根本就收不上來。至於向國外借款也不太現實,之前俄國的國債一直是奧地利帝國幫忙代銷,甚至奧地利帝國本身就是俄國最大的債主。
然而此時奧地利的態度非常曖昧,很有可能會選擇中立,畢竟在烏瓦羅夫公爵和大多數俄國高官看來坐山觀虎鬥纔是奧地利人最可能的選擇。
既然要讓雙方兩敗俱傷,那奧地利人又怎麼可能先把錢借給強勢一方的俄國呢?
但沙皇的面子不能不要,於是乎俄國方面便只能選擇不定期去奧斯曼帝國耀武揚威一番。
一方面可以對奧斯曼進行武力威懾,另一方面也可以消耗奧斯曼人的精力,甚至有可能讓他們麻痹大意。
然而使館內的這些垃圾顯然是會錯意了,烏瓦羅夫公爵可不想要這些廢物來負責君士坦丁堡這種如此關鍵的區域,不過事情也不能操之過急,只能一步步將其替換。
第二天,烏瓦羅夫公爵應邀參加了阿福德帕夏的下午茶。
雖然此時下午茶在英國依然還是一個新興的時尚概念,但其已經影響到了奧斯曼帝國的高層,他們學習英國人的習俗比英國人更認真。
不過烏瓦羅夫公爵對下午茶倒是並不陌生,因爲俄國內部也有這麼一羣人。
阿福德帕夏的私人會客廳十分華麗,即便是在君士坦丁堡這樣的城市裡也似乎聽不見外面的喧囂,能給人一種恬靜自然的感覺就如同一座烏托邦一般。
烏瓦羅夫公爵剛坐下不久便有僕人端過來了一杯紅茶,不過相比紅茶,茶杯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純銀的杯身上居然鑲嵌着各種華麗到誇張的寶石,即便是他見過不少大世面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爲了掩飾烏瓦羅夫公爵輕輕抿了一口,頓時不禁瞪大了雙眼。老實說他對茶並沒有太多愛好,但此時也忍不住讚道。
“好茶。”
一旁的阿福德帕夏笑着眯起了眼睛,看來自己這三百英鎊確實沒白花。
然而烏瓦羅夫公爵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並且重新審視起這杯茶來,他甚至一度懷疑這茶裡有什麼東西。
“這杯茶的味道確實十分獨特,不過我更想知道我們的斯拉夫同胞是否也會有此待遇。”
“公爵大人,您說笑了。您喝的是最好的茶,由我從東方請來的大師親手泡製。”
烏瓦羅夫公爵剛想開口,只聽阿福德帕夏繼續說道。
“您的斯拉夫同胞的待遇自然無法與您這樣的貴族相比,但卻和我的穆斯林同胞們享受着同等待遇。”
阿福德帕夏一句話就把烏瓦羅夫公爵噎了回去,前者已經見過太多的俄國外交官如何發難的都有。
在民族問題上做文章的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烏瓦洛夫公爵的目的不過是想指責奧斯曼在民族問題上區別對待,阿福德帕夏則是不但回答了這個問題,甚至還進一步點出尊卑有別。
俄國同樣有着貴族階級,如果烏瓦洛夫公爵否認這一點,那就等於自己否認了俄國的制度。
烏瓦洛夫公爵也聽出了對方的意思,他有些詫異,畢竟在他的印象里奧斯曼帝國似乎都是一羣庸碌無能之輩。
對方的表情讓阿福德帕夏很滿意,他不禁有些得意起來轉頭對僕人說道。
“請蔡大師來,讓他當面爲公爵大人泡製一杯。”
很快一個身穿旗袍馬褂留着辮子鬍子花白的老者就走了進來,在一番施禮之後便開始了他的表演。
很快一杯紅茶便被沏好了,茶香四溢,老實說烏瓦羅夫公爵還是第一次遇見專門的沏茶人。
另一方面阿福德帕夏有些得意起來,眼前俄國人的樣子讓他很滿意,一直以來裝孫子的鬱悶似乎都一掃而空了。
“公爵大人,您看我們奧斯曼帝國的匠人只追求卓越,無論是何信仰、是何種族、是何出身,只要他有能力,我們便會一視同仁。
您知道嗎?我們的大維齊爾之前還是個奧地利人呢。
一個帝國想要長久,那就必須海納百川,不能厚此薄彼。”
阿福德帕夏明顯是話中有話,不過烏瓦羅夫公爵倒是沒被對方嚇到。
畢竟奧爾馬帕夏之前是奧地利人這件事俄國方面早就調查過,他不過是一個奧地利逃兵而已,奧地利帝國甚至還出錢懸賞過他。
當時奧爾馬的人頭只值150弗羅林,他是奧地利間諜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烏瓦羅夫公爵可沒忘記自己的使命,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阿福德帕夏,您似乎意有所指?海納百川,厚此薄彼,您是在映射我國嗎?”
阿福德帕夏當場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反其道而行之,自己剛剛也確實有些得意忘形了。
“公爵大人,您多慮了。我只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道理而已。”
“道理?這是什麼道理!”
烏瓦羅夫公爵起身,身體微微前傾,這讓阿福德帕夏頓時感到了一股壓力。後者明白前者就是故意的,但他明白此時他既不能認同對方,也不能否認對方。
認同對方等於否定自己,這甚至有可能成爲一個藉口,否認對方則是一種冒犯也很麻煩。
“公爵大人,請您稍安勿躁。
我所說的是貴國學者普希金對於治國哲學的總結,我一直將其視爲一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也一直覺得它適用於任何一個想要變得更加偉大的國家。”
阿福德帕夏又將皮球踢還給了烏瓦羅夫公爵,後者此時也確實沒法繼續進行追擊。
雖然普希金的思想有些離經叛道,但俄國政府畢竟沒有正式將其封禁。
“您很有趣,我會常來的。”
阿福德帕夏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所以此時也只能是沉默以對。
雙方的第一次交鋒算是和平收場了,作爲沙皇的特使如果不在伊斯坦布爾搞出一些事情來,那豈不是有負聖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