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離得太近,他說話時溫熱的吐息撲在耳側。
有碎髮掃過耳廓,蘇葭然本能的戰慄瑟縮。
她哭聲戛然而止,猛地後撤兩步。
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她終於意識到,今天的凌木南確實不對勁。
按照他的性子,他過來該是對自己噓寒問暖,並且向她發牢騷,訴說永平侯夫婦對他的苛刻的。
可是今天,自見面起,他就過分的冷漠平靜。
像是——
一條陰冷蟄伏的蛇。
蘇葭然對上他視線,竟破天荒下意識的躲開。
“表……表哥……”她僵硬扯動嘴角,後退一步,手指死死扣住桌角,“你在說什麼胡話啊?姨父和姨母不過是一時氣急,你是他們的親兒子,又是侯府嫡長子,再是氣惱,他們也不會捨棄你的……”
“我父親不止我一個兒子。”凌木南一字一頓。
“可他只是個庶子,怎麼能跟你比?”蘇葭然反駁,“而且,他都被姨父打發從軍去了……”
凌木南道:“父親是在培養他。”
“不是的!”蘇葭然矢口否認,“若是爲了培養他,京城裡就有好多職缺和武將衙門,以姨父的面子,給他謀個禁軍甚至御林軍裡的職位都是手到擒來。姨父打發他走,恰是因爲看重你。”
……
蘇葭然是被他要弒父的言論驚嚇到,絞盡腦汁只想先安撫他。
長時間不得他迴應,她方纔小心翼翼擡頭。
重新對上視線。
凌木南眼底情緒翻涌,他脣角卻緩緩揚起。
這一次,蘇葭然看得分明,他這笑容也與往日截然不同,像是變了一個人。
“表……表哥……”她囁嚅着叫了一聲。
大概是出於自保的本能,腳步下意識後移。
凌木南盯着她,突然又饒回原來的話題:“你確實心悅於我嗎?”
蘇葭然嘴脣動了動,她想說是,可不知爲何,竟是久久說不出話來。
門外,端着熱茶,耳朵貼在門縫偷聽的芳綾也不由屏住呼吸。
凌木南眼角餘光掃了眼,並未在意。
他只是目不轉睛盯着蘇葭然:“二郎從軍一事,連我們府裡都刻意壓着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你如何知道的這般清楚?”
“我……”蘇葭然立刻找補,“我和兵部侍郎家的錦玉姑娘相熟,你知道的,前些天在來鳳樓偶遇,聽她隨口……”
話到這裡,她聲音漸落,意識到不妥。
但這會兒腦子裡亂糟糟,卻沒反應過來具體哪裡不對。
然後,果然就聽凌木南道:“我被父親動了家法,禁足在祠堂,你還有閒心去逛來鳳樓,買首飾?”
蘇葭然心裡咯噔一下。
她當然是沒心情逛來鳳樓的,但是她將凌木東視爲威脅,發現他在和自己接觸後,不僅沒去算計虞瑾,還低調離京了,就千方百計打聽。
她的確是和兵部侍郎的女兒交好,這個消息也確實是從對方那裡打聽來的。
可是,她總不能告訴凌木南,我就是在算計你家的爵位和家產吧?
誰知,隨口編造的謊話,還是叫他拿住了話茬兒。
“不是!是因爲姨母惱了我,我想去打一件首飾向她賠罪!”蘇葭然心思一轉,忙找藉口。
凌木南點頭:“哦?打了件什麼首飾?什麼時候取貨,單子給我,回頭我去取了,你現在進不去府門,我替你送。”
蘇葭然噎住。
這一次,她沒再反駁,只用力咬着脣,一語不發。
凌木南卻沒有適可而止,他又問道:“你我之間,真的是兩情相悅,情不自禁嗎?”
蘇葭然不語。
意識到凌木南的不對勁,她連哭都不想哭了,還不如留着力氣想辦法。
好在,凌木南也不指望她回答。
他說:“催情香是芳綾去買的,買家是城東清水巷一個姓李的牙婆。”
話音未落,外面啪的一聲。
芳綾手一抖,托盤上的茶盞摔落。
她倉惶去撿碎瓷,虛掩的門被撞開。
“世……世子!姑娘!”芳綾顫聲,不敢擡頭,慌亂了片刻,便低頭跪去,使勁縮着身子。
蘇葭然亦是臉色慘白,一瞬間她就想到,一定是馮氏暗中追查,找到證據說給了凌木南聽,否則,表哥壓根不會懷疑她的。
“表哥!”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蘇葭然又再掩面而泣,“我只是太喜歡你了,可我又知道我配不上你。”
說着,她乾脆跪到凌木南面前,扯住他袍角:“我那時候是一時想岔了,姨母爲我選定了親事,我想着這輩子既不能和表哥長相廝守,那便放縱一次,也算了無遺憾,可是……我沒想到會懷孕……”
往常,若她這麼哭,凌木南早失去理智,大哄特哄了。
然則,他就只是吃吃地笑了。
蘇葭然擡起頭。
凌木南居高臨下看着她:“連續數日的強效坐胎藥,焚燒過後的藥渣還埋在那個廢院的桂樹下,才三個多月而已,不至於完全腐爛,應該還挖得到。前朝宮裡傳出的偏方,是從靜慈庵一個出家的老宮女那裡得來的。”
蘇葭然抓着他袍角的手指猝然一鬆,但回神過後,她忙又用力抓住。
這些事情,都是在前世虞瓔死後,虞瑾一件件抽絲剝繭拿到線索和證據,摔到他臉上的。
那時候,他應該是怕自己承受不住這樣的真相,一味地梗着脖子否認,更不敢拿去和蘇葭然對峙。
而現在,不過是言語上詐一詐她,蘇葭然便漏洞百出了。
看她這反應,凌木南便知這些都是真的。
蘇葭然這時確實很慌。
無論是清水巷的牙婆,還是靜慈庵的尼姑,只要凌木南想,都能立刻找過來當面對質的。
何況——
兒女情長的事,壓根無需真憑實據去佐證什麼!
只要凌木南信了,她就一敗塗地。
可是,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這些事,明明一開始都很順利的,在去宣寧侯府退親前,一切都萬無一失的……
蘇葭然咬着脣,腦中風暴醞釀,瘋狂尋找對策。
然後,就聽頭頂她那情郎仿若惡魔一般的聲音再度壓下:“我們在宣寧侯府被抓現行的當天,你我前腳被帶回去,後腳,虞府後門就往亂葬崗丟了一具女屍,是他家三姑娘院裡貼身的一等大丫鬟!”
出事後,虞瑾叫人盯着永平侯府的動靜,永平侯府這邊,自然也有人盯着宣寧侯府,這個消息就是盯梢的人那裡得來的。
而這件事,纔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葭然猝然脫力,臉色慘白的跌坐在地。
事實上,她被從永平侯府趕出來之後,就千方百計想要找機會把木藍騙出來,殺人滅口的。
畢竟,她自己都被趕出來,朝不保夕,那麼她之前允諾那個丫鬟的好事,顯然就兌現不了,她是怕極了那個丫鬟反水倒戈,掀了她的老底。
可是,她的人進不去宣寧侯府,也打聽不到虞家任何的消息,只要木藍不主動出來找她,她好像就只能乾着急。
好在,日子一天天過去,宣寧侯府那邊一直沒動靜,她都以爲逃過一劫了。
原來,那麼早那個丫鬟就被揪出來處置了?
蘇葭然不寒而慄。
“可是……可是他們爲什麼不找我,爲什麼偷偷處置?”她的腦子突然很亂。
凌木南閉了閉眼。
虞瑾的心思他當然猜得到,無非就是等着看他凌家的笑話……
上輩子,她母親手上沾了血,虞瑾做了逼嫁他人的惡婦,才叫凌家甩開了蘇葭然這塊狗皮膏藥。
這輩子,大家都在明哲保身,這個燙手山芋就只能他自己捧着。
“一座侯府大宅的掌家人,你猜不透她們的心思再正常不過。”凌木南收攝心神,並不想對她解釋太多,“現在擺在你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你來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