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種錯覺,我們似乎會這樣永遠相擁着,直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腦中剛掠過這個詞,我便不禁有些想笑了。什麼是所謂的天荒地老?如果兩情相悅,又何必許下所謂的天荒地老。暗暗笑自己沉溺於溫柔的氛圍,腦袋都有些遲鈍了。
坐直身子,我轉過臉對容成聿笑了笑道:“快走吧,再不過去,陵嫣可該等急了。”見容成聿含笑着點了點頭,我正要轉回身去,他卻突然伸出左手,輕輕撫摩着我的眼角。我眨了眨眼,怔了怔才明白過來,眼角怕是還餘着淚痕,若我就這樣回去了,陵嫣那裡,定會又有一番拷問的。
“好了,走吧。”容成聿說着,收回手,繞過我的腰抓住繮繩,“坐穩了,”我點了點頭,容成聿一拉繮繩,便催着馬向昨晚露營的地方飛奔而去。
回到露營地的時候,陵嫣果然等急了,剛看見我們的身影便遠遠的喊了起來:“月姐姐,聿哥哥,你們可回來了”馬慢慢停下,容成聿先行躍下馬,扶着我從馬上下來。雙腳接觸到地面的一刻,我突然有一種許久都沒有着地的錯覺,雙膝一陣陣的發軟。
不等我適應過來,陵嫣便迎了上來,口中嚷嚷着:“月姐姐,你們上哪兒去了,方纔我還跟我哥說,這荒山野嶺的,指不定有什麼危險呢,你們若是再不回來,便讓我哥去尋你們了”我搖搖頭,笑着道:“勞嫣兒你替我們掛心了,方纔我和聿公子本打算直接過來的,但在路上,我看到一隻漂亮的鳥兒停在不遠處,便非要追過去看,誰知追着追着,便忘了時間……都是我的不對,嫣兒姑娘可否原諒則個啊?”說着,我還學着酸書生的模樣,做了個拱手的姿勢。
陵嫣見狀,噗哧一下笑出了聲來:“月姐姐你真逗算啦算啦,本來我們就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罷了。不過……月姐姐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啊……”陵嫣還要往下說,卻突然被止郡王打斷,“你還知道最任性的那個人是你啊?行了,快回馬車去吧,準備趕路了。”
陵嫣扭過頭對止郡王做了個鬼臉,撒腿便跑,邊跑還邊對我喊:“月姐姐,我先上車啦,在車上等你哦”我含笑點了點頭,對她揮揮手,讓她小心看路。轉回身,止郡王正定定的看着我,不知爲何,我覺得他此時的目光讓我有一種無法掙脫的束縛感,像是被無聲的質問了一般。
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我轉開目光,不再和他對視,只淡淡對他和容成聿福了福身,便回身準備上馬車。身後傳來止郡王的聲音,“大哥,你可準備好了?”回答他的是一陣沉默,我不知道容成聿是否做出了迴應,點頭或是搖頭,但我想我聽出了止郡王的言外之意。
容成陵止,的確是個通透的人。
掀開簾子,我鑽進馬車內,將身後的一切隔絕在車簾之外。我沒有逃避,只不過這次之後,我明白了,許多問題,我不該獨自面對。
“月姐姐,快看快看奕鳥吃東西的樣子好好看”我剛一進馬車,陵嫣便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我點點頭,朝鳥籠看去,正看到一隻奕鳥一下一下的啄食着瓷碗中的麋,每啄一下,它便快速地抖一抖靈巧的脖子,煽動一下翅膀,用火紅色的喙將一粒麋仰頭吞下去,然後復又晃晃腦袋,那樣子是出奇的可愛。
在車內坐好,我檢查了一下,發現水囊已然灌滿,桌上竟擺着幾個漂亮的紅果子。“這是什麼?”我拿起一隻紅果子,問陵嫣道。她放下鳥籠子,湊到我身邊,狡黠一笑:“你猜”
我把玩着手心裡這隻小巧可愛的紅果子,左看看右看看,覺得似乎從沒見過這種果子,只得無奈地偏了偏頭道:“不知道,還請嫣兒姑娘不吝賜教,我定當洗耳恭聽。”陵嫣拿起桌上的另一隻果子,一邊上下拋着一邊道:“就知道你猜不到告訴你吧,方纔我哥騎馬帶着我回來的時候,我眼力好,一眼便瞧見草堆後面隱約有什麼紅紅的東西,於是央着我哥停了馬,讓我到近處去瞧。我一瞧才發現,這竟是一樹紅果我哥跟過來,把我摘的紅果仔細瞧了瞧,你猜怎麼着,這紅果竟然是冬日裡非常難得的番紅果,它不但多水解渴,還能補脾養胃,生津益肺,是冬日滋補的良品。”
陵嫣搖頭晃腦,有模有樣地說着,我忍不住笑着點頭:“是是是,嫣兒你雙目如炬,慧眼識珠,實在讓人佩服佩服”陵嫣滿意的點點頭,捧着臉,胳膊支在桌上看着我,催促道:“快嚐嚐,月姐姐,方纔我把他們都拿到渠子裡洗乾淨了,你放心吃吧”
我點點頭,把番紅果放在鼻端先聞了聞,果子的清香讓我有一種時空的錯位感,懷疑現在是否真的是冬天。輕咬了一下,果汁溢了滿口,怎麼說呢,這番紅果的滋味並不像看起來的那樣香甜,反而有一絲絲的酸澀。但偏就是着一絲絲的酸澀,在口中留下的那縷餘味,卻是讓人慾罷不能。
很快,一隻不大的番紅果便被我“解決”掉了,一反常態地靜靜待我吃完,陵嫣才笑彎了眼睛對我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我點點頭:“的確,到底是難得的果子,滋味確實是非同一般,讓人印象深刻……”我正說着,車外傳來鄺宇的聲音:“月小姐,嫣小姐,起程了,二位請坐好。”
我停下話頭,隔着簾子道:“辛苦你了,鄺大哥。”簾外的鄺宇忙道:“小姐不必客氣,這是小人的本分。”我不再作聲,向內挪了挪,和陵嫣面對面坐着,看陵嫣抱着鳥籠子逗那兩隻奕鳥玩兒。
逗了一會兒,陵嫣便覺得無聊了,將鳥籠子放回桌上,她一會兒手撐着下頜,一會兒趴在桌上,完全閒不下來。又換了個姿勢,陵嫣突然猛地擡起頭看向我,雙目炯炯地道:“月姐姐,你跟我講講你的師兄吧”
哈?沒料到陵嫣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我怔了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見我不做聲,陵嫣索性從對面跑到我身邊,挨着我坐下,忽閃着她的大眼睛又問了一次。
我見躲也躲不過了,只得側了側身,看着陵嫣的臉,對她慢慢道:“倒不是我不願同你說,只是……真的不太好說。要不……你問想知道的問題,我來答,如何?”額上青筋突突的跳着,我實在不擅長姑娘家之間談論男子的技巧。
“好啊好啊”陵嫣忙不迭的點了點頭,而後偏着腦袋想了想,猛地一拍手,嚇了我一跳。“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先問這個——月姐姐的師兄長什麼樣子啊”
什、什麼?師兄他長什麼樣子?這卻是讓我從何說起啊我只覺得舌頭一陣打結,滿腦子都是漿糊,一時間竟完全想不起師兄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眼看着陵嫣眨巴着一雙大眼睛等我的答案,我額際的汗大滴滑落。
該怎麼形容呢,我想想……不知爲何,放空目光後,我眼前出現的,是師兄帶着我站在竹林頂端時的場景。我只記得,那時的風很柔和,緩緩地劃過耳際,劃過髮絲,師兄輕輕託着我,俊朗的臉上一掃平日的嚴肅,那少有的輕鬆表情,俊美得難以言說,時至今日,回想起來,我仍覺得心會隱隱的跳快幾下。
“師兄他……長得很俊美,只不過平日裡總板着臉,特別嚴肅,讓人不太敢接近。”我慢慢道。“很俊美?月姐姐你說的好寬泛啊聿哥哥長得就很俊美啊,我哥長得也很俊美啊,你這麼說,我完全想象不出你師兄究竟長的是個什麼樣子嘛。我是想聽你說他的眉,他的眼,他容貌的細節。”陵嫣皺了皺鼻子,一臉的不滿。
俊美是個很寬泛的說法嗎?我不覺得啊在我看來,俊美就該是我師兄的那個樣子,帶了些許冷峻,偏又英氣逼人。至於容成聿,我覺得再沒有比寧淡高遠更適合他的形容了,我知道,容成聿的五官無論是分開來看,還是拼在一起看,都絕對是完美的,好看的,但我在意的,並非他帶給我絕美的感官感受,而是他周身散發的淡然,還有他最深邃的吸引力和睿智。宛若天人。
而止郡王,我承認他也是長得一表人才,但我對他的外表似乎一直都沒有一個特別深刻的印象,比之外表,我倒是更欣賞他自由自在的性情,和他點到爲止的聰明。
“不是我不說,實在是不好說,我不大擅長形容男子的樣貌,要不,你問別的問題吧,看我能不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我頗爲無奈地嘆了一句。
“唔……讓我想想……有了月姐姐,你師兄都會哪些武功啊?”陵嫣右手扶着下頜問道。武功?這下我是真的完全無從作答了,跟師兄相處了那麼久,大多數時間都是我在碎碎唸叨,他在安靜的聽,我很少聽到他說自己的事,武功什麼的更是完全沒聽他說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