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竟二十六年,五月初五。
東瀛,攝津國,西成郡。
時值仲夏,氣溫已經逐漸升高。作爲畿內糧倉的西成郡到了分櫱期,道路兩側的水田中遍佈嫩綠秧苗,順着視線一路鋪陳出去,直到與明亮的日光交匯。
三好亮太擡手抹了把汗,擡眼看了看天。
“好悶。”
他想道。
現在已經是梅雨初季,空氣中滿是溼氣。雖然氣溫還算涼爽,但午後日光一曬,卻叫人渾身都黏膩溼重起來。
羽織下方已經滿是汗水,三好亮太提着下襬扇了幾下,也沒感覺有多涼快。他在下襬上擦了擦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確認不滑之後才鬆了口氣。
他必須得保證自己能隨時拔刀。
因爲他已經進入了東瀛戰亂的核心地帶,距離京都只有一步之遙。天皇已經失去了對領地的控制力,這片土地上有用活人試刀的魔人,有劍術道場的棄徒,有不禁酒色的武僧,也有無惡不作的逃兵。
而他帶着刀,就更容易成爲這些人的目標。
尤其要警惕任何一個不尋常的路人,可能隨便哪個擦肩而過的路人,就會忽然對他劈上一刀……至少出門之前,師父是這麼對他說的。
就比如前面那架牛車。
三好亮太眯着眼看向前方。
他已經跟前面那架牛車同行有段時間了,只不過他始終在保持一段距離,而對方也沒有與他交流的意思而已。
那車上的三個人就不尋常。
一男兩女。
年長的女子在前方駕車,時不時回頭跟男子說笑幾句。而年少的女子則是跪坐在男子身側,像是侍女一樣爲其捏肩捶腿。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沒有一處對勁兒的。
首先是相貌氣質,這三人的相貌好看到叫人嫉妒,說話間更是透露着一股貴氣,就連那個侍女都是一樣。這樣的人應該在城內高樓中飲酒作樂,而不是坐着一架破爛牛車,頂着太陽趕路。
其次是衣着。
三好亮太再度抹了把汗。
“那兩個女子穿的衣服倒還算正常,但是那個男人……他不熱嗎?”
他只能看見那個男人的頭,身子卻是牢牢地裹在一襲黑色的熊皮之下,明明他已經熱的渾身是汗,那個男人卻像是正處在寒冬臘月一般,時不時還能聽到隱約的咳嗽聲。
“癆病?風寒?”
三好亮太猜測。
前方,鹿無雙回頭笑道。
“大人,那個小子又在看咱們了,要不要我去處理一下?”
李淼輕咳了幾聲,笑道。
“不用管,我還沒到隨便一個東瀛的小孩子都要弄死的地步。”
“快要進入延歷寺的地盤了吧?”
鹿無雙翻譯了一下,奈奈子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在心裡推算了下距離,低聲回道。
“離比叡山還有百里。”
“但這裡已經差不多算是延歷寺的勢力範圍,再往前一些過了芥川山城,就能看見來往的武僧了。”
鹿無雙轉述,李淼點頭。
“哦……那離唐招提寺還有多遠?”
“差不多也百里,但要往東南方向走。”
奈奈子回答道。
“延歷寺與唐招提寺距離一百二十里,除非繞道,不然並不順路。”
她一邊回答着,一邊小心觀察李淼的表情。
延歷寺是東瀛佛教的中心,作爲佛教徒,她真的不敢想讓李淼進到比叡山會出現什麼後果……出雲大社的事情,她雖然沒親眼見到,但後來卻是從路人的口中知道了個大概。
只是她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敢旁敲側擊地說一句“不順路”。好在李淼本就對延歷寺不怎麼感興趣。
“那就先去芥川山城。”
“歇息一晚,明日……咳,啓程去唐招提寺。”
李淼捂嘴輕咳了一聲,引得鹿無雙擔憂地看向他。
“大人,您的傷……”
“只是有點兒不太方便而已。”
李淼拉開衣襟,露出胸口處透明的空洞,甚至能穿過空洞看到後背的衣物。
“長時間用真氣模擬內臟還是第一次,偶爾會出現點兒錯漏,所以會咳嗽幾聲。但不影響其他。”
“不過,確實有點兒煩人,現在這狀態虐虐菜還好,對上水平不錯的對手就有點兒不好弄了……希望能在唐招提寺找到些線索吧。”
鹿無雙連天人都尚未修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點點頭轉身趕車,希望能儘量早點趕到下一處城池,叫李淼能安心歇息一下。
於是牛車繼續前行。
就這般走了半晌,鹿無雙忽聽得李淼說道。
“前面嘰裡咕嚕地說什麼呢?”
“小鹿,翻譯一下。”
鹿無雙屏氣凝神細聽,這才隱約聽見前方遠處傳來一陣陣人聲,聲音不大,絮絮叨叨的連綿不斷,好像是在念什麼東西。
“舍利弗我見是利故說此言。若有衆生聞是說者應當發願生彼國土……像是佛經。”
她轉頭看向奈奈子。
“這是什麼經文?”
“佛說阿彌陀經。”
奈奈子眸光一閃,答道。
“做什麼用的?”
“嗯……在這種地方的話。”奈奈子環顧四周的荒野:“應該是在超度亡魂吧,或許是有人病逝,請了和尚正在做法事?”
鹿無雙轉述給李淼。
李淼擡了擡眉毛,笑道。
“做法事?”
“呵……東瀛做法事的時候,要放血的嗎?”
鹿無雙皺了皺眉。
其實不用李淼說明,就幾人說話間,前面唸經的聲音也已經逐漸清晰起來。
隨着唸經聲一起清晰起來的,還有一股新鮮的鐵鏽味和香灰味,以及敲打太鼓、搖動錫杖的聲響。
奈奈子的臉色難看起來。
與李淼同行這一段,她也算吃過見過了,如何能聞不出來,那股新鮮的鐵鏽味是人血的味道?
就連跟在牛車後面的三好亮太都已經變了臉色,伸手握着刀就朝前趕了過來,嘴裡喊着什麼,像是要勸李淼三人暫時停下的樣子。
但距離已經太近了。
牛車壓過前面的緩坡,在高點停下。
牛車上的三人便看到,在前面的水田之中,一捧血色正從數具堆迭在一起的屍體上逸散開來,流入田中,與青綠色的秧苗交雜在一起。
堆迭的屍體上,插着一柄薙刀。
數個身穿黑白僧袍的僧人正垂頭對着屍體唸經,而在不遠處,一個僧人正高舉起薙刀,挑着一具屍體往回走着,像是要將屍體甩到屍堆上。
三人靜悄悄地看着,後面三好亮太卻是追了上來,只看了那些僧人一眼,便猛地捂住了嘴,也顧不上對李淼三人的疑慮,低聲說道。
“不要看,快走!”
“那些是延歷寺的武僧……若是被他們知道你們看見了這事兒,你們便走不出攝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