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掃了一眼腳下的人頭。
二當家和他帶走的人手,一個不落都在這裡了。生前的表情都還殘留在臉上,沒有一絲恐懼,甚至還帶着興奮,好像完全沒有來的及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趙無極擡頭。
高大的男子,黝黑的青年,襁褓裡的嬰兒。
他掃過伍鳴霄,不屑的嘖了一聲。
武功、身材,乃至臉上義憤填膺的表情,都與他之前殺過、擒過的幾十個少俠沒什麼區別——他不會是正主。
於是他將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李淼身上。
“閣下……未請教?”
能將二當家和數名精英山匪瞬間擊殺,這份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江湖人的範疇,若非是出身大派,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這種人,不好殺。
他倒是不怕李淼,因爲他對野人的武功很有信心。
但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親朋故舊、師長同門,武功越高的人,關係和出身就越是複雜,很可能會招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他不想把事情惹得太大,這可能會破壞他重新踏入江湖的計劃。
所以,他還是想先“盤盤道”。
卻不想李淼眼皮都不擡地吐出一句。
“關你屁事。”
趙無極嘴角一抽,強行壓下心中怒火。
“閣下……莫要欺人太甚。”
他一腳踢開二當家的人頭,提刀緩步走下臺階,一副怒火難遏、要親自上陣的模樣。
但暗地裡,他朝着角落裡的野人做了個手勢。
那野人沒有猶豫,伸手抓起長刀,以完全與身形不符的輕靈步伐朝着李淼背後走去。那瘦虎也俯下了身子,悄無聲息地逼近李淼。
這一人一虎,步伐和身形竟是出奇的相似。
野人的脊背高高隆起,腳下無聲。
瘦虎的步伐卻像是帶着某種章法。
趙無極心下一定,面上不顯,對着李淼沉聲說道。
“閣下莫非是對我這山寨行事不滿?”
“你可知我這山寨裡大半都是饑民、流民,你若破了我這山寨,可有法子安排他們過活?這千餘條人命閣下可背得起?”
還是信手拈來的道德綁架。
他太懂這些所謂的正派了,因爲他十多年前也是個名副其實的正派俠客。只需幾條無足輕重的人命,就能叫他們露出破綻來。
只需一絲分神和猶疑,野人就能摘下此人的頭顱!
趙無極自信滿滿地等着李淼的回答。
他期待着看到李淼錯愕和憤怒的表情。
就如之前的數十次一樣。
“關我屁事。”
趙無極面色一僵。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可看着李淼那張帶着慵懶和戲謔的臉,他找不到其他答案。
他真的不在乎?
可若是不在乎人命,何必來闖我這寂寂無名的山寨……就算剿滅了又能如何,既沒有名聲也沒有好處,難不成……
“閣下莫不是缺了些傍身的財物?”
“我看起來很缺錢麼?”
“那莫非是我這些兄弟冒犯了閣下?”
“無冤無仇。”
趙無極眉頭越皺越緊。
“那閣下——”
“看你不順眼。”
李淼撣了撣袖子,輕描淡寫地說道。趙無極咬了咬牙。
他明白了。
這個男人,不是行俠也不是劫財。
他就是單純的沒有把他和這山寨的千餘個山匪放在眼裡。就像是撣去身上的塵土一樣,沒有什麼愛恨,就是看見了、隨手撣上一下。
只是一時興起而已,殺他、放他,都無需理由。
就像當年的左黎杉一樣。
趙無極額頭上青筋暴起,怒極反笑。
左黎杉又如何?
還不是死了!
死在……咦?
趙無極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左黎杉死在誰的手裡來着,好像是,死在了那位失蹤的現任錦衣衛指揮使的手上。
因爲事關左黎杉,所以他可能是江湖上最早一批關注並刻意蒐集李淼信息的人。
那位錦衣衛指揮使,什麼樣子來着?
面相英武,身材高大,喜好穿一身黑色熊皮大氅……就像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樣。
說話間,野人和瘦虎已經逼近了李淼的背後。
伍鳴霄站在當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就要轉頭去看。
就在這一瞬!
“殺!”
“吼!”
一人一虎猛然躍起,掠過了錯愕的伍鳴霄頭頂,長刀與虎爪撲向李淼的頭頸!
“李大哥小心!”
伍鳴霄抽刀揮向野人的後背,開口大喝!
趙無極毫不猶豫地轉身逃竄!
他能活到今天、走到今天,靠的從來都不是武功,而是頭腦和謹慎!
他不會等待結果分出。
因爲沒有人比他更懂左黎杉的可怕,而左黎杉死在了那個人手裡!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會去賭!
但在奔逃的過程中,他仍舊是豎起了耳朵,將身後的聲音盡數收入腦海。
長刀撕裂空氣,這是在絕頂之中也出類拔萃的一擊,即使是左黎杉還活着也難以正面擋下。
虎嘯聲震耳欲聾,這瘦虎雖然已經年邁,卻與野人共生數十年,爲其補上了招式中的破綻。只要被野人砍出一絲破綻,對方就要命喪虎口。
他甚至還能聽到伍鳴霄的聲音越發尖銳,應該是出手太慢,已經來不及阻擋,只能看着李淼陷入重圍之中。
趙無極的手已經按到門上。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趙無極的一隻腳已經探到門外,臉探到了門邊,他已經能看到門外的山林。
啪!
就在這一瞬,趙無極的視線被猛地截斷。
一隻手拉住了門,將其關上。
趙無極的思緒中斷了一瞬,便再也沒有續上,因爲從下身傳來的劇痛猛地衝入了腦海。
他的腳,被門頁截斷了。
趙無極一個踉蹌,歪倒在地。
視線被歪倒的身子帶動,掃過刀身抽出一半卻愣在原地的伍鳴霄,和被長刀穿透了天靈、釘在樑柱上的瘦虎,以及眼神迷茫、握着將瘦虎釘住的長刀,雙手不住顫抖卻動彈不得的野人。
最後,定格在身側,一隻手搭在門板上將其合上、一隻手虛握成爪對準了野人的高大男人身上。
“啊……左兄,左掌門。”
趙無極心想。
“你我當真不愧是結義兄弟,當年所說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雖然沒能應驗,你我卻終究是要死在同一人手裡。”
他沙啞着開口。
“李——”
嘭!
頭顱炸開,趙無極的腔子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