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鹿無雙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淼,踩着遍地的血水,朝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時李淼忽的嗆咳了幾聲,引得鹿無雙擔憂地蹙起眉來。
“大人……您還好嗎?”
李淼一臉疲態,卻不像平日裡那種百無聊賴的憊懶,而是真真正正地從臉色、動作乃至呼吸,都由內而外地透露出虛弱來。
“咳咳。”
他再次咳了幾聲,擡手拉開胸前破損的衣物,露出胸口處那貫穿前後的傷口來。與達摩殘屍的爭鬥已經結束了小半個時辰,這傷口已經不再有血水流出,卻也不見癒合。
“還好。”
李淼笑着說道。
“心臟碎了一半,肺葉子被蹭掉了兩斤,好在沒傷到脊柱。我暫時用真氣模擬了內臟,倒不影響走動。”
“啊!”
鹿無雙低呼了一聲。
“這能叫還好嗎?”
李淼臉上笑意絲毫未減。
“捱了達摩尊者一記無相劫指,沒死,怎麼不算還好呢?”
鹿無雙噎了一下。
啊是。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能接達摩尊者一招不死確實也夠吹一嘴的了。但事兒是這麼個事兒,傷也是真的傷了啊。
神滿自溢、神完氣足,對於李淼這種境界的天人來說,連疲態都遮掩不住本身就代表已經傷及根本。更不用說那始終都未癒合的傷口了。
見鹿無雙抿着嘴不說話,李淼也樂了。
與達摩尊者跨越千年一戰,實現了他半個夙願,本身就叫他心潮澎湃。現下左右無事,他自然也就忍不住想要說上幾句裝話了。
“達摩尊者的境界,大概率不只是六路合一,天人之上還有路走,六路合一不是盡頭。”
李淼似喜似嘆。
“其實之前就有所猜測,我現在已經是半個五路合一,卻只是在一點點疊加力氣、真氣,絲毫沒有見到某個關隘的感受。我現在已經能推測出六路合一的威能,不過是更強更快的天人而已。”
“武道頂峰,不該這麼無趣纔是。”
鹿無雙見李淼來了談興,自然不會掃他的興致,壓下心中的擔憂,順着李淼的話說道。
“但他卻是這般下場。”
李淼點點頭。
“是啊,叫人不禁唏噓。”
“但他沒有輸。”
李淼擡手點了點自己胸口的傷。鹿無雙看了一眼,傷口裡面血肉蠕動,透明的護體真氣與搏動的殘缺內臟拼接在一起,隨着李淼的呼吸起伏,清晰可見。
“我贏了,但他也沒有輸給我。”
李淼嘆道。
“他放水了。”
“他本來應該能跟我同歸於盡的,但他收了兩分力氣,沒有將我的心臟完全破壞掉。”
鹿無雙眉頭一皺。
她察覺到了李淼話語中的一絲蹊蹺。
“大人……達摩尊者已經死了,他如何能‘放水’?”
“因爲他的玄覽。”
李淼說道。
“玄覽功法已經傳遍江湖,你應該也對其有所瞭解。玄覽境界的神異因人而異,即使勾連同一路命功,也會有所區別。”
“達摩尊者的玄覽,我想應該叫【無漏】,勾連金剛,將性灌入肉體換來的無漏金身。他臨死之前將一部分性灌入了自己的屍體,所以……咳咳。”
李淼再度咳嗽起來。
鹿無雙接下了他的話。
“所以……方纔出完最後一招後,出現在咱們身後卻並未動手的,不是達摩尊者的屍體,而是達摩尊者本人!?”
李淼吐出一口淤血,笑道。“可以這麼說。”
“雖然只是一縷念頭,但也足以叫他依據對手的身份,決定是痛下殺手,還是留下遺藏了。”
“……遺藏?”
鹿無雙恍然,她想起達摩殘屍在消散之前,莫名其妙地擡手在李淼胸口按了一下,而李淼也任由其施爲,並未躲避。
她又看了一眼李淼胸前的傷口。
以李淼的境界,在沒有敵人干擾的情況下,即便是心臟被撕碎的傷勢,花上盞茶時間也該癒合了。但李淼卻一副虛弱的樣子,也不見運轉療傷功法彌合血肉……莫非就與達摩尊者最後按的那一下有關?
李淼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點了點頭。
“你猜的沒錯。”
“在他睜開眼的時候,那殘留的最後一絲性已經被喚醒。雖然只有短短數息,但達摩尊者確實以不完整的姿態復活了。”
“在認出我不是敵人之後,他在我心脈中留下了一顆種子。”
鹿無雙疑惑地問道。
“什麼種子?”
李淼搖了搖頭。
“不知道。”
“我只能確定他沒有惡意,但現階段而言卻是個麻煩,這顆種子一直紮在我心臟裡,汲取一切經過心脈的真氣,叫我不能催動療傷功法癒合傷口。”
“下山的路上,我嘗試過移動它、嘗試過用所有已知的內功真氣去灌注它,也嘗試過用護體真氣去破開它,但都沒有結果。”
“它只是一味在吸取我的真氣,卻沒有絲毫變化……所以我覺得,它應該是需要一個契機才能生根發芽。”
李淼擡手裹了裹大氅,好像是有些怕冷一樣。
“禪宗初祖,總不至於害我就是了。”
鹿無雙認可地點點頭。
雖然和尚這玩意兒多半名聲都不大好,但在行遲數十年的經營下,大朔的全體江湖人都是認少林這塊牌子的,作爲少林的祖宗,達摩尊者自然也應該是個德高望重的高僧纔是。
到底是行遲沾了少林的光,還是少林借了行遲的聲望,已經難分得清。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山下。
“對了,那個東瀛女子呢?”
李淼問道。
“哦!”
鹿無雙一拍腦袋。
“隨手掛樹上了,您稍等,我去把她取下來。”
說罷,將李淼扶到一塊石頭上坐下,鹿無雙閃身而去,循着奈奈子沙啞的哭喊聲跑去。
李淼盤坐在石頭上,擺了個五心朝天的姿勢,閉眼調息了一會兒。半晌,又睜開眼,摸着心口喃喃道。
“達摩尊者。”
“誰殺了你,徐福嗎,還是河上丈人?”
“您被封在出雲大社,那三豐真人呢,他會在哪?他又是否還活着?”
“計劃趕不上變化。能殺死達摩尊者的對手,以我現在的狀態不可能對付得了……難道您是看出了這一點,故意留下手段,叫我不要急於去找幕後真兇?”
“不能直接去伊勢神宮了……既然確定了最後一路失落的性功就在東瀛,不如先將這路功法找出來,修成五路合一,再作打算。”
“八幡宮。”
“尊神劍術最爲興盛之地,或許能找到最後一路性功的傳承。”
鹿無雙拎着瑟瑟發抖的奈奈子跑了回來,將李淼攙起。
“大人,咱們去哪兒?”
李淼輕咳了幾聲,說道。
“先去唐招提寺,我想看看鑑真大師的遺骸。他是佛門出身,說不定他那裡會留有達摩尊者留下的線索。”
“然後,去八幡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