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一見後,蕭楚即在周文楊與胡莊的護衛下快馬離京,前往瞻州勝遇軍一線視察。
本地人走了,外地人倒仍留着。
金海之流如高俊俠、崔玉堂們,西京之類如武如意、白嘉賜們都是第一次來到神京,何況日子接近五月初一的喚龍節,自是要碰碰運氣再走。
趁蕭楚缺位的檔口,唐星晴像是下了一番決心,放下天驕的驕傲以普通武者的姿態試着融入金海西京這兩個圈子,至少表面上尚算融洽。
日如流水。
在老友們的陪伴下洪範難得賦閒,啥也不想只結伴出遊鬥鷹走狗,每日滿耳笑聲滿眼笑顏,心中積攢的陰霾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直到四月廿的上午。
司禮監的廖安公公親至府上,替當今陛下召見洪範。
午後申時,文華殿後的暖閣。
這閣殿規制緊湊沒有名匾,大約是非正式的場所。
洪範隨廖公公一路小步快走,遠遠便見到一人昂然負手站在暖閣檻外,活像一尊門神。
“那是威國公。”
廖安小聲說道。
其實不用他介紹,洪範也能猜到此人身份——地榜百位的元磁宗師“紫氣東來”蕭隆,據說是皇帝的偏房堂兄,影子般從不分離。
一行人很快走近。
洪範對蕭隆拱手行禮,後者雙目微瞑了無迴應。
“威國公向來一絲不苟。”
廖安圓場道。
洪範頷首,知道紫氣東來大約是覺得拱手禮分量不夠,只順廖公公指引徑直入殿。
首先浸入鼻端的是陳年書卷的墨香。
窗格雕有鳥紋,濾去了強光;金磚地面磨痕多有,顯然使用頻繁。
角落,青銅仙鶴香爐喙中逸出嫋嫋淡色煙靄,靜謐超然。
轉過玄關。
北牆下靠着張寬大紫檀木桌,上頭嵌着的螺鈿閃着霓光。
一位年過五十的中年男子身着明黃常服,盤膝坐在軟榻,身上蓋着件薄絨披風。
這是洪範第一次見到當朝皇帝。
身負武道,但只在力境;
眼白乾黃,夾雜血絲,談不上深邃;
身材普通,上臂與肚腹軟塌,難言威儀;
離了衣裝與環境,完全看不出是九五之尊。
“金海洪範拜見陛下。”
洪範按照宦官的指點,深鞠三躬及地。
期間,皇帝同樣在打量來人。
“先天第一、天驕冠首,果然儀表非凡。”
他褒揚道。
“入座。”
語氣淡而真摯,帶着居高臨下的欣賞。
“多謝陛下。”
洪範在身邊的軟包墩子上坐下,知道四月底的天驕榜自己應該是登頂了。
此事原是兩可。
去掉無想靈與光明心,擂臺內他自覺勝算不如易奢;但若是無規則生死戰,就憑沙翼如今過八百公里每小時的極速與飛行機動優勢,他至少立於不敗之地。
“易奢這次因爲你可是吃了苦頭,數月之內怕是連修行都做不到了。”蕭策笑道。
“回陛下,拳腳無眼,故非所願。”
洪範此話並非作僞,而是發自內心。
此生六年以降,他依次對陣過金海的蛇人、三郡的諸侯、勝州的蟲族、紫無常內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星球劇變,如何還能把個“半大孩子”當做對手?
易奢很強,強在超越數年內所有天驕榜首的武道。
易奢亦很弱,弱在閱歷、性格、心志、手腕。
以至於武道是他唯一的倚仗,一旦撥開便心亂無依、不堪一擊了。
“如是,朕今當面見過你,便知易家小子遠不是對手了。”
蕭策嘆道。
“正因如此,今日請卿至此,有一事相托。”
洪範肅然恭聽。
“朕聽說你在賀州有紡織生意,想必對巨靈與鎮北衛的情況亦有所耳聞?”
蕭策說道。
洪範點頭。
長居神京兩年,他了解到許多普通人所不知的舊聞。
巨靈是大華所面對異族中個體戰力最強的,地勢上居高臨下同時壓迫賀州、青州,以及河間國一線,塑造了北疆剽悍堅韌的民風。
二百年前蕭氏因十三王之亂力量大減,同時失去兩位開國武聖;朝廷自顧不暇,致使賀州北疆十三城四百萬人口在異族的壓力下長時間保持軍政一體。
自鎮北三衛成型後,中央曾有過數次集權嘗試,但派往蒯葉山脈以北的官員都被架空,最後只能放任。
“近幾年北疆戰火不息,去年冬季更是加劇;三月起至今連番大戰,數座邊城搖搖欲墜。光是今年,朝廷轉運往賀州山北的物資就超過百萬兩。”
蕭策口吻深沉凝重,眉頭緊鎖。
“多年來賀州山北十三城遠懸在外,幾同一國,朝廷一直試圖收復。三月末,左衛烽燧城受圍七日,城中校尉桓承基重傷致殘,士卒損傷過半。經過好一番拉鋸,鎮北三衛終於鬆口,願意讓朝廷任派此城校尉,並調遣援軍進駐。”
上述近況,洪範大概知曉。
這些年掌武院力圖在北疆擴大影響力,但鎮北中衛大將軍寇非硬如茅坑裡的石頭,所圖每每不順。
“這類嘗試朝廷不是第一次做,但以往所遣將領往往令難出府衙,靡費良多卻無所作爲。”
蕭策圖窮匕見。
“朕深知此非常事,故須非常之人。八日前太子親自見證你與易奢一戰,回來後對你推崇備至。之後朕亦查閱你以往事蹟,尤其是在掌武院這兩年的任務履歷,堪稱完美。”
“洪範,你如今將爲天驕冠首,有威望,有能力,有武力,有戰場履歷,有應對異族的經驗,更重要的是你年輕敢闖又不失穩重。”
“此擔甚重,但朕與太子都屬意你,你可敢爲國承擔?”
這一番話在皇帝口中徐徐道來,語意卻排山倒海,難令尋常人抵擋。
暖閣陷入片刻安靜。
靜到洪範能聽到仙鶴銅香爐中香灰塌落的輕響。
蕭策說的不是假話。
他確實認可乃至推崇洪範的能力,也需要一個人作爲釘子楔入北疆。
但選擇洪範最大的動機實非上述,而是因爲烽燧城夠偏夠遠,足夠讓這小子與自己的寶貝長女天各一端。
身爲父親,他不能接受女兒嫁給一個短命鬼。
洪範大腦在無想靈的輔助下全速思考。
他有很多想做的事,而在大華做事既需要個體的力,也需要羣體的勢。
從前他兩面並舉,甚至因爲自己的知識積累側重於勢。
然而經歷過無常境後,洪範驚覺自身的知識儲備不足以依靠,轉而更加重視大華本土的武道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