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出現在江湖的,預言之準,令許多妄圖揣測天機之人趨之若鶩,然而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而來,就好像他的人一樣神秘。”
放下手中空空的茶杯,姑蘇相公臉色少見地認真,對他們這個以書寫江湖最真實歷史爲己任的組織來說,凡是牽涉到秘密與真相時必須嚴肅對待。
“號稱鬼才的月老來到江南是爲了一個人。世人都知他與兵馬大將軍蕭守秋交好,甚至在蕭家被滿門抄斬後罔顧朝廷對蕭家後人的追緝,將蕭傾鸞收爲弟子加以照顧。但是,他並不是爲了蕭將軍才踏入江湖的。”
“這是自然,”万俟皓月接道,“月老前輩名揚四海之時尚未結識蕭將軍,所爲必是其他人。”
四公子中除了無塵公子程蕭白單純直率外,其他三人都是極爲內斂且才智雙全的,許多話完全沒必要詳盡說明。姑蘇相公並不想賣弄或是浪費時間,是而接下來的敘述均是十分直接:“衆所周知月老知天命通鬼神,擅奇門遁甲,精紫微八卦,閉眼可見未來之事,開口便是命定之果,而他來到江南的目的也與自身宿命有關。當年他曾夜觀天象,發現自己的主命星竟被另一顆暗星所掩,漸漸逼近大凶軌道,而這顆暗星對應之人所處位置,就在江南。好奇的月老忍不住來到江南想見一見將要把自己推向兇險的人,這便是他出現於江湖的起因,而那個人,正是後來蕭將軍的妻子,江南第一名妓,阮晴煙。”
夏傾鸞的孃親,那個神清骨秀,絕美無暇,如若天人臨世的傾國女子。
韋墨焰記憶中還留着兒時一面之緣的深刻印象,這也是他能一眼認出夏傾鸞身份的原因,相似的容貌,截然不同的性格,骨子裡卻同樣堅強。難怪月老大費周折要找到夏傾鸞並傾力教授畢生所學,原來在那個無人可以接近的神秘隱者心裡,早有與她重疊的身影存在。
“月老並沒有說他與阮晴煙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但在蕭家滿門抄斬後,他找了許多人尋找逃走的蕭傾鸞,併爲了引起別人注意說出了‘得玄機者得天下’這胡話。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玄機根本不存在。”玄色身影冷冷開口,手中握着的茶杯應聲碎裂。
半生顛沛流離與兇險危難給了她傷疤,讓她不敢相信別人,甚至連他伸出的手都不肯接受,而這全都因爲月老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被息贏風算計,被離教盯上,因爲程蕭白的死她差點淪入瘋魔,落得現在這般模樣,無數人想要得到玄機近乎喪心病狂,可結果就只是個玩笑?她的一生究竟成了誰的玩物?!”
再無法冷靜或是沉默,這事實太殘酷,無論對夏傾鸞還是他。
本不存在的東西,卻將她推入悲劇的深谷。
“事情到這裡還未完結,韋盟主,請聽我繼續說下去。”姑蘇相公柔聲勸道,這答案意味着什麼他也清楚,雖說殘忍了些,卻也是月老一片好心,“的確,紅弦姑娘因爲玄機受了許多苦痛,但月老的初衷並非隨口說說這麼簡單,在他心裡,紅弦姑娘是他最珍貴的寶貝。”
等了半天,直到韋墨焰眼中怒意退去,姑蘇相公才繼續向下說:“對於玄機一事月老沒有明確告知這麼說的目的,但在離開的時候,他對先代前輩說了一句話,我覺得,這便是玄機存在的意義——他說,自己不能永遠在小鸞兒身邊,有玄機在也許會爲她招來災厄,可上天註定將有人成爲她最強守護,如果那個人能在亂世中保她走到最後,那麼一定再沒有人可以傷她分毫。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成爲他的歸宿。”
想成爲她的依靠,就必須證明自己是最強的。
“沒想到月老前輩沉默寡言,卻是這般在意鸞兒,也許因爲不能保護阮晴煙令他心有遺憾,所以才期盼同樣的悲劇不再發生吧。”幾不可聞一聲輕嘆,万俟皓月垂下眉眼,若有所思想着什麼。
韋墨焰也明白了其中含義,懷揣玄機之秘,夏傾鸞必然要陷入無休無止的爭端之中,月老是希望在這場沒有盡頭的征戰裡能有個人戰勝一切,不離不棄陪在她身邊。
強到逆天,不懼揹負天下,不會先一步離她而去。唯有這樣的人才能真正守她此世安好,不經歷生離死別,陰陽永隔。
愛至深,就像那個神秘隱者永恆的沉默一般,無聲無息。
“好了,關於玄機的事情在下已經告知全部,韋盟主可還滿意?”
微微點頭,籠罩在玄色身影上的寒氣似乎淡了幾分。姑蘇畫廂看着覆手可翻天下的男人暗暗鬆了口氣:“不愧是鬼才知天曉命,雖是經歷了諸多風雨波折,紅弦姑娘終於找到能爲她殺伐爲她奪天下的人,全在月老的預料之中。”
“我早說過,這世上能保護她的人,只有我。”傲氣凌人,淡漠目光直直落在万俟皓月身上,並非挑釁,而是不容反駁的宣告。
夏傾鸞只屬於他韋墨焰,任何人都不能染指,觸其逆鱗者,百死無恕。
雍容清雅的夜曇公子怎會不知他心裡所想,儘管對曾經依偎在自己懷裡哭着睡去的小女孩兒還有所眷戀,可万俟皓月明白,夏傾鸞終歸與他不是一路,與其徒然相爭不若放手,成全她心底所愛,以免再次出現諸如程蕭白那樣的悲劇。
若愛一個人並非要永生永世不離不棄,默默守護就夠了,有一個人用行動這麼告訴他。
“万俟公子?”出神的功夫,姑蘇相公已經走到万俟皓月身前,語氣中滿是關切詢問,“公子可是身體不舒服?我看不如先休息一下,這兩天你不吃不喝又不肯休息,現在定是累壞了。”
不過是勞累些罷了,爲了鸞兒,縱是捨棄性命又如何?
放在以前他一定會這麼說,可現在不同,寒冰棺上還有個沉睡的少年等着他去陪伴,儘早解去夏傾鸞的毒然後恢復谷中平靜,這纔是最重要的。
“無妨。”擺擺手,俊雅精緻的面容上寧靜平和,“可是輪到我提出問題了?”
姑蘇相公點頭:“當然。万俟公子要問的可是殺害万俟一家的真相?這件事早已有了答案,那日趁夜火燒万俟府的是——”
“請慢。”意料之外,万俟皓月忽然開口打斷,“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不是?”
不止姑蘇相公,便是連韋墨焰與息少淵也頗爲意外。
促使與世無爭的毒王唯一弟子離開毒王谷赴身江湖的正是万俟家慘案,與破月閣的恩怨糾葛也源於此事,背後真相如何直接影響他與韋墨焰、夏傾鸞三人的關係。真相難求,不選此問還有何事更加重要?
腕間紅玉珠鏈微涼,絲絲縷縷流轉全身,好像誰曾擦過臉頰的指尖輕觸。
“我要問的是,全身經脈盡斷、氣血錯亂,這樣的病人誰才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