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阿璃的手沒有絲毫顫抖,臉上也沒有多餘表情,她只是將握着的鑿子略作傾斜,榔頭再次舉起,砸下。

“砰!”

這一次,頭骨的裂紋沒有像上次那般大面積增加,只是沿着一開始的鑿心向特定方向延伸。

這意味着,第一鑿的可怕動靜,是預料之中,而每一條裂紋都是後續所需的主幹或分支。

潤生也是在第一次吼叫後,不再發出咆哮,雙拳攥緊,咬着牙,目光通紅,穩穩地坐在那裡。

甚至,潤生能根據鑿子的傾斜方向,提前預判到女孩下一擊的方向,做好力道的抵消,以求更好的靜穩。

接下來,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鑿擊聲,按照特定的頻率不斷髮出。

潤生的頭頂,骨肉被漸漸開鑿出溝壑,這些溝壑出現後很快就被鮮血浸入,紅豔濃稠,與心跳綁定,帶着輕微跳動的韻律。

圈外。

譚文彬從趙毅那裡要了一根菸,點燃,背過身去。

如果是正常廝殺,大家缺胳膊少腿的,他反而能很容易接受,可這種鑿擊雕刻,把人當石料一寸一寸琢磨,他這個旁觀者已無法直視。

林書友也去跟趙毅要煙,被趙毅拍開手,拒絕了。

阿友只得坐下來,抽了一根稻莖咬在嘴裡,低着頭,搓起了手。

趙毅的眉頭,在第一鑿開始後,就沒舒緩下來過。

草案是他做的,他也知道姓李的會在草案基礎上做整合與升級,但他原本以爲這是在解決潤生身體問題的基礎上變廢爲寶,如同引一條河,將這些險灘崎嶇做一個串聯,此舉在趙毅認知裡,已屬於瘋狂。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因爲開鑿是從頭部開啓,這意味着姓李的眼裡,這些死穴位以及當下的問題,被歸置於小類。

少年是打算在潤生身體上,開鑿出一條真正的大江,然後再以江水之勢,將那些死穴難關衝破融合。

趙毅伸手,從林書友嘴裡將那根稻莖抽出,握在手裡,擺弄着雕刻的動作。

想完成這一驚人構想,一是需要對《秦氏觀蛟法》的深刻領悟,二是需要對雕工大師級以上的造詣,三是得洞察命理天道之概念。

前兩條,女孩能做到,趙毅在驚歎之餘,倒不算太意外。

可是這第三條……

一個連門都不出,俗世都不入的人,真就能待在家裡,達到天人感悟。

這不合理,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到。

除非接下來,秦柳兩家祖上的某位龍王,忽然附身到她身上,但秦柳兩家的供桌牌位他拜謁過,根本就沒有靈的存在。

趙毅將目光又落到了姓李的身上。

他都能瞧出的問題,姓李的不可能不知道,可姓李的雕工很一般,這一點上,姓李的沒理由騙自己玩。

趙毅很好奇,姓李的待會兒會怎麼辦?

潤生腦袋上的雕刻已經結束。

阿璃往下走,站到了下一張板凳上。

手中的鑿子和榔頭沒停,對着潤生的後脖頸,繼續雕刻下去。

鮮血如岩漿,從腦袋上向下流淌。

至脖頸下段後,阿璃開始向兩肩處雕刻,伴隨着面積越來越大,岩漿的躁動感也愈來愈強烈,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跟隨心跳韻律。

李追遠走到前面,潤生雙眸赤紅,意識極度繃緊。

“潤生哥,再忍一會兒。”

潤生喉嚨裡發出些許雜音,意思是他知道了。

李追遠不是讓潤生忍着痛,而是繼續壓制體內的煞氣、怨念和鬼氣不要溢散。

潤生從一開始,就在努力做着這樣的事,因爲這會給阿璃帶來比較大的影響。

影響,肯定不會致命,阿璃本人也沒那麼虛弱,更何況還有李追遠在。

可這是一場耐力活兒,這次開鑿也必須要在今夜完成,不可能鑿一半再做個包紮後休息幾天繼續。

因此,工匠師傅的狀態必須一早就開始維護。

整個後背,將要開鑿完畢,阿璃也越站越下。

李追遠將空出來的上頭板凳拿到了前面,重新壘起。

當後面的完工後,阿璃走到了前面,往上走,站在了最高處的板凳。

鑿子抵在潤生眉心,小榔頭敲下。

“砰!”

從後至前的轉變,帶來新一輪的可怕衝擊,加之潤生的忍耐也到達極限。

自其頭部和後背處,原本順着開鑿好的路徑正在流淌的血液,先是變成紫色,再是變爲灰色,最後又被深黑色覆蓋。

三股氣息溢出,圈內起了風,黑霧瀰漫,將阿璃也包裹在其中。

女孩的臉上這會兒已浮現出細汗,疲憊感其實早已出現,但這還是次要的,主要是在被黑霧包裹後,她面前出現了無數恐怖的身影。

阿璃的身體開始顫抖,嘴脣微微翻起,卻依舊在努力凝神,將鑿子向下傾斜,又一次敲下榔頭。

“砰!”

雕刻,仍在繼續。

潤生潛意識裡應該清楚,這種場景下會給阿璃帶來怎樣的壓力,也努力想要嘗試回收那些氣息,可路徑越開越多,衝勢越來越猛後,他對自己這具身體的掌控力,正變得越來越薄弱。

“啪哧!”

清脆的聲響。

隨後,阿璃看見自黑霧中,有一隻手探了出來,手裡拿着一罐打開的健力寶,上面還插着一根吸管。

女孩張開嘴,咬住吸管,喝了幾口。

周遭黑霧裡的鬼影,在她眼中快速變淡,不再那麼可怕。

女孩對這個世界一直處於畏懼狀態,能給予她真正安全感的,只有少年。

一邊喝着飲料,一邊雕刻繼續。

女孩鬆開吸管。

李追遠將手收回,餘下的半罐飲料他自己喝了,然後往外走了好幾步,才走出這黑霧範圍。

黑霧,越來越濃郁,範圍也越來越大了。

在這圈裡,它所佔的面積比剩餘的面積要多,而且,它不再是無意識的翻涌,越來越成束收形,像是黑霧裡有涓細的水流在流淌。

不出意外的話,很快會變成類似蛟龍遊動的存在。

圈外,趙毅看向走出黑霧的李追遠。

目前來看,事態已臨近失控的邊緣。

就是潤生,這會兒應該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體內的力量了,而那女孩,還在繼續雕刻中,姓李的也沒讓她停下。

最正常最合理的推斷,用不了多久,潤生的身體連帶着其體內的力量就會徹底炸開,姓李的和那女孩若是不及時離開圈內範圍,也會被波及。

但趙毅心裡反而不擔心這個可怕結果,因爲他太懂這姓李的了,他現在更好奇的是,姓李的打算怎麼解決?

嗯?

趙毅看見,姓李的閉上了眼。

“不是,這時候你要打盹兒?”

李追遠進入到自己的意識深處。

少年行走在通往太爺家的小徑上,一擡頭,就看見本體站在壩子上,應該是特意在等着自己。

等走近了,本體先開口道:“我原本以爲,你會有什麼特殊的想法,還在等待見證某個驚喜。”

李追遠:“抱歉,讓你失望了。”

現實裡的趙毅,還在苦思冥想、絞盡腦汁地推演李追遠會以怎樣的方法進行這如此高難度的收尾。

其實,趙毅白想了,因爲李追遠自己,根本就沒有方法。

甚至,李追遠都沒有往這方面,去費哪怕一絲一毫的腦力。

正如李追遠之前對趙毅的回覆:沒人有精力去把所有東西都學會,夠用就行。

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年,一前一後地走上樓梯。

走在後面的李追遠,看着身前本體的背影。

既深刻掌握《秦氏觀蛟法》,又精通大師雕刻,最重要的是,還對天道之理有着極深認知。

能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只有本體。

李追遠對本體在太爺家地下室鼓搗什麼,早就有所猜測,更何況上次自己死生之際在魚塘裡逗留時,本體當着自己的面,將一板車廢棄物料倒入了塘裡。

二人,來到露臺,面朝前方,目光所及,是一片稻田,盡顯豐收氣息。

本體:“說出去怕是外人都不會相信,你居然拿自己手下的命,來要挾我幫你?”

沒有前期鋪墊,沒有商量交談,就這麼在事情已經發生且即將無法收尾的節點,李追遠來了。

李追遠:“你的目標是取代我,所以,你無法允許潤生死在倉促發生的這場意外中。”

本體:“你不是學會了感情麼?”

李追遠:“正是因爲擁有了部分感情,所以纔會這麼做。”

潤生現在是最渴望變強的那個人。

正是爲了照顧潤生的感受,李追遠這次纔會選擇如此極端的方式。

本體:“你在拿潤生的命,賭我一定會出手,真的很難想像,這是你會做出來的事。”

李追遠:“我是心魔啊。”

本體扭頭,看了李追遠一眼。

李追遠:“顧全大局,應該是本體需要考慮的事。”

本體向前伸出手,下一刻,風吹稻花。

“李追遠,你若繼續這樣,我會考慮提前開啓對這具身體的爭奪。”

“你應該更理性點,在你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前,提升團隊夥伴的實力,符合我們的共同利益。

你也不希望等哪天你取代我後,發現身邊的人實力太弱,完全幫不上忙吧?”

本體:“這次,是你賭贏了。”

李追遠搖搖頭:“太爺教過我,百分百的開獎結果,就不叫賭博,叫進貨。”

本體:“你就不怕,下一次,你賭輸了?”

李追遠:“不創造出這百分百的前提,我是不會上這賭桌的,所以,輸的可能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也開始感情用事了。”

本體不再言語,四周的風漸大。

稻浪翻滾間,出現了一條蛟龍之形,起初,它在肆意遊動,隨後,它被一個個點,牽引固定。

站在旁邊的李追遠,認真看着這一幕,心中記下了這雕刻點位。

最後,稻田裡的蛟龍被徹底釘死,風中,好似聽到了一聲不甘的長嘯。

這是,最終的收尾方法。

本體:“去告訴她吧,她知道該怎麼雕刻。”

李追遠點點頭,得到想要的東西后,少年轉身準備離開。

本體依舊面朝着稻田,開口道:“你可以考慮帶她去走江了。”

李追遠:“暫時還不是時候。”

本體:“她有驚人的天賦。”

李追遠:“在這一點上,我比你知道得更早。”

本體:“她需要歷練,需要淬火,才能更好地成長,未來纔有大用。”

李追遠:“我以前沒強迫過她上學,因爲她不喜歡;同理,現在我也不會強迫她走江,因爲她對外面的世界,還有着極深的陰影。”

潤生身上散發出的鬼氣,都能讓阿璃感到極大壓力,這壓力不是來自鬼氣本身的傷害,而是她心裡的那一關。

李追遠知道,如果自己在阿璃身邊,可以幫她有效地克服對外界的恐懼,可走江時需要面對各種突發情況,落單分散的局面無法避免。

到那時,真正擊垮阿璃的不是實質性的危險,而是她內心深處對這個陌生世界的本能畏懼與牴觸。

誠然,正如本體所說,走江的歷練和淬火,能夠讓她逐步適應,可那適應出來的,大概率會是一個第一次見面時,坐在屋內雙腳搭在門檻上面無表情的阿璃。

自己當初選擇拜在秦柳門下點燈走江,一大主要原因,就是想要保護她,幫她治病。

結果爲了更好地走江,還需要將她強行推出去讓其病情變得更重,這不是本末倒置麼?

本體:“你應該知道,你的保護,不利於她的成長。”

李追遠:“我是心魔,感情用事,本就是我的權利。”

本體不再言語。

李追遠問道:“你話說完了麼?”

本體:“和你再多說一句話,都會讓我感到噁心。”

李追遠沒有反駁,走下樓。

現實中,少年睜開眼。

黑霧已經籠罩了圈內的八成區域。

這下,不再是趙毅,譚文彬和林書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就是這黑霧內,隱約出現一條條詭異的東西正在穿行翻涌,一旦這股力量徹底宣泄開,這個陣法圈根本就無法抵擋。

李追遠在黑霧中前行,很快,他看見了一道坐在那裡的高大身影,身影身上佈滿溝壑,流淌着如黑色岩漿般的壓抑濃稠。

在其身前,站着一個女孩,小榔頭對着鑿子,仍在繼續落下。

李追遠走到阿璃身邊站定。

“砰!砰!砰!”

最後一鑿落下,阿璃停手了。

女孩的臉上沒有完工的輕鬆,因爲她已按照白天少年給她的雕刻圖,完成了所有進程,可問題,不僅沒有被解決,反而將要徹底失控。

那一條條宛若實質的蛟影,正在做着最後的蓄力,潤生的意識被死死壓制,雙眸裡的紅色濃郁到幾乎要滴淌出來。

其實,就算此時的潤生是醒着的,他對這局面也無能爲力。

阿璃看向身邊的少年,目光裡有些許疑惑,像是在自責,是不是自己哪裡沒做好。

“阿璃,你已經做得很完美了,是還有最後一步的圖紙,我剛拿到。”

李追遠握住女孩的手。

像這樣的動作,二人以前經歷過不知多少次。

最早時,李追遠甚至拿進入阿璃夢境,當作錘鍊自己精神意志的特訓。

夢境中的平房,供桌上龜裂的牌位。

少年牽着女孩的手,坐在了門檻上。

天氣晴朗,白雲飄飄,昔日的噩夢場景,如今是花香怡人。

那些東西,大部分已經不在了,留下來觀望的那小部分,也只是偶爾擡頭瞥一眼,大部分時候都背過身去。

比之當初“羣賢畢至”的熱鬧場面,冷清乾淨了太多。

李追遠擡起右手,對着天空來回拉扯、擦拭、推動,風水之力加持下,天上的雲正在被快速揉捏成少年想要的樣子。

這是對本體稻浪的復刻。

阿璃擡頭,在認真看着。

李追遠低下頭,看向女孩的側臉。

如果哪天,阿璃病情真好到那個地步,且她願意在自己離家走江時,主動坐上車,那自己會帶她去的。

只不過那時候,就不是純粹爲了走江了,而是帶她去欣賞一下江上的風景。

天上的雲在演化完畢後,緩緩散去。

女孩看向男孩,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閉上眼。

現實中,睜開眼的阿璃,拿起鑿子和小榔頭,繼續對着潤生身體雕刻。

每一錘落下去,潤生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外面擴散出去的黑霧,也在顫動中向內收縮。

圈外。

趙毅急得恨不得抓耳撓腮,本該崩壞的局面被立刻扭轉,可他卻隔着黑霧,完全不清楚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候,趙毅很羨慕林書友,因爲阿友只需要攥着拳頭揮舞,開心地當個啦啦隊。

一層又一層,一片又一片,伴隨着黑霧被不斷吸入體內,潤生通紅的眼眸開始變得清明。

等最後一擊完成後,潤生低頭,看向身前站着的女孩。

女孩後退,站到了少年身邊。

潤生站起身,仰起脖子,雙手先是攤開,隨即攥緊。

“嗡!”

黑色的紋路在他身上流轉,無論是煞氣、怨念還是鬼氣,在通暢的“水道”裡,都可以盡情地流淌奔騰。

“啪!啪!啪!啪!……”

潤生身上,不斷出現小口子般的破裂迸濺,每一次身體都輕微一震,卻又很快穩住身形。

林書友疑惑問道:“三隻眼,這到底是成功了還是沒成功?”

如此強大的氣勢,可身上卻像是中彈一樣,不斷飆口子濺血。

趙毅:“成功了,這是死穴位置被衝開,隱患被徹底抹去。”

經久的爆裂聲終於結束,渾身是傷的潤生將拳頭置於自己身前,然後,對着自己胸膛砸了下去。

“砰!”

可怕的氣浪席捲而起,陣法圈被直接擊垮。

但站在潤生身前的李追遠和阿璃,卻連頭髮都沒飄動一下。

這表示潤生對自己力量的掌握,已到了一種很高的程度。

不得不說,秦叔當初對潤生的認知,是很正確的,是秦叔第一個對潤生進行身體開鑿。

潤生證明了,只要你的身體足夠強悍,意志力足夠驚人,練功,真的可以不用帶腦子。

目光逡巡一圈後,潤生看向了林書友。

林書友笑了笑,左右扭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趙毅將手搭在林書友肩膀上,說道:

“你不是他對手,至少正面上,不再是了。”

趙毅以前不止一次指揮過姓李的團隊,潤生是最適合站第一個的那個人,但有些時候,林書友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那個位置。

但自今夜起,雙方的特性差距徹底被拉開,那個位置,只能是潤生的。

林書友:“大不了被揍一頓,無所謂。”

都剛提升了實力,也都正手癢呢。

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走了過來,少年一句話,就將這劍拔弩張的氛圍給化解掉:

“抓緊時間,把田裡恢復一下,省得太爺明早醒來看到後罵人。”

林書友:“哦。”

潤生氣勢也是一泄,黑色褪去,變成紅色的鮮血,很快就凝成血痂,然後彎下腰,開始收拾起稻田。

當少年經過趙毅身邊時,趙毅開口問道:

“你到底求助的誰?”

李追遠:“也是你。”

趙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李追遠:“另一個外置腦子。”

等李追遠和阿璃離開後,趙毅還在思索着那句話。

姓李的腦子裡,也有一個蘇洛?

但姓李的不是可以不受那黑皮書秘術副作用影響的麼?

譚文彬:“外隊。”

趙毅:“嗯?”

譚文彬:“你待會兒得辛苦一下,潤生的傷……”

趙毅:“我會給他上藥,再用紙給他做一下遮掩,這樣白天就不會嚇到人了。”

其實,在這個家裡,若是不考慮柳家那位老夫人的牌友,真正需要瞞着的,只有姓李的他太爺。

譚文彬:“不愧是外隊,就是有辦法。”

趙毅:“客氣了,副隊。”

那邊正在忙活的林書友喊道:“三隻眼,別站着看啊,一起來幫忙收拾!”

如果先前讓林書友和潤生在這裡開打切磋,那這塊田,就算是廢了。

現在,受損的區域也就是先前佈陣時的那個圈,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從自家其它塊田裡,拔出稻子,再插進這空圈裡,補一補,看起來就均衡不顯眼了。

李追遠與阿璃走到壩子上,藉着外頭長杆子支出來的一盞燈泡亮度,少年抓着女孩的手腕,將她雙手攤開。

阿璃的雙手,一片淤青。

即使有陣法加持,但手持榔頭和鑿子一次次擊打,依舊給女孩帶來了極大的壓力與負擔。

李追遠看了看旁邊的椅子,道:“坐下,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女孩想要將手從少年這裡抽出,同時看向東屋的門。

意思是,她可以回去讓奶奶幫自己處理。

李追遠沒撒手。

最後,阿璃還是和少年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今晚天氣不好,雲比較厚,看不見月亮也尋不到星星。

少年手掌有血霧瀰漫,覆蓋住女孩的雙手,在幫她活血化瘀。

晚風有點大,不斷吹起女孩的頭髮,掃在李追遠臉上,癢癢的。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將女孩雙手再次攤開,淤青不見了,女孩雙手紅通通的。

起身,一起走到東屋門口,阿璃推開門走了進去,李追遠也轉身離開上樓。

“來,讓奶奶看看。”

一襲白色睡衣的柳玉梅走過來,抓住孫女的手。

可孫女此時卻握着拳,像是抓着什麼好東西,不想與人分享。

“就讓奶奶看一下?”

阿璃的手仍不鬆開。

柳玉梅故作皺眉,道:“讓姐姐看一下好不好?”

女孩擡頭,認真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姐。

握拳的手,鬆開了。

查看一番後,柳玉梅滿意地點點頭,以精血來做化瘀按摩,還真是捨得。

“水給你放好了,去洗澡吧。”

阿璃去裡屋洗澡。

柳玉梅側過頭,目光快速落在阿璃爺爺的牌位上,哼了一聲,道:

“這小子,可比你當初細心多了,咱家阿璃,真是打小就吃的細糠。”

……

翌日清晨,李追遠故意比平日裡起得更早些。

在露臺水缸邊剛洗漱完,就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是阿璃來了。

今日,阿璃穿的是一身紅衣,端莊中帶着飄逸。

這應該是前日柳家款式的衣服穿多了,老太太就給阿璃穿一穿秦家款式的衣服,做做樣子,堵一堵供桌上那些不會顯靈的先人,省得說她這個秦家少奶奶偏心。

來到房間裡,李追遠指了指牀,示意阿璃躺上去。

他曉得女孩不管昨晚多累多晚才睡,今早肯定會按照以往的時間來到自己房間裡,所以自己也特意早起,把牀給她騰出來補覺。

阿璃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累。

“以往都是你看我睡覺,今天我想看你睡覺。”

女孩上了牀,躺下。

李追遠幫她蓋好被子後,走到書桌後面,拿起筆,攤開書,繼續拆解起符甲的製作流程。

每確定好一條後,李追遠都會擡頭,看一眼睡在牀上的女孩。

他體驗到,阿璃每天早上都來房間裡看自己睡覺時的快樂了。

推演拆解符甲的同時,少年還做起了自家陣法田的設計。

他決定,把永久性的陣法場地,就安置在昨晚屋後的那塊田裡,以後可以充當實驗地和演武場。

其實,當初在車匪路霸村裡遇到的那個空間斷層處,最適合拿來做這個,但少年現在可沒有去挪動那東西的本事。

清安的桃林倒也適合,但它那裡的場地費實在是太“貴”,李追遠的存貨也不多,得省着點用。

繁複的設計工作本該讓人煩悶,但一想到這些材料接下來都能弄到,李追遠的內心也不由一陣輕鬆。

廚房裡,劉姨正在準備着大家的早餐。

忙碌之餘,她時不時會看向落在廚房窗臺上的那隻蠱蟲,露出笑意。

端早點出去時,看見早上下地的秦叔扛着鋤頭回來。

劉姨:“今早怎麼沒讓潤生陪你去?”

秦叔:“他想跟我去的,是我讓他擱家裡待着,他現在皮薄肉嫩的,可別崩開了。”

劉姨:“現在的年輕人,可真大膽,什麼事都敢做。”

說着,劉姨給秦叔使了個眼色,東屋門口,老太太已經出來了。

秦叔:“不是膽子大小,是能力不夠,同一年齡下的我們,和小遠比起來,活脫脫兩個正在玩泥巴的孩子。”

老太太臉上露出笑意,只覺得這屋檐上嘰嘰喳喳的鳥兒,今兒個也叫得格外好聽。

在井口邊衝了一下腳,秦叔就走進廚房幫忙一起端早點。

劉姨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他,說道:“今天表現不錯,進步挺大。”

秦叔:“什麼進步?”

劉姨:“對主母啊。”

秦叔:“主母的腳步誰能聽到,我又是揹着她的。”

劉姨聞言,嘆了口氣,道:

“唉,有時候我都覺得主母真可憐,得虧現在遇到了小遠,要不然天天看着我,尤其是看着你,得多生悶氣。”

下午時要送貨,潤生今天不能做重活,就得從譚文彬和林書友間再選個人去。

“阿友,你去唄,我下午有事兒。”

林書友目露懷疑地盯着譚文彬:“譚文彬,你該不會……”

譚文彬:“是真有事兒,我爸給我來電話了,讓我去市人民醫院去看望一下他以前同事……”

林書友:“彬哥,這話你不覺得很耳熟麼?”

譚文彬:“以前同事的兒子。”

劉平爲了追求叛逆,反抗他爸爸的蠻橫,就故意染頭,去和一羣潮流追求者混在一起。

昨晚一夥人在大排檔吃飯時,同伴幾個不知怎的,欺負起隔壁桌的一對年輕情侶,不僅要人家的錢還要人家跪地上鑽褲襠過去賠罪。

劉平上前去阻攔自己的同伴,勸他們息事寧人,結果沒能勸住,自己反倒和同伴起了矛盾,最後打了起來,自個兒腦袋被砸了一酒瓶。

現在,和他爹住同一間病房裡。

林書友聽完後問道:“彬哥,這屬於見義勇爲還是幫派內部火拼?”

譚文彬晃了一下車鑰匙,感慨道:“這是稀裡糊塗的青春。”

去了醫院探望後,譚文彬發現父子倆雖然腦袋上都綁着紗布,關係卻親近了許多,居然分起了橘子吃。

等回去時,再次路過那座考點,看了看時間,最後一門應該快考完了。

譚文彬乾脆把車往路邊一停。

沒過多久,就有交警走了過來,先敬了一個禮,說道:“同志,這裡現在禁止停車,請你立刻駛離。”

“抱歉,我馬上走。”

正當譚文彬發動車子時,裡頭的考試結束鈴響起。

與鈴聲一同響起的,還有兩個男生抱着一個女生快速衝到校門口,女生似已昏迷,鼻血染紅了身上的白衣。

抱人衝出來的,是潘子和雷子。

他倆的高考,就是來給人生不留遺憾的,所以每門將會寫的那些題答完後,就會提前交卷。

可交了卷後,他們也不敢直接出校門,這是市區裡的考點,外頭可能會有報社電視臺的記者。

要是出去早了,被人拍了照片和採訪,詢問關於高考的情況,豈不是丟人丟大了?

最後一門的考試也一樣,倆人早早出來,就在花圃裡坐着曬太陽。

直到,監考老師手忙腳亂地把英子給攙扶了出來。

一看是自家人,潘子和雷子馬上把人接過來,衝出校門。

譚文彬立刻下車,去把三人喊過來上了自己的車,交警見狀,幫忙疏通前面的交通。

等車開出去時,譚文彬發現英子的鼻血不再流了,人雖然還有些不清醒,但已無危險。

卷子剛答完,正欲長舒一口氣的英子,迎來了天旋地轉。

在倒下來的前一刻,她立刻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卷子,確認自己名字考號填寫清楚了。

這才放心地栽倒下去。

一場高考,算是將她整個人都榨乾繃緊。

把英子送去石南鎮衛生院掛水後,譚文彬又開車回去把李維漢和崔桂英接了過來,反覆幾趟後,這纔開車回到家。

停車時,恰好遇到趙毅一邊磕着瓜子一邊從旁邊走過,見譚文彬忙碌過後且身上沾染血跡的樣子:

“喲,副隊,忙着吶。”

“把英子送衛生院了,人現在還半昏迷着。”

“最後一門考完了麼?”

“考完了。”

“那她運氣還挺好,要是少考一門就真沒機會了。”

“你的偏方,藥效這麼猛麼?”

“和我沒什麼關係,是她自己的心思太重,我是發現了,老李家的腦子全長在姓李的頭上,哦,還有他媽。”

“彬彬哥哥!”

翠翠的聲音傳來,她手裡提着一個紅色塑料桶,裡面放着墨汁和顏料,來找阿璃姐姐。

“哎,翠翠。”

翠翠擡頭看向趙毅,目露疑惑。

趙毅看着翠翠,目光漸漸瞪起。

“這位大哥哥是……”

“他叫趙毅。”

“哦,我知道,雜技團的哥哥!”

簡單寒暄問好後,翠翠就蹦蹦跳跳地先往前走了。

趙毅:“我一開始還沒看出來,她手腕上戴的鐲子壓制了她的命格,要是沒那鐲子,這小丫頭……

等一下,她不會是那位劉金霞的孫女吧?”

“嗯,是的。”

趙毅伸手一拍腦門。

他見過劉金霞和柳家老太太坐壩子上打牌,劉金霞命確實硬,但還不至於讓玄門人皺眉的地步。

可她孫女若是這般嚴重,那她女兒肯定也比劉金霞本人也要嚴重。

要是真讓老田頭和劉瞎子在一起了,祖孫三代都給了名分,那後果,簡直難以想象。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命格,不應該啊?”

“怎麼了,命硬嘛,就算罕見,也不至於你這樣吧?”

“命硬的人並不奇怪,代代相傳的命硬,就有說法了,劉金霞不是本地人吧?”

“聽李大爺說過,是從隔壁鎮嫁過來的。”

“她戶籍應該有問題,但是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趙毅看見遠處二樓露臺上站着的李追遠了,“走了,我要去找那姓李的。”

“有事?”

“你們這邊的事不都處理完了麼,你看,我都來兩次南通了,還待了這麼久,承蒙款待,可來而不往非禮也,怎麼着也該請姓李的帶着你們,去我趙家做做客。”

趙毅走上壩子時,李追遠剛好從樓上下來。

翠翠:“小遠哥哥!”

李追遠:“嗯,阿璃在上面房間裡。”

翠翠:“好的,我去啦!”

學校開了繪畫興趣班,翠翠報名參加了,這段時間她也會陪在阿璃身邊學畫畫,現在,她已經是繪畫班老師嘴裡,最有天賦的小孩。

趙毅走了過來,湊到李追遠身邊,搓動着手,說道:“小遠哥哥~”

“潤生的傷還沒養好,你身上也沒好利索,等我們去金陵考完試,再去九江吧。”

“去九江,挑選個東西,埋幾個人,不費時間的。你們把九江的事兒解決完,直接去金陵考試,完全來得及。

至於我和潤生的傷,再有兩天也就能恢復得差不多了,正好去趙家前,我還得去弄個身份。”

“身份?”

“走江點燈前,我已經和家裡正式分開了,除非我現在二次點燈,要不然我這會兒回家,家裡上下只會‘如臨大敵’,這種狀態下還怎麼方便做事?

再說了,我是請你們去我家做客的,總不好意思讓客人直接從正門打進去吧?”

“你預留了身份?”

“我二伯家的孩子,我的堂弟,年紀比我小一歲,表面上人畜無害惹人喜愛,和你……”

趙毅看向李追遠,又把目光絲滑地挪向坐在客廳裡看書的林書友,“和你手下的阿友很像。”

李追遠從水桶裡舀出水,洗手。

趙毅繼續道:“但那小子底子不乾淨,做了些腌臢事,可以說死有餘辜,後來怕事暴露,我二伯就把他安排在九江郊外一個人住,想着等風聲過後再接回家裡。

我先給他宰了,再披上他的人皮,隨隨便便混進趙家也不會被發覺,畢竟我也是真的趙家少爺。

至於接下來的流程計劃,都在這裡面了。”

趙毅從衣服裡拿一沓比昨日還要厚得多的本子,遞給了李追遠。

“計劃書,要這麼厚麼?”

“除了計劃書外,這裡還有我趙家在九江幾處秘地、新宅、老宅、祖墳、寶庫這些的座標、陣法介紹、機關詳解,以及我趙家一些能人的性格、習慣、特長,我這還是往簡略寫的。”

李追遠:“我看完後會燒掉。”

這一套記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趙家大少爺壓根就寫不出來,而一旦流落到江湖上去,很可能會給趙家帶來滅頂之災,這封面上完全可以題一行書名——《趙家滅門指南》。

“所以,小遠哥?”

“你今晚去江邊上,把我們的大卡車開回來,明早我們就出發去九江。”

“老田頭不能離開這裡,我們就五個人,去個九江,哪裡需要坐大卡車啊,呵呵。”

“去時不用,回來時就有用了。”

“姓李的,你說得太對了!”

決定給了,也捨得給了,可一想到人家載着滿滿一卡車精華離開的畫面,這心臟處的生死門縫,還是會忍不住抽搐。

李追遠對潤生道:“潤生哥,你幫我準備一桌。”

緊接着,李追遠又對趙毅道:“你先別走。”

趙毅:“嗐,別這麼客氣,我就不留下來吃晚飯了。”

李追遠:“不是留你吃飯,是留你磕頭。”

李追遠讓潤生準備的不是席面,而是一張供桌。

供桌擺在了被太爺貼滿漫天神佛的隔間裡。

李追遠拿出一個空白牌位,遞給趙毅:“寫血書。”

趙毅明白了少年的意思,指尖劃破手指,在牌位上寫下“先祖趙無恙”。

將牌位擺在供桌上後,趙毅後退兩步,跪下來,向先祖行禮。

九江趙,是趙無恙留下的後人與傳承。

李追遠曾得趙無恙贈銅錢劍,此行又懷揣惡意,當問卦一番,不求結果,只圓禮節。

在趙毅磕頭時,李追遠站在旁邊拿着一個竹筒,裡頭放着銅錢,一邊搖晃一邊在口中默唸:

“爲此行占卜。”

供桌上,趙無恙的牌位晃動了幾下。

東屋,那一排供桌上,也有不少牌位在同時晃動。

正在壩子上打牌的柳玉梅,先看了看自己東屋,又看了看西側隔間方向。

劉金霞:“柳家姐姐,該你出了。”

柳玉梅:“碰了。”

隔間內。

少年手中太爺用鐵絲箍起來的竹筒,裂開了,裡面的銅錢掉落在了地上。

李追遠和趙毅同時低頭看去。

隨即,趙毅正回身子,面露凝重,對着先祖牌位長拜下去。

李追遠也走上前,拿出三根輕香點燃,執晚輩禮,三拜之後,將香恭敬地插入爐中。

卦象:

【此行當去,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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