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難以接受一直友好的遼國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不是耶律洪基喪失雄心壯志,只是之前宋朝一直沒有露出破綻罷了。
耶律洪基雖然漸漸年邁,也有一些昏庸之舉,但那不過是沒有好時機的緣故,實際上他依然是個君主。
在沒有進取的機會時候,玩弄一下大臣,搞一些自己覺得好玩的事情,實際上不過是閒極無聊時候搞出來的玩意。
可一旦有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機會,耶律洪基又怎麼會放過這種機會?
趙煦自己雖然當皇帝時間不長,但他對自己亦是十分清楚,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想法在他登基的時候已經是成爲了一種執念。
所以他不恨耶律洪基,但他恨給大宋朝帶來麻煩的蘇先生。
“蘇先生啊,蘇先生,朕的父親當年那般重視你,點你爲狀元郎,一路提拔你,讓你青雲直上,爲一路經略,爲帝師,可謂是皇恩浩蕩,若是再耐心等等,等朕親政之後,定會讓你成爲宰相,可你爲什麼就這麼不知足,非要去造反呢!……”
趙煦心裡這般惡狠狠想道。
然則他卻是不好好想想,他的父親趙頊看似對蘇允很好,但他卻不想想,蘇允爲大宋做了多少事情,別的不說,光是一個菜洞子,這些年來,足足給大宋帶來了多少的錢財。
可以說,之前司馬光當政之時講新政全都停了,而大宋朝還能夠維持運轉,這菜洞子功不可沒!
更別說之後蘇允去了西北之後,給大宋貢獻了多少軍功,若不是西軍有人刻意作梗,或許連西夏都已經被蘇允給滅了!
可就是這麼一個能臣,卻被朝廷君臣逼着一步步走向謀反,而他趙煦,卻是隻顧着顧全自己,哪有想過提蘇允紓難解困!
且不說趙煦的想法,卻說耶律洪基忽而南下之事,西夏以及長安各有不同的反應。
樑太后聽說遼國對宋作戰,趕緊喚來樑乙逋。
樑乙逋這陣子正是焦頭爛額,聽說妹妹喚他,趕緊進宮。
“哥,遼國攻宋,於我國當前困境可有幫助?”
樑太后急急問道。
樑乙逋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妹妹便劈頭蓋臉問話,但他也知道最近妹妹在朝中也是獨木難支。
最近因爲大軍在前線被靜塞軍打得潰不成軍,接連丟了定難五州以及東河套,甚至連興慶府都有些搖搖欲墜,西夏党項貴族對此極爲不滿,甚至有趁機奪回權力之意,若非自己還掌握着大軍,早就讓党項貴族將權力奪回!
因此樑乙逋對妹妹的心情十分了解,趕緊安撫道:“太后先別焦急,此事自然是好事!”
樑太后聞言終於是鬆了一口氣,道:“哥哥快說說看,好在哪裡!”
樑太后鬆了一口氣,但樑乙逋卻悄悄用袖口拭去額角冷汗,隨後沉聲道:“太后莫慌。
靜塞軍雖得機欲攻,但其根基不穩之弊更甚。
他們新佔西北,各地豪強明降暗抗,糧草徵集十成中倒有三成損耗在路上,軍心實則如風中殘燭。”
樑太后皺起了眉頭,道:“可我聽人議論,說宋軍東調,靜塞軍沒了掣肘,兵鋒必然更盛,此事對我大夏可不是好事啊。”
“正是此點,反而暗藏轉機!”
樑乙逋沉着道。
“趙煦抽調關中駐軍,恰好讓我軍能截斷靜塞軍與中原的隱秘商路。
沒了中原鐵器、鹽巴,他們那些新鑄的兵器不過是廢鐵,軍中缺鹽士卒乏力,戰力至少折損三成!”
他抓起案上小旗,狠狠插在黃河渡口,“我已密會吐蕃大相,只要靜塞軍敢南下,吐蕃騎兵便直搗其後方的涼州!”
樑太后眼眸驟亮,隨即又黯淡下來:“但興慶府城防……”
“這便是我軍的王牌!”樑乙逋猛地拍案,燭火晃得滿室陰影亂舞,“興慶府歷經三代修築,城牆厚達三丈,護城河引黃河水灌注。
靜塞軍若強攻,必然陷入曠日持久的圍城戰。
而我軍以逸待勞,待其師老兵疲,再聯合吐蕃前後夾擊,定能將叛軍絞殺在賀蘭山腳下!”
他壓低聲音湊近樑太后,“屆時,党項貴族看到我們力挽狂瀾,誰還敢妄議朝政?”
樑太后將信將疑,但她現在能相信的只有自家兄弟,只好點頭道:“那你好好籌謀,務必要保住興慶府!”
樑乙逋點點頭道:“太后放心吧,交給臣便是!”
樑乙逋出了皇宮,走了一段路,隨後發現地上有片片雪花飄落。
“下雪了……”
樑乙逋擡眼看了看天,隨後登上馬車,馬車內有一人,乃是樑乙逋的首席謀士南鶴鳴。
馬車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樑乙逋掀開毛氈簾,冷風裹挾着雪粒撲面而來。
車廂內,南鶴鳴蜷縮在虎皮褥子上,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一枚青銅卦籤,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先生可知遼國南下之事?”樑乙逋落座時震得車廂微晃,腰間佩刀磕在木欄上發出清響。
他盯着南鶴鳴手中的卦籤,那上面“大凶”二字被摩挲得幾乎發亮。
南鶴鳴點點頭道:“知道。”
樑乙逋到:“先生覺得此事對我西夏是好是壞?”
南鶴鳴嘆了一聲,道:“東家要想好後路了。”
樑乙逋大吃一驚,道:“何至於此!那蘇允是厲害,但現在遼國想要攻佔大宋,他怎麼可能坐視不管,若是遼國佔有宋朝的膏腴之地,遼國必然天下無敵,到時候就算是吞併了西夏,靜塞軍又如何能跟遼國爲敵?”
南鶴鳴搖搖頭道:“蘇允何等人物?當年僅憑一個菜洞子就能盤活大宋財政,如今佔據西北膏腴之地,怎會錯過這千載良機?
耶律洪基要的是中原沃土,蘇允要的是西夏糧倉。
若說他們沒私下達成什麼默契,我實在難以相信!”
他抓起炭盆裡燒紅的木炭,聲音愈發急促,“這炭火看着紅火,實則燒盡便成灰燼。西夏就如這炭火,而靜塞軍的刀鋒,恐怕早已瞄準了我們!”
樑乙逋突然抽出佩刀,寒光斬斷半空飄落的雪片,怒道:“我是說,蘇允怎麼能夠坐視遼國佔據宋朝的膏腴之地!”
南鶴鳴嗤笑了一聲,眼中滿是嘲諷與絕望,“國相,您還看不清嗎?
遼國軍隊看似強大,實則早已腐敗不堪!
貴族們沉迷酒色,剋扣軍餉,士兵連像樣的鎧甲都湊不齊,這樣的軍隊,能有幾分戰鬥力?”
大宋雖被靜塞軍打得丟盔棄甲,但底蘊猶在,遼國想滅宋,談何容易?
沒個三五年,根本啃不下這塊硬骨頭!”
他猛地抓住樑乙逋的手腕,枯瘦如柴的手指卻似有千鈞之力,“可我們西夏呢?靜塞軍的戰鬥力天下無雙,蘇允治軍嚴明,麾下將士悍不畏死。如今他們沒了宋軍掣肘,全力攻打我們,西夏能撐幾個月?
幾個月後,遼國還在和大宋僵持,我們卻早已成了靜塞軍的盤中餐!”
南鶴鳴鬆開手,癱倒在虎皮褥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車頂,聲音愈發低沉,“國相,您想想,之前我們與靜塞軍交戰,哪次不是慘敗?
如今他們傾巢而出,興慶府城牆再厚,又能擋得住多久?
吐蕃那邊,至今毫無動靜,怕是早就被蘇允嚇破膽子了,哪裡還敢來……”
車廂內陷入死寂,唯有風雪拍打車廂的聲音格外刺耳。
樑乙逋握着佩刀的手微微發抖,南鶴鳴的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頭。
“那依先生之見,我們當真毫無勝算?”
樑乙逋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南鶴鳴艱難地轉頭,看向樑乙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除非……能讓宋軍回師西北,制衡靜塞軍。
可趙煦此刻被遼國打得焦頭爛額,又怎會顧得上我們?”
他慘然一笑,“西夏的命運,或許早已註定……”
“我不信命!”
樑乙逋突然揮刀斬斷車廂內懸掛的羊皮地圖,碎布片紛紛揚揚飄落:“我梁氏一族掌控西夏十餘年,豈能坐以待斃!
先生若拿不出辦法,便提頭來見!”
刀柄上的鎏金紋路硌得他掌心生疼,卻不及胸中翻涌的焦躁。
南鶴鳴苦澀搖頭,道:“國相,西夏氣數已盡矣,不要再做僥倖打算了,投降吧,現在降,梁氏可能還能夠保住富貴,再不降,可能梁氏亦難存矣!
他冷笑了一下,道:“自靜塞軍搶走定難五州以及東河套之後,党項貴族們動作頻繁。
雖然尚無確鑿證據,但依我看,他們極有可能已暗中串聯,甚至已經跟靜塞軍聯繫上了,呵呵!”
樑乙逋猛地拽住南鶴鳴的衣領,將他抵在車廂壁上:“你這是再妖言惑衆!我大夏再怎麼說都是跟遼宋並立百年的大國,怎麼會這般輕易便被滅國!”
“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南鶴鳴任由樑乙逋的佩刀抵在咽喉,突然伸手抓住刀刃,鮮血順着鋒利的刀身流下。
他冷冷笑了笑道:“就算党項貴族尚未投降,以我們如今的兵力,如何抵擋靜塞軍?
率梁氏族人投降蘇允,獻上西夏半數城池。若想保得梁氏滿門,甚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讓樑太后屈尊……獻身蘇允。
唯有如此,梁氏才能在靜塞軍麾下謀得一席之地,否則一旦城破,党項貴族爲了邀功,定會拿我們梁氏開刀!”
樑乙逋如遭雷擊,踉蹌着鬆開手。
車廂內死寂一片,唯有南鶴鳴粗重的喘息聲。
“你……你讓太后……”樑乙逋聲音發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憤怒。
“國相!”南鶴鳴突然重重跪地,額頭磕在車廂木板上,“如今西夏危在旦夕!梁氏若不降,恐遭滅族!太后深明大義,爲保梁氏血脈,她……她或許會做出決斷!”
他擡起頭,臉上滿是堅定,“再猶豫,我們連談判的籌碼都沒有了!”
車外寒風呼嘯,似在嗚咽。
樑乙逋望着車窗外紛飛的大雪,眼前浮現出樑太后兒時天真的模樣,又想起父親臨終前緊握他的手,讓他護好妹妹、守護梁氏榮耀。
他的手緩緩握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心中劇痛如絞,不知該如何抉擇這生死存亡的一步。
他感覺喉嚨陣陣發緊,似乎有人在用力掐着他的喉嚨一般,他緊了緊,道:“我……”
他一說話,便把自己嚇了一跳,因爲喉嚨沙啞得嚴重,說話好像刀子尖銳聲音。
南鳴鶴伸手握住了樑乙逋的手,大聲道:“國相!是該做決斷了!生死存亡在此一刻矣!”
樑乙逋目瞪口呆道:“但是……但是……我跟我妹妹說,戰事無妨啊!我怎麼跟她說國要亡了?”
南鳴鶴一擺手道:“女子父在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長兄爲父,您做她的主便是了!”
樑乙逋愣了愣道:“作什麼主?”
南鳴鶴嘿嘿一笑,隨後拿出紙筆,唰唰寫了一會,遞給了樑乙逋。
樑乙逋一看,整個人都傻了。
只見紙上寫着:
【靜塞軍蘇公鈞鑒:妾身幽居興慶,常聞塞外駝鈴,亦思關中明月。
昔聞先生奇策興邦,便知世間有麒麟之才。今觀先生揮師西北,金戈鐵馬之姿,恰似霍去病年少封狼居胥,令人神往。
興慶府中,紅梅初綻,獨倚雕欄時,常念先生之志。
若得閒暇,願備羌笛一曲,煮雪烹茶,與君共賞賀蘭山缺。
戰事紛繁,望先生珍重,莫負這大好河山,亦莫負……盼復。
梁氏謹啓】
“這、這……”樑乙逋都說不出話來了。
……
長安城。
蘇允看着桌子上的信函呆呆出神,隨後看向前面的平子澄,道:“那西夏樑太后今年歲數幾許?”
平子澄被蘇允這麼一問頓時有些錯愕,隨即反映了過來,道:“那小樑太后應該是嘉佑年間出生,大約是三十四五?”
蘇允摩挲了一下下巴,心想後世三十四五倒不算什麼,但現在的三十四五……特麼的一個半老徐娘也想以色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