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王妃一向八面玲瓏,自然不會讓自己參與“複雜”的事情,所以宋舞霞並未覺得奇怪,亦吩咐車伕啓程回王府。
晚飯過後,宋舞霞再次見到了丁文長。對他的不時拜訪,她已不再覺得奇怪。想起誠王妃所說的“受人之託”,她率先開口問:“是你找的誠王妃?”
丁文長不答,責備道:“你怎麼能貿貿然去見皇帝,難道——”
雖然丁文長並沒說出“難道”後面的內容,但他的語氣讓宋舞霞不悅。本來她想就皇帝爲何一定要她指認刺客,諮詢一下他的意見,但聽了他的話,她忍不住強調,她雖然經常接受他的幫助,但也並不是事事依賴別人的。
自得知宋舞霞入了宮,丁文長就一直在擔心,此番見她平安無事,已然放心,又看她語氣不善,再加上他確有要事處理,沒有多說就離開了。
宋舞霞覺得他對自己不耐煩,當然不會拉着他多說什麼,索性就沒提認人的事。之後的幾天,因爲元宵燈會瑣事甚多,她忙得腳不沾地。期間宋修武的女兒、女婿上門拜見了她。因當時長公主正等着她去松柏居,她焦急異常。那兩人也是會看眼色的,不過一盞茶時間便告辭了。
長公主雖時常與宋舞霞見面,但她一絲都沒沾染元宵燈會的事,平日約見宋舞霞,不是叫她一起泡溫泉,便是與她說些風花雪月的事。宋舞霞倒是經常講些太后的病情給她聽,但她的態度一直淡淡的,漸漸的,宋舞霞也就不說了。
直至忙到正月十四,所有的一切便告一段落了。那天,宋舞霞正想休息半日,下午再去松柏居做最後的檢查。可惜,辰時剛過,大理寺的人便來了,說是奉命讓她去辨認刺客。
雖然宋舞霞奇怪,皇帝親審的案子,怎麼是大理寺的人找她,但想着這是原本就說好的,再說認人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便同意了。
大理寺的公堂上早已豎起了屏風。宋舞霞被人領着去了後堂,又從後堂繞到了屏風後面。她並不認識在場的官員,也並不想與他們打招呼。不過得知是她親自來認人,他們向她行了禮,態度十分的恭順。
宋舞霞一心只想了結此事。見堂上跪着的人並沒受皮肉之苦,只是無精打采地跪着,她也稍稍安心了。待主審官命犯人擡起頭,她驚訝的發現,堂上跪着的並不是當日她在刑部大牢看到的。一時間,她遲疑着,不知是否應該按原計劃行事。
主審官見她愣愣的,並不言語,命人悄悄遞了一張紙給她,上面寫着:皇上請郡主來認人,這些人就是刺殺你與長公主的。劇末用的並不是問號,宋舞霞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想着反正刑部大牢內的也不是刺殺她們的真兇,她點了點頭,確認了刺客。隨即,她下意識想留下紙條,將來或許有用,沒想到一旁服侍的人先一步拿起紙條,當着她的面,扔進了院子中的火盆內。
宋舞霞不明白審案爲何要點着火盆,但她惦記着去松柏居檢查,也就沒有細思,匆匆走了。她本以爲刺客的事至此就算告一段落了。卻沒想到,第二天發生了令她措手不及的意外。
因爲燈會辦得很趕,就算工匠們日夜趕工,很多宮燈都要當日才能完成。當天上午,宋舞霞正在指揮衆人把最後的琉璃燈掛在預設的位置,宋修武匆匆而來,他穿的是上朝的官府。見到她,他也沒避忌,當着衆人的面要求與她私下談談。
之前的幾天,宋維德與宋修武就賦稅制度曾與宋舞霞見過兩次,談了不少時間,兩人也算頗爲熟悉,所以宋舞霞並沒覺得奇怪,只是命翠羽帶着他們去書房。
三人剛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見丁文長疾步而來。宋修武看他的神色,說了句:“你也爲了那事?”丁文長凝重地點頭,宋舞霞這才感覺到了不對勁。
入了書房,丁文長直接命翠羽守着房門,自己栓了門栓,急問:“你什麼時候與馮家結上恩怨的?”
“馮家?”宋舞霞不解地看向宋修武。在她的認知中,宋家唯一與馮家有交集的只有胡三中狀元的事。“莫不是大哥……”
“與他無關。”宋修武打斷了她,焦急地說:“你好好想想,事關重大。”
宋舞霞又看向丁文長,見她臉色愈加凝重,更覺得莫名其妙,只能告訴他們,她日日忙着燈會的事,除了長公主與昌平王府的人,根本沒見過其他人。其實這倒不會宋舞霞故意不提認人的事,而是她真的覺得那事已經結束了,而且與馮家扯不上關係。
沉默間,翠羽回稟,丁家的管家有重要的事找丁文長。丁文長出去聽管家說了一句話,立馬又折了回來。這次,他連門都沒有拴上就問道:“你昨日去過大理寺了?”
“你找人跟蹤我?”這是宋舞霞的第一反應,而宋修武聽到這話,情不自禁後退了一小步,隨即急忙穩住身體,把譴責的目光投向了宋舞霞。只是他畢竟是官場上行走的人,馬上收斂了情緒,沉思了起來。
丁文長早已養成了在宋舞霞面前表露真實情緒的“習慣”,當下,雖然有宋修武在場,但他還是忍不住用質問的語氣說:“你怎麼能貿貿然跑去大理石認人”
宋舞霞察覺了事情的嚴重性,但上一次與丁文長的見面是不歡而散的,這幾天他又音訊全無,她早就“積怨在胸”了,因此回嘴道:“你以爲你找了誠王妃去見皇帝,就能讓他把燈會的地址從西山別院改回松柏居嗎?”
這話讓宋修武明白了事情的關鍵。但丁文長還在氣頭上,雖然他知道宋舞霞可能被皇帝設計了,責備的話還是脫口而出:“你怎麼還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你就沒想過皇帝爲什麼要讓你去認人嗎?”
“如果我事事都要顛來複去地想,那豈不是什麼事都做不成?”
“你”丁文長氣結。發現宋修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們,只能嚥下了所有的話。
其實,在皇帝提出認人要求的時候,宋舞霞也隱隱覺得不對勁。如今見他們急匆匆而來,當然也知道事態重大。看丁文長不說話了,她默默退到一邊,細細思量着。很快她也明白了其中的關鍵,對着宋修武問:“難道當日跪在公堂上的是馮家的人?”
宋修武搖搖頭,又沉重地點點頭。宋舞霞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把目光投向丁文長。丁文長轉身望着窗外,並不看她。
“堂哥,到底怎麼回事?”宋舞霞也急了。先有胡三奪了武狀元在先,現在又有她告狀在後。一旦宋、馮兩家的鬥爭白熱化,對哪家都沒好處。
宋修武見丁文長不語,解釋起了事情的始末,很快宋舞霞明白了皇帝的如意算盤。
認人的事雖是宋舞霞與皇帝的交易,但事實上,有關如何辨認刺客,是宋墨黛對她說。昨日,雖是大理寺的人請宋舞霞去認人,但能夠證明此事的,只有昌平王府的一干人等。在別人眼中,是宋舞霞跑去了公堂,一口咬定堂上跪着的就是刺殺她和長公主的刺客。而逼她點頭的字條在公堂上就被銷燬了。
對於此事,皇帝大可以對馮家的人說,雖然是他御審,但當事人在他不在的時候,擅自跑去公堂,當着衆多官員的面,認出了兇手。如今,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隻手遮天。
此刻宋舞霞終於明白,爲什麼堂上的人根本沒有受重刑,因爲那些人一定是皇帝安排着,就等着她說出“他們就是刺客”,然後假裝逼不得已,無奈地承認,他們是受了馮家某人的指使,去刺殺長公主與她。
馮家的人當然知道事情並不是他們做的,於是他們便會認爲公堂上的“刺客”是宋舞霞等人安排的,甚至,當日長公主府內遇刺根本就是宋家預設的一場苦肉計。
“皇帝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問宋修文,又看向丁文長。
“坐收漁人之利。”
“他是皇帝,宋馮兩家起了紛爭,對他有什麼好處?對百姓有什麼益處?”宋舞霞十分氣惱。在她天真的認知中,皇帝唯一應該做的是讓百姓吃飽穿暖。
宋修武沒再回應宋舞霞的話,而是盯着丁文長。此事纔剛剛開始,他也是上朝途中才知道,匆忙趕來松柏居的,而丁文長居然只晚他半步。“丁公子,你是怎麼看的?”他試探。
此刻,丁文長恨不得吼宋舞霞一句:爲什麼你總是能把自己陷入**煩當着宋修武的面,他只能瞥了她一眼,反問道:“想必宋大人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可有什麼指示?如果在下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今日雖是小朝,但父親恐怕也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宋修武顧左右而言其他。他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惑:爲什麼丁文長與宋舞霞之間的氣氛,比一對成親多年的夫妻更似夫妻?
宋舞霞見兩人在這個時候還在互相揣摩心思,焦急而不耐地說:“皇上雖想坐收漁人之利,那陸家呢?宋、馮兩敗俱傷,他們纔是真正獲益的人吧?”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喃喃:“難道這就是太后‘生病’的真正原因,也是長公主避居這裡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