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月莫名其妙地望着狄靖,不明白他爲何如此驚恐,練北冥大法又如何了?朔麒雲自小便開始練,而且他自己不也練了北冥大法嗎?
“是誰讓你練的?朔麒雲嗎?寧兒,你不可以練北冥大法,你體內有夏幫主傳你的純陽之氣,和北冥大法互不相融,再練下去會走火入魔的。”
“夏幫主傳我的純陽之氣?”
惜月一直以爲體內那股純陽之氣是始元金丹的作用,沒想到原來這股純陽之氣早就在她體內存在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始元金丹在她修煉北冥大法時,確實起了大作用,始元金丹是世間稀有的補氣妙藥,練武之人服用可洗經換髓,如今她全身經脈已暢通無阻,即使是修煉其它武功也會事半功倍。可也正是因爲這樣,在始元金丹的作用下,兩股真氣之間也衝突得愈加猛烈,以至她修煉北冥大法後體溫不但沒有像朔麒雲那般冰涼,反而比常人的體溫要高。
“總之北冥大法你切不可再繼續修煉。寧兒,我們這就回逍遙谷,如今墨淵已深陷沼澤,你一日在朔麒雲手裡,北凌羽一日被掣肘着,不敢放開手腳反攻……”
一聽到北凌羽三個字,惜月心頭又一陣怦怦直跳,她莫名地望着狄靖,完全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朔麒雲冰冷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惜月,怎麼和他說這麼多廢話,你忘了?他是我最痛恨的人。惜月,殺了他。”
惜月一怔,茫然地望向狄靖,狄靖蹙着眉,望着她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寧兒。你不是惜月,朔麒雲不過是用你來替代……”
惜月的眸子不由睜得大大的,她的心在激烈地掙扎,她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真相,如果她不是真正的惜月,那麼真正的惜月是誰?真正的惜月纔是朔麒雲所愛的女人嗎?
朔麒雲一聲厲喝將狄靖的話打斷,“惜月!還等什麼,殺了他!”
惜月猛地回過神來,麒雲說過。她誰也不是,她就是惜月,其餘的事情她不想再知道。手中長劍一抖。惜月挽起一團劍花便向狄靖刺去。
一旁的阿虎見狀,正要上前相助,朔麒雲卻從容地朝他道:“阿虎,退下,不必擔心。你的主子不會有事。”
他的嘴角噙着一絲冷笑,冷冷地望着神色悲痛的狄靖,看着他在惜月一招接一招的緊逼進攻下,仍然左閃右躲,根本不還手。
惜月像是發了狠似的,眼中只有那一團青色的影子。手中的長劍緊緊咬着那抹青影,一招狠過一招,北冥大法的極陰之氣隨着劍招噴薄而出。就連一旁的阿虎也感受到那股森然寒氣。隨着劍招的使出,惜月心頭冒出一股莫名的暴戾之氣,體內氣血翻滾,似有一股無窮力量欲衝破她的身體,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一心只想殺了眼前這人。
狄靖則越打越是心驚。驀然間,一道水滴狀的紅印從她眉間稍縱即逝,可他卻清楚地捕捉到了,那道紅印意味着什麼,他再清楚不過。大驚之下,一股腥氣衝上他的喉嚨,他縱身一躍,在幾丈外飄落,左手捂着胸口,強壓下那口幾乎要噴出的鮮血,難過地望了一眼那張曾天真無邪的臉龐,身形一晃,決然而去。
惜月正要追去,朔麒雲已帶着滿意的微笑喝止了她,“惜月,回來,讓他走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惜月兩眼仍閃着暴戾的寒光,體內翻滾的血氣漸漸平息,不甘地望了一眼狄靖離去的方向,方轉身走回朔麒雲身邊。
“爲何不讓我殺了他?”
“你還不是他的對手。”
惜月詫異地道:“可他剛纔根本還不了手。”
朔麒雲嘴角微微揚起,“傻瓜,他不是還不了手,他是不敢還手。”
惜月更奇怪了,追問道:“爲何?”
朔麒雲將她手中的長劍遞給阿虎,摟着她纖腰,一邊走一邊道:“惜月,有些人雖對你不利,但你不一定要殺了他,有時候留着他,想辦法讓他爲你所用,比殺了他有意義多了。關鍵是,如何讓他爲你所用。”
“爲我所用……?”
“不錯,正像你和麒風,還記得嗎?以往他總是和你作對,可如今呢?你是他最信任的人,因爲你找到了他的軟肋,收服了他,就連你讓他查你以往的事,他也肯幫你,不是嗎?”
惜月的心咯噔一下,吐了吐舌,“我……我以後不會再叫他查了。”
朔麒雲輕笑了一下,並沒有責怪,接着道:“惜月,你要知道,人無完人,每個人總有他的弱點,總有他的軟肋。你若恨一個人,便要學會找到他的弱點,用他弱點的打擊他,用他的軟肋掣肘他,讓他聽命於你,受制於你。不管他心裡有多恨你,卻不得不服從你,乖乖地聽你的話,惜月,你想想,還有比這更讓人愉快的事嗎?”
就像剛纔的狄靖,朔麒雲在心裡冷笑。他有多愛柳惜月,如今便有多恨狄靖,當年在他就快突破北冥大法第六重時,柳惜月卻跟狄靖跑了。他是天子驕子,狄靖是什麼?不過一個大悲寺出身的無名小僧,竟然和他搶他心愛的女人?他悲憤難平,差點走火入魔,幾乎前功盡廢,不得不從第四重重新練起,花費了無數心血才得已過了第六重。他的嘴角帶出一絲冷笑,如今他也終於讓他嚐到了走火入魔的滋味。
惜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兩人緩緩走着,在一個鱷魚池前停下。這個鱷魚池足有一畝地之大,十多條兇殘的大鱷魚正在搶食一隻小羔羊,稀里嘩啦地攪起池裡的泥漿,一片渾濁,渾濁的泥水中,隱約可見一條條森森的白骨,有動物的,也有人的。空氣裡瀰漫着一股腥臭之味。這個鱷魚池是專門建在營地裡,處置那些觸犯軍規,犯了不可饒恕的死罪之人,通常是直接扔進池裡,任由飢餓的鱷魚將那人活生生撕裂嚼碎。
惜月看着那一條條白骨,只覺全身都起了一層疙瘩,下意識地靠緊了朔麒雲。朔麒雲面不改容,指了指鱷魚池上方,池子旁的一株枯樹,一條橫枝斜斜地橫在池子上方。離池面兩丈之高。這橫枝上,竟然掛着一個鳥巢,幾隻剛出生不久的雛鳥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一隻喜鵲不時叼回蟲子喂巢裡的雛鳥。
朔麒雲指了指那個鳥巢,輕聲道:“惜月你看,這軍營四周林子裡的猴子多不勝數,它們最喜歡掏鳥窩裡的蛋吃。可你看這隻喜鵲,它懂得因勢利導。將自己的巢築在這裡。鱷魚池對於猴子來說,是不可逾越的禁地,是可怕的地獄,可對於這窩喜鵲來說,卻成了它們最好的保護傘。惜月,無論何時何地。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看清自己身邊的人和物,最大限度地利用它們爲自己謀利。纔是個聰明人的行徑。”
惜月望着那個鳥巢,兩丈之下是一番驚心動魄的廝殺,而兩丈之上的鳥巢裡卻是一片祥和寧靜。
“可是……那幾只雛鳥學飛時,如果不小心掉了下去,也必死無疑了。若是在林子裡,掉下去並不一定會死呢。”
朔麒雲微微笑着。琥珀色的眸子裡泛着奇異的光彩,“不錯。可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只有強者纔可以生存,若那幾只雛鳥連自己也不會保護,死了也是活該,就算在林子裡,也會被其它野獸吃掉的。”
惜月似是悟到了什麼,默默點了點頭。
朔麒雲終是擔心狄靖會再來,他可不想狄靖在這個時候將惜月帶走,讓他功虧一簣,幾日後便吩咐阿虎和雲影衛的人將惜月送回宮中,惜月雖滿心不捨,卻也不得不回到霽月宮。
這一晚,惜月正在房裡撥弄着琴几上的七絃琴,這是朔麒雲怕她在宮裡無聊,特意命人送來給她的。
惜月一向不愛彈琴,她學彈琴不過是爲了討朔麒雲歡心,此時正有一下沒一下撥弄着,完全心不在焉。正趴在她身旁半眯着眼犯困的小白,此時突然警覺地擡起了小腦袋,兩隻前爪按在地上撐起半個身子,似已準備好隨時撲出去一般。
“小白,怎麼了?”
惜月奇怪地望着小白,心裡突然咯噔一跳,難道是上官逸來了?正思疑間,忽聽一細小的聲音在殿上響起,“靈兒……乖女兒,老爹來了。”
原來是夏老爹!惜月整個跳起,擡頭一望,殿頂橫樑上,一個頭發稀疏,用一根竹簪子斜插在髻上的小老頭,正從樑上探出半個腦袋往下張望。
惜月又驚又喜,壓低聲音說道:“老爹,你怎麼在這兒?”
夏老爹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小白呲着牙,正要向他撲去,卻被惜月狠拍了一下腦袋,“小白,不許胡鬧,出去。”
夏老爹嘻嘻一笑,對她道:“乖女兒,老爹可想你了。咦,老爹的乖女婿呢?”
夏老爹四顧打量着房間,惜月嘆了口氣,也懶得跟他解釋,嗔怪道:“老爹,上次我不是叫你別再進宮找我嗎,你怎麼又來了?如今這裡守衛比以往更森嚴了,萬一被人發現了,可不得了……”
夏老爹滿臉委屈,小聲道:“靈兒別生氣呀,老爹是有要緊事情找你,老爹馬上便走。”
“有要緊事情找我?什麼事?”
“嗯……就是……就是……”夏老爹的話剛到嘴邊,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撓着腦袋急道:“哎呀,是什麼要緊事來着,瞧老爹的記性……哦,對了,想起來了,師兄就快八十大壽了,要請我喝酒呢。”
“老爹,你怎麼又犯迷糊了……”惜月真是又急又好笑,這斷不會是他原本要告訴她的要緊事情,看來他的迷糊症又發作了,可是自上次始元金丹被盜後,宮裡的防守比以往更嚴了,他留在這兒可不是辦法。
“迷糊?哦,對了,老爹想起來了。”夏老爹忽然一拍腦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要緊事是這個,他們說這粒藥丸子可以治好你的迷糊症,只要吃了它,你就不會像老爹這樣老是犯迷糊了。”
惜月望着那個小瓶子,大是疑惑,“老爹,這……這又是你從哪兒偷來的?不會又是在陛下的寢宮裡偷來的吧?”上次那瓶始元金丹,已弄得整個宮廷不得安寧,這次不知道又會搞出什麼事來。
夏老爹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這是他們給的,叫我一定要送進來給你……哦,對了,他們還說這藥只能在月圓之夜吃,平時吃了也沒用呢。”
“他們?他們是誰?”
“他們是誰?”夏老爹一怔,小眼睛眨巴着,“他們是誰……他們就是他們啊。靈兒,這藥能治好你的病,你快吃呀,這藥可只有一粒,你可別弄丟了。”
惜月拿着手中那小瓶子,不由一陣愣怔,這藥果真能治好她的病嗎?正要再問,一擡頭,夏老爹已無影無蹤了,只剩惜月一人呆在原地。